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迎春花

文/贾红松

我对迎春花的偏爱源自父亲和母亲。

我出生的故宅旁边有一片石头围起来的土丘，土丘不大，像母亲过年时晾在簸箩里的黄面发糕。母亲笑话我的见识和我的两条腿一样短，父亲则诧异我能把看到的物品轻易和过年的吃食联想到一块，预测我长大能当“作家”。

“屁！这娃子，长大了必定好吃懒做不着调，你说愁人不愁人？”母亲笑着在人前数落我。

当然，没有人真会把母亲的话当成实诚话来听，打是亲，骂是爱，人人都能看出来我是母亲的心肝宝贝，父亲的掌心肉，享受着百般呵护，千般垂怜。

丘顶生着几丛茂密的迎春花。立春前，它们枝条渐渐柔软，伴着不再刺骨的清风轻轻摇摆。母亲正在院里给小妹梳羊角辫，阳光温暖，风和日丽，性急的迎春花苞已然开放，星星点点的细碎黄花缀在垣上。我说，那些迎春花真好看，可以撇来当小妹的头花。听我这么一说，母亲索性走出院子，攀上土丘，折了几支，转回家，挑最靓的几朵扎在小妹的羊角辫上。父亲把母亲挑剩下来的迎春花编成了一个花环，不大不小，正好套在我头上。

“真好看！”母亲左右端详一番，像在端详一幅画。

小妹高兴极了，她大约把自己幻想成了小人书里的小公主，骄傲地在母亲面前像装了弹簧的跳跳蛙似得蹦跳了好一阵子。我带着父亲亲手编的迎春花花环，一溜烟冲出院子，猴急着找小伙伴们显摆。

那几朵迎春花连同母亲的温柔手掌永远藏进了我和小妹的记忆深处，留在了我和小妹的童年时光里，成了我俩最珍贵的一段人生财富。

结婚生子后，我和妻子另起炉灶。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养花技巧派上了用场，不大的院子里总能见缝插针，月季、兰草、凤仙、牡丹、杜鹃各有归处。迎春花最好养，随便一个角落，随手一个花盆，只要有土有水有肥有阳光，它便和我一样活得恣肆随意。

妻子说：“啥人活啥命，啥人养啥花，老话讲得真有道理啊。”

我晓得他揶揄我，却懒于搭理他。心说，嫁给了一个能把日子过成花的男人，你权且捂着嘴乐吧。

早些年，我和妻子开了一家饭店，生意挺好，食客络绎不绝。春节前尤其忙。妻子脱不开身陪好姐妹们逛街购物，她们戏谑她，说：“李大老板，你家那些花旱死没有？钥匙交出来，我们替你浇花吧，不要一分工钱。”

妻子回她们一句：“没事，我是迎春花，不怕。”闺蜜们相视一笑，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饭店前的空地也被妻子种上了迎春花。那天，街上摆摊卖干菜调料的老姜忽然怯生生地问妻子：“大妹子，能让我挖几棵你家的迎春花不？”老姜是安徽人，五十多岁，育有一儿一女，漂泊异乡的日子原本安稳，不想儿子得了重病，几年下来，负累很重。

看了一眼脊背像迎春花枝条一样弯曲的老姜，妻子二话没说，拎起一把钢锨，从长势最好的一丛迎春花中挑选几株，挖出来，悉心将花带根连同泥土仔细包好，递给了他。

老姜的双手结满老茧。老茧在两只饱经沧桑的手掌上纵横交错，仿佛裂满邙山的那些深沟，皴满黄河滩的那些浅壑。

这才知道老姜的儿子得的是肝癌。尽管老姜没说什么，但从他的神情里，依稀感觉小伙子可能时日不多了。老姜喃喃说他儿子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女孩很漂亮，皖南人，特喜欢迎春花。

“原本春节前就要结婚的，可是！哎——”我听到了一声长长叹息。

整整一个冬天没再见到老姜。

春节后，老姜来了，摊位还是原来的位置。我特意去老姜那里买了一些干菜调料，递给他的钱里，故意多放了两张。老姜坚辞不要，推让几番，才勉强收下。“从你家挖的迎春花活得挺好的，我儿子生前很喜欢。”老姜说。

鼻头不禁一酸。

我的目光越过明显低矮了的老姜，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越过清风白云，越过碧空里的鸽哨，望向遥远的安徽。那里，安眠着一个喜欢过迎春花的小伙子——尽管，他凋零在了迎春花开的日子，零落在了远离故乡的这座城市里。

春节前，我去父亲墓地祭拜他老人家。远远地，看见墓地周围的迎春花绽放了。那些迎春花全是野生野长，并非刻意栽种，偏偏它们活的旺盛蓬勃，金黄一片。

我想，父亲一定知道我像他一样喜欢迎春花，便把所有的慈爱盛在小小的一朵迎春花里，满得快要放不下了，不管不顾我的满脸泪花，兀自开给我看，让我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时候，痴痴地想他。

——本文刊发于2026年3月11日《洛阳晚报》副刊

作者简介：贾红松，白杨二区人，河南省作协会员，洛阳市瀍河区作协主席、市作协副秘书长，作品散见《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胶东文学》《短篇小说》《牡丹》《洛阳晚报》《六盘山》《躬耕》等，出版散文集《岁月悠然》《竹影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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