元至正四年，也就是公元1344年，淮北一带先是大旱，接着闹蝗灾，随后又起了瘟疫。

濠州钟离县有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一年里接连送走了父亲、母亲和兄长，家里穷到连下葬的地方都拿不出来。

据《明史·太祖本纪》记载，同乡刘继祖给了一块地，才让这家人入土为安。

无依无靠的少年后来进了村里的皇觉寺，做了一名小行童，没过多久又背着钵盂外出化缘，在淮西一带四处漂泊。

这个少年名叫朱重八，后来改名朱元璋。

二十多年后的1368年1月23日，他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明，年号洪武。

从寺里打杂的小和尚到坐上龙椅的天子，这种身份上的变化，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算少见。

所以民间有关他和佛门的故事特别多，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就和“跪还是不跪”有关。

一问跪与不跪，八字解开两难

故事是这么讲的。

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有一次带着随从到寺院上香，大殿里的僧人和随行官员都照着规矩，在佛像前跪下行礼。

轮到朱元璋，他没有跟着跪，而是转过身去问寺里的主持：“朕要下跪吗？”

换成普通香客问这句话，主持随口答一句“要跪”，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开口的是皇帝，这句话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答“要跪”，等于让天下之主向一尊塑像低头，皇帝的威仪往哪里放，这个说法不好出口。

答“不用跪”，又等于出家人自己在佛殿里把佛祖往下放了一截，这话同样不能乱说。

哪个答案都有毛病，偏偏皇帝问了，还必须得答。

按照民间的讲法，主持没有拖延，当场回了八个字：“现在佛不拜过去佛。”

这八个字的意思不难懂。

殿上供奉的佛祖属于过去，眼前这位治理天下、照看百姓的皇帝，就是当世的“现在佛”，现在佛向过去佛行跪礼，本来就没有这个道理。

这样一答，皇帝的身份被抬得很高，佛祖的位置一点也没有动，跪与不跪的难题就这么绕过去了。

故事最后讲，朱元璋听了很满意，以后再进寺院上香，也就不再行跪拜之礼。

故事源出北宋，原型本在汴梁

这段对答听着很像为朱元璋量身定做的，不过要是去翻古籍，会发现它的出处其实在北宋。

北宋文学家欧阳修晚年退居之后，写过一部记录朝廷旧事和士大夫见闻的笔记，名叫《归田录》。

书中卷一有这样一段记载，原文是：“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

当时在场的僧录赞宁回答“不拜”，皇帝追问其中缘故，赞宁答道：“见在佛不拜过去佛。”

古汉语里的“见”和“现”相通，“见在”就是“现在”，跟后来民间流传的那八个字只差一个写法。

欧阳修在后面还补了几句话，说赞宁这个人读过不少书，口才也好，这句回答虽然听上去有点像俳优逗乐，却正合皇帝的心意。

皇帝听后微微一笑，点头认可，这件事随后就被定为制度。

欧阳修还特意写明，到他记录此事的时候，皇帝驾临寺院焚香依旧不行跪拜，朝中议论此事的人也认为这样做合乎礼法。

故事里提到的相国寺，就在北宋都城东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

这座寺院始建于北齐天保六年，即公元555年，唐睿宗延和元年，也就是公元712年，被赐名“大相国寺”，到了北宋，已经是京城里地位很高的皇家寺院。

答话的赞宁也不是一般的僧人。

他是北宋著名的佛教史学家，奉诏编撰的《宋高僧传》在宋太宗端拱元年，也就是公元988年完成，至今仍是研究佛教史的重要典籍。

这里有个时间上的细节，研究者一直留意着。

赞宁原本在吴越国，是在太平兴国三年，即公元978年，随吴越王钱俶归宋，才来到开封。

而宋太祖赵匡胤在开宝九年，也就是公元976年已经去世，这一年之后在位的是宋太宗赵光义。

所以学界有一种看法，认为《归田录》里的“太祖”可能是笔误，和赞宁对答的皇帝更有可能是宋太宗。

不管当时问话的是太祖还是太宗，这句话最早有文献可查的出处，确实在北宋的相国寺，而不是明朝的哪座寺院。

至于故事为什么后来落到了朱元璋头上，原因也不难找。

赵匡胤和朱元璋都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又有过出家为僧的经历，民间讲故事的人把这段对答挪到他身上，听起来格外顺理成章。

于是一代代口耳相传，宋代相国寺里的君臣问答，就慢慢变成了“朱元璋去寺庙拜佛”的版本。

寺院纳入礼制，典故流传至今

朱元璋和佛门的关系，正史里能查到的内容其实不少，而且件件都有年份可考。

洪武十年，即公元1377年，朝廷下诏让高僧宗泐、如玘等人为《心经》《金刚经》《楞伽经》作注，注释完成后颁行天下，要求僧人研读。

洪武十五年，即公元1382年，朝廷正式设立僧录司，又在各府、州、县分别设置僧纲司、僧正司和僧会司，全国的寺院与僧人从此有了统一的管理机构。

这套僧官制度后来一直沿用，明清两代管理佛教事务，基本都没有离开这个框架。

洪武十六年，即公元1383年，朱元璋下令在凤阳重建当年出家的皇觉寺，赐名“大龙兴寺”，还亲笔写下了一篇《龙兴寺碑》，回顾自己少年时期的经历。

一边是对早年栖身之地的念旧，一边是把寺院和僧人纳入国家管理，两件事朱元璋都做了。

这和“现在佛不拜过去佛”的意思其实能对得上，皇帝在上，寺院在礼制之内运转，各安其位。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即公元1398年6月24日，朱元璋在应天府去世，终年七十一岁，葬于南京钟山南麓的孝陵。

2003年7月3日，明孝陵作为“明清皇家陵寝”的扩展项目，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到2026年，明孝陵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已经整整二十三年，每年来这里参观的游客依旧络绎不绝。

凤阳的龙兴寺至今保存着，开封的大相国寺也仍然是中原地区有名的佛教寺院，常有游客前去参观。

回头看那八个字，它最巧的地方，在于没有硬着头皮在“跪”和“不跪”之间选一个，而是换了一个说法，让皇帝和佛祖各自待在合适的位置上。

一句话化解了一场为难，又被皇帝点头定为制度，这在《归田录》里记得明明白白。

后来民间把这段问答安到了朱元璋身上，故事换了主角，那八个字却一个没变。

从北宋汴梁的相国寺，到明朝开国皇帝的传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就这样被一代代人记了下来。

参考文献：

1、欧阳修撰，李伟国点校：《归田录》卷一，中华书局，1981年版。

2、张廷玉等撰：《明史》卷一《太祖本纪一》，中华书局，197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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