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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夏天，北平。叶剑英即将南下广东，肩负起主政一方的重任。临行前，毛泽东专门把他叫到面前，谈完了广东的接管方略和军事部署，话锋忽然一转，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剑英同志，你还记得广东有个莫雄吗？他是我们党的老朋友、老同志。你到广东后，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他过去犯过什么错，都要给他安排一个工作。不要让隐蔽战线的同志寒了心。"

这句嘱咐，分量极重。叶剑英当然记得莫雄。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既熟悉又复杂。说熟悉，是因为在北伐的岁月里，两人曾是战友；说复杂，是因为1927年广州起义时，莫雄以国民党将领的身份，和叶剑英站在了截然对立的两边。

而毛泽东此刻让叶剑英去找这个人，并且用了"对党有大恩"这样的评价，背后牵出的，是一段跨越十五年的隐秘往事，一段足以改变中国命运的情报传奇。

放牛娃从军入党，半生追随孙中山

莫雄的名字，今天鲜有人知。但在民国年间的广东军政圈中，"莫大哥"三个字却几乎无人不晓。

1891年，莫雄出生在广东韶关一个极为贫苦的家庭。父亲是手工匠人，母亲在他六岁时便去世。他只读了三年私塾，就不得不出外谋生，先是在乡间放牛割草，后来跑到广州石室天主教堂给人当伙夫。十来岁的少年，端盘洗碗之余，偷空听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谈论国事，渐渐知道了一个名字，孙中山。

那是晚清末年，革命思潮涌动。1907年，年仅十六岁的莫雄加入了中国同盟会，成为最早一批响应孙中山革命号召的底层青年。两年后投身新军，从一名普通士兵干起。此后十余年间，他参加护国战争、讨伐陈炯明、东征北伐，从基层军官一步步升至少将旅长、中将师长，是粤军中有名的悍将。

孙中山对莫雄颇为器重。1925年第一次东征，他担任右翼前敌总指挥，率部肃清广九沿线敌军，战功赫赫。也正是在东征期间，莫雄结识了时任黄埔军校教授部副主任的叶剑英，两个广东人在北伐大潮中并肩而行，谁也没想到日后的命运会把他们推向对立面。

孙中山去世后，国民党内部权力格局急剧变化。蒋介石借廖仲恺遇刺案大做文章，逼走粤军总司令许崇智，随后把矛头对准莫雄，他的部队被扣上"反革命"帽子，就地缴械解散。莫雄从中将师长一夜之间变成流落澳门的闲人。

这是莫雄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落。但恰恰是这次被排挤的经历，让他对国民党内部的权斗产生了深刻厌恶，也为他日后与共产党的结缘埋下伏笔。

1927年后，莫雄投奔张发奎参加反蒋运动，很快失败。1930年辗转来到上海，在宋子文手下谋了个闲差。就在这段赋闲的日子里，莫雄遇到了改变他后半生的一群人。

经旧部刘哑佛介绍，莫雄认识了严希纯、项与年、华克之、卢志英等人。这些人谈吐不凡，对时局的分析鞭辟入里，莫雄与他们一见如故，来往日密。他后来才知道，这些朋友全是中共党员，而幕后与他建立联系的，正是周恩来和李克农领导的中央特科。

莫雄一度提出要加入中国共产党。李克农慎重考虑后婉拒了他，理由是：莫先生在国民党中资历老、人脉广，留在党外更能发挥作用。莫雄深表理解，从此以"党外朋友"的身份，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隐秘合作。这个选择，看似平淡，却在四年之后改写了整个中国革命的走向。

庐山密会泄天机，八万红军绝处逢生

1934年的中国，正处于历史的刀锋之上。这一年，蒋介石对中央苏区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第五次"围剿"，调集近百万大军，采用堡垒推进、步步为营的战术，从四面八方向瑞金压来。红军伤亡惨重，根据地日益缩小，局势万分危急。

