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金钱心理学》5、研究历史，能帮我们做好投资吗？

我们继续聊《金钱心理学》，作者摩根·豪泽尔。

通过之前的4期节目你应该已经感受到，这本书不仅仅是在谈投资，更是在谈论一些更加底层的，普世的和通用的道理。我们强调了运气的重要性，强调了小概率的尾部事件，对整体结果的决定性影响。

这自然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既然随机性和小概率事件如此重要，那我们对过往经验和规律的总结，用处还大吗？换言之，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历史呢？

中国人为何特别重视历史

我们中国人特别爱说“以史为鉴”，为什么？因为中国古代，自秦统一天下直到清末，政治制度就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迁，大一统中央集权制横跨两千多年。

尽管每过几百年王朝更替，治乱循环，但这片土地上的“主线任务”就只有一个，就是争天下，然后坐天下。几乎同样的戏码反复上演，开国君臣励精图治，与民休息，不折腾。

但随着时间推移，继承者骄奢懈怠，官僚系统僵化腐败，加上土地兼并、财政枯竭，民变四起，内忧外患，最终以彻底崩溃的方式完成清算，而新王朝依旧踏上这条老路。

历史虽然不会简单地重复，秦朝的问题和明朝的困境不同，唐朝的崩溃和清朝的衰落也不一样，但大一统帝国在农业社会条件下的结构性问题，始终没能解决。

• 权力如何被约束？
• 土地兼并如何遏制？
• 国家财政如何长期可持续？
• 官僚系统如何防止僵硬腐化？
• 中央与地方利益如何平衡？
• 社会活力与政治管控如何兼顾？

这些问题反复出现，反复积累，又反复引爆。

所以中国历史给后人的感觉，不是一堆孤立事件，而是同一套戏码的反复上演。

今天的人，和一千多年前的杜牧都有同样的感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对于当今中国人来说，历史不仅是过去，还是现实的一部分，它一直都没有退出我们的现实生活，过去的许多问题，今天我们依然在面对。

因此“以史为鉴”在中国人的语境中，才会如此具有力量。

如果你想对中国历史建立起系统性的深刻认识，你可以去听听之前咱们讲的《简读中国史》《历代经济变革得失》和《中国国民性演变史》，你会对中国历史的底层逻辑，有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那西方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有着强烈的“以史为鉴”的观念呢？答案是不一样。不是说他们不重视历史，而是中西方历史的结构不同，所以各自理解历史的方式也就不同。

第一个不同：中国历史更强调连续性，西方历史分散断裂。

尽管我们王朝更替，但是大一统中央集权的框架一直没变，秦汉，隋唐，明清，都是后者对前者的继承，每个王朝都强调自己的正统地位，这是他们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而西方，从古希腊城邦，到罗马共和国，神圣罗马帝国，到中世纪，再到之后的民族国家兴起，中间是有很多的断裂与重组。

意大利不是罗马帝国的复活，希腊不是古希腊城邦的直系后代，德国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现代版，法国也不是法兰克王国原封不动的延续。

欧洲长期都不是统一帝国，而是一堆的国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长期并存、相互竞争。

在中国，如果大一统的帝国出现了严重问题，那就要改朝换代，而在西方，一个国家失败了，并不等于整个文明秩序崩溃。一个地方走错了，另一个地方可能走出另一条路。

所以我们很容易形成王朝整体兴亡的历史感，而西方人的历史感是“制度比较”和“国家竞争”。

第二个不同：中国古代权力高度集中，西方社会长期存在多种独立力量。

古代中国皇权一家独大，通过官僚系统控制整个社会的一切，任何组织力量都只能是其附庸，绝不可能脱离其掌控自由发展。

在西方，很多力量都是独立于王权长期存在，也完全不受中央控制的。

比如大学不是国王办的；城市有自治传统；教会能和王权抗衡；商人和金融资本能影响国家；议会可以限制国王；法院可以发展普通法传统。

也就是说，西方历史的主线不是单一权力如何治理天下，而是不同社会力量之间如何竞争、妥协和重新分配权力。

这就决定了，中西方针对不同历史所产生的问题也就不一样。

中国人最关心的当然是如何长治久安，君主如何治国？官僚集团如何辅政？百姓如何才能安定？

所以，中国的历史天然就带有政治教化的色彩。

比如说司马光的煌煌巨著《资治通鉴》，这4个字是什么意思？资是参考；治是治理国家；通是贯通，通揽；鉴是借鉴，是镜子。这是司马光写给宋神宗的一本执政参考书，让掌权者从过去的兴亡成败中吸取教训。

