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28年,柏林莫阿比特法院。庭审正进行到一半,门被撞开,六七个手持武器的人冲进来,把枪口对准了法官、书记员和警卫。
一个叫奥尔加·贝纳里奥的19岁德国女孩站在最前面,用清脆的声音说放他走。她从关押室里救走了自己的男友,一个后来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成为唯一全程参与长征的西方人的德国人,中文名叫李德。

李德,德文名奥托·布劳恩,1900年9月28日生于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伊斯马宁。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一战爆发时,他被应征入伍,但仗打完了,他几乎没上过战场。退役后去读师范,本来想当个老师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没消停几年,他就被卷进了德国共产党的地下活动,从此再也没过过安稳日子。

那是魏玛共和国年代,整个德国社会撕裂成无数碎片:右翼民族主义者和左翼共产党人在街头打架,警察不知道该管哪边。李德这样的年轻人,在那个时代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阵营",他选了左边,而且选得很彻底,直接跑去搞地下组织。
1921年,他第一次被德国当局逮捕,罪名是从事非法组织活动。头一回进去,关了一阵出来,这人非但没收手,反而越陷越深。
1926年,他第二次被捕,这次扣的帽子更重——"叛国罪"。
叛国罪在魏玛德国,那可是要送上特别法庭的重罪,判下来不是关几年的问题,是能让人在监狱里耗掉半条命的那种。
李德在柏林莫阿比特监狱里等了将近两年,案子一直拖着,等着被押往莱比锡最高法庭受审。就在这个当口,他的女友奥尔加·贝纳里奥出手了。

奥尔加是慕尼黑一个犹太律师的女儿,15岁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思维缜密,胆子大得出奇。她把计划跟几个可靠的同志说了,分工明确:几个人守住出口,几个人控制庭内人员,她负责把人带出去。
1928年4月,庭审当天,一切按计划进行。
据当年报纸的记载,这场劫狱行动干净利落,几个警卫和法院工作人员被制服,无人伤亡,李德和奥尔加随即消失在柏林街头。德国检察院随后发出通缉令,悬赏5000马克缉拿二人。
但追不上了。
他们取道捷克斯洛伐克,辗转跑到了莫斯科。
两人到莫斯科后,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逐渐各奔前程。奥尔加被共产国际派去执行其他任务,最终因为在巴西从事地下工作被捕,1936年被纳粹德国以"礼物"的名义引渡回去,关进集中营,1942年在毒气室离世,年仅34岁。
她救出来的那个男人,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走着长征,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李德到了苏联,进入了大名鼎鼎的伏龙芝军事学院,这是苏联培养高级军事人才的顶级院校,毕业的学生大多去各大集团军当指挥官。
李德不是随随便便混日子的,他学得扎实,毕业后真的去苏联红军里干了活,先当骑兵师参谋长,后来进了莫斯科陆军大学进修,再后来被分配到苏军总参谋部。
一个两度坐过德国监狱的孤儿院孩子,成了苏联红军的参谋级军官。
命运的戏,还没到最精彩的部分。

1932年,苏军总参谋部给了李德一个任务:去中国。
任务说起来不复杂,带着经费和密码本,秘密进入上海,处理一件紧急外交事务。他原本以为是走一趟就回来的差事,结果这一去,就是七年。
到了上海,他被介绍给了中共中央负责人博古。

博古当时有个困境,中央苏区的军事局面很糟糕,红军虽然接连挫败国民党前四次围剿,但第五次规模更大,国民党调集了大量新式武器和新式战术,红军的老路子渐渐跟不上了。莫斯科那边来的建议,是推广正规的阵地战,用堡垒对堡垒、阵地对阵地的方式跟对手硬打。
博古需要一个懂苏联军事的人来执行。
李德就这么从"临时经手人"变成了"军事总顾问",挂了个华夫的化名,住进了中央苏区。
从表面上看,这个搭配挺不错,一个有伏龙芝文凭的德国军事理论家,配上一批在大山里打了多年游击的中国指挥官。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德的战术来自苏联教科书,是为欧洲平原上的大规模机械化战争设计的。
拿来套在中国南方山区的游击战上,就像拿扳手拧螺丝,方向对,用错了工具。
他坚持让部队筑堡垒、守阵地,不准主动出击,等对方来攻。国民党的炮兵优势在固定阵地战里被发挥到了极致,红军打得极为被动。