但蒋介石觉得还不够。他在庐山牯岭秘密召开军事会议，部署了一个名为"铁桶计划"的终极方案：以瑞金为圆心，在半径一百五十公里处形成巨大包围圈；各部队按指定时间向心推进，每天前进七至八华里；每推进一华里布设一重铁丝网，每五公里筑一道碉堡线，构成严密的火力封锁网；再配备一千辆军用卡车机动截击。目标只有一个，在一个月内，将中央红军彻底围死。

仅阐述这份计划的文件摞起来就有好几斤重，每一份都打着蓝色的"极机密"字样，按参会名单编号存档。

能列席这样一场最高级别军事会议的，自然都是蒋介石的心腹将领。但蒋介石万万没有想到，坐在会场角落里的一个人，正在默默记住这一切，这个人就是莫雄。

莫雄此时的身份，是赣北第四行政专署专员兼保安司令。这个职务，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棋局。1934年初，莫雄通过蒋介石侍从秘书长杨永泰的关系谋得此职。到任之前，他专程赶回上海，与中共地下党组织秘密商议，将项与年、卢志英等十余名地下党员以"袍泽部下"的名义带到江西，安插在专署和保安司令部的要害岗位上。

到任后，莫雄导演了一场精彩的"双簧"，当地红军配合他的部队，伪装被"击溃"后转移到其他地方。"捷报"传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大为赞赏，通报嘉奖莫雄"考成第一"。正是这份"剿共功绩"，让莫雄获得了出席庐山牯岭军事会议的资格。

会议一散，莫雄立刻带着全套"铁桶计划"赶回德安的保安司令部。当天晚上，他把文件交给了项与年、刘哑佛和卢志英。三人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莫雄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们飞快地看着，脸色随之而变。"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这份计划得以实施，中央苏区的红军将无路可退。

三人连夜行动，先用特急电报将计划要点发送给党中央，又将详细内容用特种药水密写在四本四角号码字典上。谁去送这份关乎生死的情报？经过商量，这个任务落在了项与年肩上，他熟悉赣南地形，又会说客家话，路上容易掩护。

项与年伪装成教书先生，带着四本字典连夜出发。一路上风餐露宿，穿山越岭。当他走到兴国一带时，发现敌人的封锁已经密不透风：几乎每个村子都修了碉堡，每个路口都有哨卡，青壮年只要一靠近就会被当作"赤匪侦探"抓走。教书先生的装扮根本无法通过。

千钧一发之际，项与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咬紧牙关，一连砸掉了自己的四颗门牙。第二天，他双腮高肿、面目全非，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把密写字典藏在装着发馊食物的破袋子底下，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令人掩鼻的叫花子。沿途哨兵远远看见他就挥手驱赶，再也没人盘查。

1934年10月7日，历经千难万险的项与年终于到达了瑞金沙洲坝的中共中央驻地。当周恩来走出来见他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浑身恶臭的老叫花子，就是自己熟悉的老部下。

周恩来接过情报，立即命人将密写字典还原成文字和图表，随后召开紧急会议。看到"铁桶计划"的全部内容后，在场的中央领导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李克农之子李力后来在书中写道："看到这份情报，中央领导成员暗自吃惊，如果再拖延半月左右，敌军将合围成功，红军很难脱身。"

三天后的10月10日晚，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中央红军主力约八万人，从长汀、古城向西转移，由此开始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此时，距离蒋介石的庐山军事会议结束仅仅数天，"铁桶"尚未合拢，红军就已突围而出。

这份情报的价值，怎么估计都不过分。毛泽东后来曾感慨地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出来，搞情报的同志功劳很大。"

而那个冒着灭族之险把"铁桶计划"交出来的人，依然顶着国民党少将的身份，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继续潜伏。他的名字，在党史上被长期隐没。