但西方历史的主线不是大一统，不是长治久安。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权力如何被限制？城市、教会、贵族、国王和议会等等不同的社会力量之间要如何博弈？

所以讲英国历史，绕不开《大宪章》、议会制度、王权受限和光荣革命；

讲法国历史，绕不开大革命、共和国、世俗化以及公民权利的重塑；

讲美国历史，绕不开独立战争、宪法、联邦制、三权分立和民权运动。

总结来说，我们特别强调“以史为鉴”，是因为中国历史长期围绕一个连续的大一统帝国展开，王朝更替、治乱循环、官僚腐化、土地兼并、财政崩溃、民心向背反复出现，所以历史会像一面镜子。

而西方历史分散，断裂，多中心化，国家与国家之间，社会中的各种力量之间不断进行竞争博弈，所以他们眼中的历史是一连串的制度演化和社会转型。

历史为何不会简单重演？

说了这么多，只能算是一个简单的铺垫，我们回到《金钱心理学》的书本，豪泽尔说：在投资领域，研究前人经常犯错的地方，提供粗略的指引是可以的，但无论如何，历史都不是一张能够预测未来的路线图，在由创新和变革驱动的现代社会，用历史数据去预测未来是不可取的。

正如我们之前强调尾部事件的重要性一样，历史，也是由意外决定的。

我念几个名字给你听，希特勒、斯大林、爱迪生、马丁·路德·金、比尔·盖茨。

在19世纪和20世纪，地球上一共出生了150亿人，但如果没有以上几个人，我们今天的世界，从国界线、科学技术、到社会规范、商业形态，所有领域都会不同。也就是说，过去一个世纪里，极少数的人，就决定了整个世界的主要发展方向。

我再说几个影响人类命运的事件：

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原子弹、疫苗、抗生素、互联网、苏联解体、9·11事件。如果这些事情没有发生，今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呢？20世纪以来，发生了多少重大事件？几十亿甚至几万亿，谁也说不清，但上述8个事件对世界的影响 ，就远远超过了其他。

这些都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测，甚至我们的想象力都不足以想象到它们的出现。

这就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历史是有规律的，但历史的规律恰恰说明了，历史不会简单的重演。

为什么？总结下来三个原因。

首先，重要事物的出现，会让世界发生系统性的改变。

比如说原子弹，它不仅是一种威力更大的武器，而是改变了国际政治的底层规则。人类第一次拥有了毁灭自身文明的能力，于是，战争、和平、国家安全和国际秩序，都被迫围绕“如何避免终极毁灭”这个问题重新组织。

同样的道理，抗生素也不是又发明了一种新药，而是彻底改写了全人类的医疗体系，进而将人类的平均寿命提高了几十年。

再比如说互联网，它也不只是一个新的通信工具，而是改变了信息传播、商业模式、社交关系、组织方式，乃至改变了政治动员和舆论结构，甚至是在现实世界之上，劈开了一个平行宇宙。

这些重大的科技成果的出现，以及它所带来的颠覆式影响都是不可预测的。过去的人无法想象原子弹与互联网，我们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新变量。

其次，人类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同样的错误不会总是以同样的方式重演。

黑格尔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这句话常被人捧出来，以彰显自己洞见了某种深刻的真相。

黑格尔的原话是对统治者和政府的批评，流传之后泛化成了对全人类的悲观断言，把一个有着上下文的论述，压缩成了单独的“金句”，意思已经完全偏离。

你仔细想，如果人类不能从历史吸取教训，人类文明凭什么能持续地进步呢？

豪泽尔就举了一个例子，在过去150年里，美国经济衰退的周期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在19世纪末的时候，每两年就会发生一次经济衰退。就像我们上学时候在政治课上学到的那样，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的内在缺陷，不可避免，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发生一次。

