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来了新领导了,赵领导。赵领导是地道的苏北人。
在苏州解放后的十年内,大量的干部都是外地人,当干部的苏州人很少的尤其是做大干部的;不是苏州人不革命,是苏州人革命的机会少,而山东、苏北是老革命解放区,向苏南地区输送干部,是时代的一道风景线。
这批苏北人干部,与当地的苏北移民的后裔,基本上是没有交际的,一边是时代的骄子,是领导着苏州人民干革命的;一边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前者住在苏州大人家的民国洋房里、豪宅大院里;虽然居住质量当属是“大杂院”,但比起苏北移民的“江北棚”,有着阶层之差。
苏北人干部与移民苏北人,一点都没有交涉,不一定,他们毕竟是同根同源。
赵领导跟红根就是亲戚关系,是赵领导有次视察车间时,无意中聊起的。赵领导和红根的祖宗是同一个乡同一个村庄的。红根的太祖陈金贵在当地是有名气的,都讲没有陈金贵就没有千千万万的苏北移民。赵领导的祖母的妹妹的婆婆家的什么人嫁给了红根的第三个叔公。
是亲眷,大致能确定的,但他们从没有认过亲,有过往来。这对红根有影响?有人讲有,红根就此以后有后台了,有人脉、有资源了,红根日后的发达,离不开赵领导的帮助。但是,这种说法,大多是捕风捉影,缺少事实依据的。当年的干部还是相对朴实的。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了,在社会上、在坊间歧视苏北移民的现象,一直存在着,乃至到了今天,江北人这个概念已经不存在了,江北人已经是地道的苏州人,已经找不到歧视的对象了,有些人还在念念不忘。当某人行为怪异一点,马上会被人指认,是江北人。我在更新《苏州仓街往事》过程中,不断有人在评论区里讲,写书的人肯定是个江北人。
但在官方层面,在企事业单位里,早在那个时候,即上世纪五十年代,已经没歧视“江北人”的潜规则了,这跟一大批苏北人干部的存在,表面上是没关系,实际上是有联系的。
红根所在的工段,屡次摘得了厂里先进标兵称号,红根被评为了市里劳模。
厂里敲锣打鼓地把喜报送上家门,把虹桥浜的“江北棚”惊动了。从这个苏北移民点开埠以来,百年间,第一次进来了这么多的苏州土著。
过去,在苏州城里城外,至少有十几个苏北移民的居住区,这些“江北棚”,就像部落一样存在在城市之中,外人是很少进去的,也不敢进去。苏州城里穷人也多的,但是,再穷是穷在屋里的,不明底细的人,是不知道的;“江北棚”的苏北移民是把贫穷直截了当地摊在外面的,颓圮的房屋,逼仄的居住空间,那些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困顿,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这儿是城市贫苦的洼地,是很少有人撩开窥探的世外之地。

红霞的奶奶说,红根的面相,就是要出人头地,跟他太公长得一模一样。红霞问奶奶,见过红根的太祖?奶奶说见过,在梦里见过,还有一次跌了河浜里,在水里见过,是红根的太祖,救了她。
老太太的糊涂话,把红霞说高兴了,从奶奶家回来,路上连跌几个跟斗,她本来微胖,赛过像个皮球一样滚着回去的,人兴奋了,就得意忘形了。
红根被红霞奶奶说中了,苏州丝绸工学院,办一期大专班,定向从优秀的工人之中招生。在市里纺织工业局系统内总共招收11名,振亚厂有两个名额,其中之一就是红根。他是被赵领导关照了?不见得,另一位是苏州土著,红根的工友钟文斌。
红根、钟文斌都只有小学水平,一步跨进了大学的校门?是的,当然,这不仅仅是少了初、高中的承前启后,还是一种文化断层,海量的通识的应知应会,他们是不知道的。但那是时代的画面。当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那么干的。
犹如我们在看港台文艺片时,看他们生活日常时,好像他们秉承的文化更国粹,把人性的柔软表达得更真实;反观我们的文艺片及我们生活日常,免不了有“做作”的痕迹。那是民国文化过渡到今天,里面有了生硬的断层。这是时代的印疤。
红根去读大学了,说他是全苏州苏北移民中第一个大学生,不一定准确,但一点都不夸张。
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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