红军将领私下怎么看这位外国顾问?彭德怀直接说过:不知道中国情况,不调查研究,只会搬书本。毛泽东则把这套战法比作"把钢铁铸成一个整块而不用于制造刀矛"。1934年,损失开始滚雪球般扩大,赣南、闽西老区相继丢失,兵力锐减。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踏上了后来被称为"长征"的路。
长征初期,李德是最高军事决策的三人团成员之一,和博古、周恩来一起掌着指挥棒。
但这条路走得太惨烈。
湘江战役,红军渡湘江时遭到四面合围,短短几天,出发时的八六千人,打剩了三万多。战士们在渡口拼死冲锋,江水被染红,尸体顺流而下。那场仗让整个红军从上到下都看清楚了,这样的打法,走不下去。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

会议期间,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被集中批评。李德坐在角落里,神情阴郁,一言不发。他听不太懂中文,一旁的人在给他做翻译,但批评的内容他都明白,他的那套阵地战,让红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遵义会议之后,李德失去了军事指挥权。
但他没有就此消失,他继续走在长征的队伍里。在那段不再有决策权的日子里,他反而有机会冷静地观察这支军队。
他看到了毛泽东指挥下的运动战是怎么打的——避实击虚、灵活穿插,和他在伏龙芝学到的那套截然不同,却在山地游击战中屡屡奏效。他后来在回忆录里承认,自己那时候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中国红军需要自己的战术,而不是照搬苏联的模板。

1935年10月,当红军到达陕北的时候,李德也在其中,他是整个长征路上唯一一个从头走到尾的西方人。
走完这段路需要什么?脚力、意志、还有一份说不清道理的执着。不管怎么说,这个德国人,做到了。

1939年8月,李德离开延安,乘飞机返回莫斯科。
他离开的时候,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最艰难的阶段,延安依旧在打仗。他和两位曾经的中国妻子就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
在莫斯科,他度过了二战的岁月。那几年他在苏联做翻译、写分析报告,是一个坐在后方书桌前的文职人员。战争的枪声离他不算太远,但他已经不再是战场上的人了。
共产国际1943年正式解散,很多曾经跟他并肩工作的同僚就此散落各地,他自己也慢慢淡出了苏联体制内的核心圈子。

1954年,身居民主德国的李德(中)
1949年,东德成立,李德辗转回到了他出生的那片土地——德国,落脚在东柏林。
他在东德的日子,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波折。他写文章、做翻译,偶尔为报纸供稿。这个曾经两度坐牢、策动长征决策的人,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安静的知识分子。
东德官方待他不错,给了他一个稳定的位置。那个年代,有在中国的革命经历,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资历,只是他的那段经历有点复杂,他既是长征的参与者,又是遵义会议上被批评的那个人。
这种复杂,让他在公开场合很少主动提起这段历史。中国已经有了官方的叙述,他的版本跟官方版本有出入,贸然开口,容易引起麻烦。
他把自己的那段历史埋在心里,藏了很多年。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才动笔写回忆录。
1973年,李德以德文写成的回忆录《中国纪事》(Chinesische Notizen)在东德出版,副标题是"1932—1939年共产国际驻华代表回忆录"。
这是他对那段历史的最后陈述,书里有他的辩解、有对遵义会议批评的回应,也有他对长征的真实记录,一个外国人眼中的二万五千里,带着他独特的、有时候与中国叙述不尽相同的视角。

他在书里说,自己犯过错误,但那些错误并不全是他的责任,整个共产国际的战略框架本身就存在问题。
这话,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是很需要勇气才能说出来的。
书出版一年后,1974年8月15日,李德在保加利亚的瓦尔纳度假时病逝,享年74岁。
他没有等到这本书在中国出版。《中国纪事》的中文版,是他去世多年以后才在中国面世的。书里那些自辩,中国读者看到的时间,比他期待的晚了整整一代人。
回望他的一生:孤儿院长大,两次系狱,被女友从法院劫走,辗转逃进苏联,在莫斯科的课堂里学军事,到中国当顾问,走完二万五千里,在遵义被否定,在东德的书房里写完自己的故事。
最后25年,这个在历史大舞台上折腾了半辈子的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手里一支笔。
【主要信源】
1. 《德国人李德:唯一走完长征的西方人》,《小康》杂志,陈远鹏,2016年10月
2. 《中国纪事——共产国际驻华代表回忆录》,(德)奥托·布劳恩著,1973年德国出版,中译版解放军出版社出版
更新时间: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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