但是从20世纪之后，经济衰退的间隔变成了5年，1950年之后，间隔又进一步拉长到了8年。而美国上一次经济衰退还是2007年底，直到新冠疫情，已经过去了12年。这是美国自南北战争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轮经济增长。

当然，这里面有经济结构变化的原因，美国从制造业占主导，逐渐过渡到服务业和金融业占比更高的经济结构。而在重工业时代，多次因为产能过剩爆发危机。

但更重要的是，人们对经济危机的认识更深刻了，政府和央行的应对手段更多了。

金融监管、货币政策、财政刺激、存款保险、救助机制，这些都是人类从过去的危机中学习到的新东西。

这是第二个原因，人类可以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让自己做得更好。

最后，第三点原因是历史存在连锁效应，本质上就不可预测。

所谓连锁效应，就是任何时候发生的绝大多数事件，都与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关。

比方说9.11事件发生之后，美联储为了刺激经济，连续下调存款利率。利率降低之后贷款更容易，大量资金进入房地产市场，房价上涨，泡沫不断扩大。

2008年房产泡沫破裂导致金融危机，就业形势恶化，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无奈继续读书深造，从而产生了1.6万亿助学贷款，而其中有十分之一的人都违约还不上钱，最终形成了一个严重的社会和经济问题。

这个解释当然是简化版的，但这个连锁效应是存在的。当年911发生的时候，谁能想得到，这会导致20年之后，美国人深受学生贷款的困扰？

我再举两个例子：

话说当年冷战时期美苏之间军备竞赛。苏联率先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入太空轨道。美国为了追赶，大量投资航天、导弹、计算机和半导体产业。

阿波罗计划和洲际导弹项目，对小型化、高可靠的电子元件有巨大需求，这推动了集成电路的早期发展，也让半导体产业获得了资金，订单和技术验证。

几十年后，集成电路成本下降，性能提升，才有了个人电脑，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技术基础。

当两个超级大国角逐太空的时候，谁能想到，这在几十年后，将彻底改变全世界所有人的办公、娱乐和生活方式。

再有，大家对空调再熟悉不过，发明它是为了让室内更舒适。

过去，高温限制了人口迁移，城市扩张和工业发展。当空调普及之后，亚利桑那、得克萨斯、佛罗里达这些炎热的地方，变得更适合居住和办公了，于是人口大量流入。最终改变了，选区分布、国会席位和产业布局。

谁能想到一个原本属于家电领域的发明，在几十年后竟然改变了美国的城市格局和政治重心。

我们确实可以在某件事情发生之后，推断出下一件事情可能发生，但是当许多的事情依次发生组成链条，并且链条越来越长的时候，也就变得完全不可预测了。

综上所述，历史确实有规律，但历史最大的规律就是它不会简单重复。

• 因为重大尾部事件的意外出现，会造成系统性的改变；
• 因为人类在吸取历史的教训之后，会做得更好；
• 因为连锁效应会把事情带向完全不可预测的方向。

这就意味着，当我们用过去发生过的最好事件或最坏事件，去推测未来最好或最坏的情况时，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违背了历史的规律。

塔勒布在《随机漫步的傻瓜》一书写了这样一段话：

在法老统治下的埃及，官员会查找尼罗河的最高水位记录，然后将其当作未来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加以防范。

几千年后的日本在建设福岛核电站的时候也做了类似的事情，他们参考的是历史上发生过的最严重地震和海啸，然后按这个标准设计防护。

但在2011年，灾难还是发生了。

问题就在于没人想到历史上最坏的事件也是个例，其本身就没有前例可以作为参考。它在发生之前，历史记录里是找不到它的。

在这里，失败的原因不在于分析的错误，而在于人们想象的贫瘠。用过去不可预测未来，这是多么的显而易见，但大部分人又都视而不见。

2017年，豪泽尔在一场晚宴上遇到了《思考，快与慢》的作者，著名的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豪泽尔问他：“作为一名投资者，如果自己的预测出错了，该怎么办呢？”

卡尼曼说：人们在犯错之后，总认为教训是“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但如果错误是意外造成的，那么教训不是记住这个错误，而是明白：世界很难预测，意外随时都在发生。不要以为自己下次就能算准，而是要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算尽。

我们不该将过去的事情当成未来的指南针，面对意外事件我们不得不承认，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其实一无所知。

