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奥德赛》把人变猪的魔法了！

提到最近上映的《奥德赛》，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看着看着注意力就跑偏了。

注：本文有轻微剧透

男主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回家，一路打怪升级，按理说应该是一出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但只要你把目光投向他们的食物，一些情节的画风就疑似“野外中毒实录”。

电影中的船员们在女巫家蹭了顿饭，就被女巫手搓成了一群猪（据荷兰弟和安妮·海瑟薇的采访，这里是真“手搓”，电影中没用CGI，而是用的特效化妆加一些道具辅助）。

奥德修斯吃了女神卡吕普索给的忘忧莲，就丧失了记忆也忘记了忧愁。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图源：《奥德赛》剧照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无论是把人吃成猪的魔法，还是让人丧失热情的忘忧莲，后世竟然都有人从真实植物和药理学中，找到过和荷马《奥德赛》中惊人相似的候选原型。

忘忧莲：吃了就失忆

在电影《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海上迷失方向，流落到了岛上。女神卡吕普索收留了他，还给他喂了一种莲花，加上脑雾过载，他失去了记忆。

图源：《奥德赛》预告

而荷马在《奥德赛》原著中是这样描写的：

食莲人无意杀害我们的同伴，只是给他们一些忘忧莲（Lotus）品尝。当他们吃了这种甜美的忘忧莲，就不想回来报告消息，也不想归返，只想留在那里同食莲人一起享用忘忧莲，完全忘却回家乡。

——《奥德赛》第九卷

吃了忘忧莲的是船员，上一秒还是特洛伊战场上的铁血硬汉，下一秒就进入四大皆空的贤者模式。这究竟是什么花，为什么会把人“格式化”呢？

别看中文将“Lotus”翻译成了“莲”，作为一个看到莲就本能联想到糯米糖藕的中国人，我必须辟谣：这根本不是咱们池塘里长藕的莲。

莲藕是莲（荷花）的储藏茎

睡莲和荷花没啥亲戚关系

在古希腊语中，“lōtós”其实是个“海王”，但凡是个长了花瓣或者能结果子的植物，都会被古希腊人大笔一挥塞进这个词里。

因此，为了给这朵莲验明正身，后世学者们简直打成了一锅粥，目前主要有三大种子选手在同台打擂。

选手一：阿拉伯枣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与博物学家老普林尼，都把食莲人的地盘定位在北非，即如今利比亚的首都的黎波里市周边一带。

因此，古希腊名医兼植物学家迪奥斯科里德斯认为，所谓的忘忧莲就是阿拉伯枣，与食用枣树亲缘关系较近。

阿拉伯枣树（Ziziphus lotus）

图源：inaturalist / Sergio Ibarra

这玩意儿没啥毒素，但架不住它糖分高，在北非烈日下一晒，极易自然发酵。当地部落非常擅长用它来酿造酒精饮料。

阿拉伯枣

图源：inaturalist / Juan Valentín

想想看，一群在海上脱水脱到怀疑人生的糙汉，突然被灌下了一肚子甜度爆表的天然酒精，血糖飙升加微醺上头，不想回家倒也合情合理。

选手二：罂粟

持第二种观点的学者认为，罂粟才是造成船员们精神涣散的元凶。

这是罂粟，别和虞美人搞混了

图源：syd-trgt / pexels

书中当奥德修斯强行将船员们拖回船上继续航行时，这帮硬汉居然痛苦万分、号啕大哭，是对忘忧莲产生的生理依赖与戒断反应。

《奥德修斯将那些染上莲花恶习的船员从食莲人的地盘带走》西奥多·范·图尔登绘于17世纪，图源：wikipedia

此外，成熟的罂粟果与莲蓬外形有两分相似，眼神不好的航海家把它张冠李戴成“莲花果实”，也不是没可能（虽然很牵强）。

被割破而流出汁液的罂粟果

图源：wikipedia / George Chernilevsky

选手三：蓝睡莲

在现代植物学与神经科学界，还有一位呼声高、也符合电影与原著意境的候选者，那就是蓝睡莲。

蓝睡莲（Nymphaea nouchalivar.caerulea）

图源：《纽约时报》

这种水生植物几乎是古埃及宗教壁画里的顶流，也被古希腊人称为“蓝莲花”。

现代药理学分析发现，它含有荷叶碱和阿朴啡两大生物碱，可以直接作用于我们大脑中的多巴胺受体。医学期刊《英国精神病学杂志》报道称，有人在摄入特定浓度的蓝睡莲提取物后，出现了现实解体（derealisation）等症状，觉得现实世界无比虚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低情商描述：嗜睡、四肢无力、意识模糊、运动协调失常。

高情商描述：焦虑感瞬间清零、极度平静祥和、飘飘欲仙。

放到《奥德赛》里，一切逻辑都自动闭环了：顶着战争创伤后遗症的疲惫船员，吃下了能阻断焦虑的蓝睡莲，自然会产生乐不思蜀、今夕何夕的状态。

曼陀罗：变兽妄想症

船队漂流到了埃埃亚岛时，船员们发现岛上的树林深处升起炊烟，一队船员前去探查。谁知他们循着烟迹一路找去，遇到了住在岛上的女巫瑟茜。

她将他们引至屋内……随后端上一碗由奶酪、面饼和蜂蜜调制而成的羹汤，并与普拉姆涅酒混合。她在这汤中掺入了恶毒的药物（pharmaka lugra），好让他们彻底忘却自己的故土。

——《奥德赛》第十卷

《瑟茜把杯子递给奥德修斯》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绘于1849年，图源：wikipedia