枪口之下留人，一段迟到的正名

莫雄泄露"铁桶计划"之后，蒋介石虽然没有查出确切的泄密者，但对莫雄已有猜疑。1935年，莫雄被调往贵州毕节担任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在毕节期间，他再次暗中配合红军，帮助大批伤病员安全转移。蒋介石得知莫雄"弃守毕节"后勃然大怒，将他投入监狱，关了整整一百五十天。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莫雄回到广东北江地区，先后担任南雄县长、韶关专员、北江挺进纵队司令等职。在这些岗位上，他继续与中共地下党合作，释放了被国民党军队关押的两三百名共产党员和红军战士，接纳了上百名中共党员潜伏在自己的部队中。

在粤北一带，"莫大哥"的名号人人皆知，他与共产党的关系虽然高度保密，但他庇护革命力量的举动，早已为许多知情者所铭记。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广东当局对莫雄的猜疑越来越深。1948年，他被指责"剿匪不力"，调离实职。1949年10月，广州即将解放之际，薛岳将莫雄列入暗杀名单。莫雄在地下党的帮助下连夜出逃，辗转躲到了香港。

就在这个时候，北平那边，毛泽东对叶剑英说出了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叶剑英到达广州后，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但他没有忘记毛泽东的嘱托。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秘书专程赶赴香港，找到了正在躲避追杀的莫雄，请他回广州。

1949年11月，莫雄返回广东，被任命为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叶剑英在接见他时，郑重转达了毛泽东的评价："莫雄是我们党的老朋友、好同志。"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历史往往比预想的更加曲折。

1951年，广东各地掀起了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英德地区的群众发现，当地竟然有一个曾经挂着国民党少将军衔的人。他们不知道莫雄的真实身份，只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曾是国民党高级军官、当过"清剿"司令。群情激愤之下，莫雄被当场抓捕。

奇怪的是，莫雄被捕后一言不发。他的家里其实放着叶剑英的那封亲笔信，只要拿出来，一切误会立刻就能化解。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人后来推测，这个老人大概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为了邀功请赏，既然组织上没有公开他的身份，他也不打算靠一封信来为自己辩护。

事态迅速升级。当地政府以莫雄的国民党军官身份为据，报请上级批准后，判处他死刑。枪决即将执行的消息传到了省里，惊动了了解内情的人。有的版本说是广东省副主席古大存紧急上报中央，有的版本说是粤北隐秘战线的老同志认出了莫雄，急呼刀下留人。

无论哪个版本，最终的结果是，叶剑英在最后关头接到消息，立即向广东省政府详细说明了莫雄的全部历史，从铁桶计划的泄密，到项与年的敲齿送信，到毕节的掩护红军，到抗战中的释放政治犯，再到毛泽东亲口说的那句"他对党有大恩"。

枪口收回。莫雄死里逃生。此后，莫雄被安排在广东省参事室工作，后任省政协委员。1956年国庆节，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李克农特地派项与年到广州，将莫雄接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叶剑英在家中设宴款待两位功臣。二十二年前那个把"铁桶计划"交出来的国民党少将，和那个砸掉四颗门牙穿越封锁线的情报员，在新中国的首都重逢。

1979年，八十八岁的莫雄当选为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政协副主席。1980年2月12日，莫雄在广州病逝，终年八十九岁。在他的回忆录中，有这样一句话："'党的老朋友，老同志'，是对我一生最大的肯定。"

【主要信源】

《莫雄回忆录》，广东省、广州市、英德县三级政协合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

《凿穿"铁桶"——促使红军提前长征的绝密情报》，人民网·党史频道，2017年9月19日

《送绝密情报的奇人奇功：莫雄与项与年》，人民网·党史频道，2013年8月15日

《叶剑英传》第二十五章"解放广东"，当代中国出版社

《山路漫漫——项与年的革命生涯》，习仲勋作序，1996年7月

《莫雄：党外志士助革命，隐秘壮举救红军》，广东省政协·岭南文史，2022年9月30日

《一份促成长征的绝密情报》，人民日报，2009年7月

《"党的老朋友好同志"莫雄》，广东清远市地方志，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