该从历史中学到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能用历史预测未来，那对于投资来说，我们应该从历史中吸取什么教训，进而指导自己的行为呢？

到这里，豪泽尔讲到了本杰明·格雷厄姆。他是价值投资的祖师爷，也是巴菲特的老师。当年人们谈论格雷厄姆，就像今天我们谈论巴菲特一样。

所谓价值投资，简单来说就是两句话：

第一句：买股票，就是买公司，你买它不是因为能投机赚钱，而是因为这家公司能创造价值。

第二句：只有当市场价格明显低于公司实际价值的时候，才值得买入。

这两句话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非常难。

因为要求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对一家公司的真实价值做出评估，和当下的市场价格进行比较，并且留出足够的安全边界。如果你认为一家公司值100元，市场价格是60甚至更低才应该出手。

要做到这些，你要非常专业，从宏观到微观，对行业、公司甚至相关产业都要有相当的了解。

格雷厄姆还给出了一条非常具体的标准，如果一家公司的市值高于实际价值的1.5倍，就不能买了。

那如果我们按照格雷厄姆说的做会怎么样呢？在过去的十年间，你能买的股票就只剩保险公司和银行了。

换言之，这条准则到今天已经不再适用。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条准则是格雷厄姆在1949年的那本经典著作《聪明的投资者》中提出的。此后这本书每再版一次，格雷厄姆就会更新他的投资公式，一直到1972年，总共更新了5次。之后不是说他的理论已经完美无瑕，不需要再做更新，而是他在1976年去世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甚至把价值投资的核心理念都给改了。去世之前有人问他：是否还会坚持对个股做详细分析，专注于买公司，而不是综合评估整个市场。

格雷厄姆明确表示，他已经不再提倡详细分析一家公司，寻找那些被市场严重低估的股票了。

因为他的书出版了几十年，市场越来越成熟，现在几乎不存在什么被严重低估的好公司等着我们去捡漏。具体的方法，一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过时。

格雷厄姆和巴菲特都崇尚价值投资，但他们的具体做法并不一样，你和巴菲特当然也不可能一样。

巴菲特能以股东身份直接干预一家公司的运营，他投资买一只股票这个行为本身，就可以大幅度拉升股价，拥有这样的资金规模和市场影响力，普通人不可复制。

所以，我们能从过去学到的，不是某个固定公式，也不是某套可以照搬的交易方法。

如果我们相信未来是可以被预测的，就会很自然地去寻找答案：下一个英伟达到底是谁？未来哪个行业会起飞？明年美股会不会崩溃？现在要不要重仓押注黄金？

豪泽尔明确告诉我们：未来不可预测。

真正改变结果的，往往不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信息，而是那些突然闯入的新变量。所以，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可靠答案。

我们能从历史中学到的，是那些更通用的、更稳定的、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失效的原则。

比如价值投资的底层逻辑。

为什么买股票不是投机套利，而是投资一家真正有价值的公司？

因为无论短期价格如何波动，长期来看，资产价格终究要回到价值本身。真正创造价值的公司，才有可能持续带来回报。

为什么不要追逐过热资产？为什么一定要有安全边际？为什么不能满仓押注？

因为价格越高，容错率越低，当很多人已经开始炫耀，自己买的黄金已经涨疯了，我们就应该知道这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投资的关键，不是抓住每一次短期暴涨，而是不犯大错，不下牌桌，长期持续地投资。

历史不能告诉我们，下一次危机什么时候出现，下一家伟大的公司到底是谁。

但历史反复告诉我们：危机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大多数被热烈追捧的东西，最后都会回到现实；人在上涨时容易贪婪，在下跌时容易恐惧，在赚钱时容易高估自己，在亏损时又容易怀疑一切。

这些才是历史中稳定不变的部分。

至于具体的趋势、行业、交易方法、投资公式、市场结构，以及当下应该如何管理财富，这些都会随着时代持续演化，我们无法从历史中获得确定答案，高手各有各的方法。

所以，历史真正能提供的，不是预测未来的地图，而是面对不确定性的提醒：不要迷信公式，不要追逐狂热，不要把过去的收益当成未来的承诺，不要把市场情绪当作自己的判断。

具体的决策该怎么做，自己有自己的方法，自己对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