这种“恶毒的药物”是什么呢？老普林尼早就在《博物志》中破了案：“有人称曼陀罗为‘瑟茜之草’”。

曼陀罗是一种茄科植物，全株有毒，花、茎和籽中生物碱含量颇高，尤其是天仙子胺和东莨菪(làng dàng)碱。

在我们的大脑里，神经递质“乙酰胆碱”就像是参与维持清醒、理智、记忆与肌肉协调的通信员。而曼陀罗里的东莨菪碱，分子结构和乙酰胆碱很像，能够穿透血脑屏障，霸占大脑里的毒蕈碱性受体，相当于占着通信接口不干活。

通信渠道被堵死后，大脑的“认知基站”就会瘫痪，受害者会瞳孔散大、视物模糊，产生强烈的幻觉和严重的失忆，从而举止怪异、疯疯癫癫。更有甚者会感到意识与肉体严重剥离，触发罕见的变兽妄想症。

《一个自认为是狼的人的袭击》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绘于1512年，图源：wikipedia

这与荷马在书中的描述极为相似：

当她把这碗饮品递给他们饮下后，便立刻用魔杖击打他们，将他们关进猪圈。他们长出了猪的头、猪的声音、猪的鬃毛和猪的身躯，但他们的心智依然完好如初。

——《奥德赛》第十卷

有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瑟茜所谓的“魔药”，原型可能正是曼陀罗。毕竟，要把人真的变成猪需要货真价实的魔法，但要靠一株植物让人陷入幻觉、以为自己是猪，现实中并非绝不可能。

这也许就是电影中“人变猪”魔法的由来。

黑绘陶瓶《奥德修斯的同伴们喝了瑟茜的酒后变成了猪》，波士顿波吕斐摩斯画家绘于公元前560-550年，现藏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雪滴花：专救“猪队友”

在电影《奥德赛》中，为了烘托反战的核心母题，导演诺兰删掉了原著中的解药“摩吕草”，转而让女巫瑟茜说出“我可没有把你的人变成任何东西，他们本来就是这副德行”，以此暗示船员变猪不是因为中了魔法，而是因为战争撕下了文明的伪装，将沾满血腥的士兵打回了被恐惧和欲望支配的“野兽”原形。

诺兰在片场撸猪

但在原著中，摩吕草其实非常值得玩味。

约翰·杰拉德《草本志》（1597年）中描绘的摩吕草

男主奥德修斯之所以能免于变猪，保住人类之身，救出“猪队友”，恰恰就是因为神明赫尔墨斯赐予了他一株摩吕草。

他从地里将神草连根拔起，向我展示其形态：那神草的根是黑色的，花的颜色如奶液。神明称其为摩吕。凡人极难将其掘出，但神明无所不能。

——《奥德赛》第十卷

短短几行诗，两种形态特征，一个名字，荷马并未着墨更多，却让后世的植物学家、语言学家和药理学家死磕了二十多个世纪。

有语言学家指出，“摩吕”源自形容词 “molys”，意为“使变钝、使失效之物”。也就是说，它可以使瑟茜的魔法失效。

那么问题来了，摩吕草是否真实存在呢？

1951年冷战期间，苏联一位药理学家发现，乌拉尔山脉的村民正在用捣碎的雪滴花（也叫雪花莲），来延缓小儿麻痹症患者的肌肉萎缩与瘫痪。

这种花朵洁白、根茎黑沉的植物，很快让他想到了《奥德赛》里的摩吕草。

雪滴花（Galanthus nivalis）

图源：wikipedia / Caroig

受此启发，他与同事深入探究了从雪滴花中提取出的化合物对青蛙、兔子和豚鼠肌肉以及大鼠大脑的作用，并得出结论：该化合物能像防弹衣一样，保护特定的神经递质免受疾病和毒素的侵害。

于是，1959年，从雪滴花中提取的化合物——加兰他敏在保加利亚以商品名“尼瓦林”注册上市。但当时谁也没想到，这株神草能在抗击阿尔茨海默病的战役中，发挥出前所未有的价值。

时间来到20世纪70年代末，一个研究团队发现，死于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大脑中通常严重缺乏乙酰胆碱——这正是前文提到的被曼陀罗阻断的神经递质。

而从雪滴花中提取出的加兰他敏，其保护乙酰胆碱的能力，恰好能用于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程。

1981年，两位神经学家在第十二届世界神经学大会上正式提出假说：雪滴花或许就是当年赫尔墨斯递给奥德修斯的摩吕草。

为了支持这个论点，他们指出：该植物是对抗曼陀罗的有效解药；它广泛分布在地中海沿岸及希腊幽谷，正是神话中赫尔墨斯所降临的地方；荷马之所以用“唯有神明才能连根拔起”来描述它，意在说明它的难得与宝贵。

最重要的是，它的花瓣呈乳白色，并长有深色的根，与《奥德赛》中对摩吕草的描述一致。

乳白色的花瓣与深色的根

图源：inaturalist / Karlo Mikić

虽然古希腊人可能并不准确知道雪滴花能抵御攻击神经递质的毒素，但早在公元前4世纪，希腊著作《植物史》中就写道：摩吕草被用作解毒的良药。

因此，尽管《奥德赛》以希腊神话为依托，但荷马当年很可能借鉴了古希腊人使用某种药用植物的真实经验，又将经验化为传说，再由传说升华为神话。

最浪漫的是，神话的作用至今仍在延续。

戳戳下图

带走脏脏豹！

撰文 | 崔健

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

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