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巴拿马接到裁决。长和在港交所挂出一则公告。董事会宣布，就巴拿马共和国违反投资保护条约一事，正式启动国际仲裁程序，索赔金额超过15亿美元，约合117多亿港币。

这不是长和第一次向巴拿马讨说法。今年3月初，长和旗下的巴拿马港口公司已经依据港口特许经营商业合同，向国际商会提起过一桩商事仲裁。那桩仲裁针对的是特许经营权被毁、港口被强行接管这件事，属于合同层面的纠纷。如今母公司下场，依据的是双边投资保护条约。两桩仲裁，两条完全不同的法律路径，指向同一件事。

问题在于，一个主权国家撕毁一份延续了近30年的商业合同，强行没收一家跨国企业的合法资产，这事放到全球商业史上都算得上重量级案例。长和这次启动的仲裁，和3月那桩有本质区别。三月那桩是子公司发起的商事仲裁——合同双方有争议，找国际商会评理，适用的是合同法和商法。今天这桩是母公司依据双边投资保护条约发起的投资仲裁，适用的是国际投资法。

两桩仲裁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法律体系，商事仲裁处理的是合同层面的纠纷——你签了合同，你违反了，你赔钱。投资条约仲裁处理的是国家层面的行为——你作为主权国家，用行政权力和司法裁决侵害了外国投资者的合法利益，你作为国家要承担责任。

主权违约的法律定性

巴拿马政府在这次事件中的行为，在法律上留下了明显的漏洞：

一是程序有问题。巴拿马最高法院今年一月裁定长和旗下公司的运营合同违宪，随后巴拿马政府二月下旬正式接管两个港口。一份执行了近三十年的合同，突然被认定违宪，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法律程序，有没有给企业充分的申辩机会，这些都存疑。正常的法律程序讲究的是可预期性和稳定性，一份合同履行了将近三十年，期间巴拿马政府换了好几届，没有任何一届政府提出过异议，突然有一天最高法院说它违宪。这种操作在法律上叫“不可预见性”——投资者无法预见的风险，不应该由投资者承担。

二是强行接管的方式有问题。裁定下来之后，巴拿马政府直接派人进入码头，接管行政和营运控制权，禁止长和代表进入。这不是协商移交，不是补偿收购，是强制执行。长和方面的表态很明确——反对巴拿马政府强行接管资产、员工与营运，相关裁决和行政法令不合法。国际投资法保护的是投资者的合理预期。一个企业在一个国家投资近30年，遵守当地法律，按时缴纳税费，雇佣当地员工，它的合理预期就是合同会被尊重、资产会受保护。巴拿马政府用一纸裁决和一次强行接管，把这一切全部推翻。

最关键的一点，巴拿马的行为直接触发了投资保护条约的保护条款。条约保护的是投资者免受东道国任意、歧视性或不公正措施的侵害。巴拿马最高法院的裁定和政府的接管行为，正好撞在枪口上。长和早在今年2月4日就已经向巴拿马发出了投资保护条约争议通知，给了巴拿马六个多月的时间来解决问题。巴拿马没有回应，或者说没有给出让长和接受的解决方案。六个月后，长和准时开响第二枪。

巴拿马替谁火中取栗

巴拿马这一系列动作，背后站着谁，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巴拿马最高法院今年1月裁定合同违宪。同月，美国方面有人公开声称运河被中国控制并扬言收回。巴拿马政府2月正式接管港口。时间线摆在那里——美国的政治施压和巴拿马的司法、行政行动，前后脚发生的。

美媒7月31日发了篇文章，标题叫“巴拿马正为激怒中国付出代价”。文章说巴拿马卷入了中美之间的大国博弈，如今正在为此付出代价。这话说对了一半。巴拿马确实在付出代价，但代价分中国无关，主要是因为它替别人火中取栗，自己毁掉了国家信用。

巴拿马最高法院的裁决“罔顾事实、背信弃义”——这句定性已经把问题的性质说透了。一个主权国家的最高法院，被人当枪使，用司法裁决的方式去帮别人抢东西。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以后谁还敢跟巴拿马签合同？今天能抢长和的港口，明天就能抢别的企业的资产。巴拿马以为跪得快就能换到糖吃。结果呢？中国依法加强港口国监督检查，国企暂停数十亿美元基建合作，中远海运调整航线。超过两百艘船舶决定退出巴拿马商船队。巴拿马财政支柱摇摇欲坠。港口空置，船东排队撤旗。

这就是当马前卒的代价。

117亿港币的象征意义

117亿港币，对长和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绝不是能让这家跨国巨头伤筋动骨的金额。长和在全球有庞大的业务版图，巴拿马两个港口只是其中一部分。

长和真正在乎的，是规则。

一个企业在一个国家投资近三十年，遵守当地法律，按时缴纳税费，雇佣当地员工，为当地经济做贡献。结果一夜之间，合同被宣布无效，资产被强行没收。如果这种事开了先例，其他国家的政府会不会效仿？其他跨国企业还敢不敢去那些法律环境不稳定的国家投资？

长和这次启动仲裁，索赔十五亿美元，目的是通过国际仲裁庭的裁决，确立一个标杆——主权国家不能随意撕毁商业合同、没收外国资产而不付出代价。国际投资保护条约不是一张废纸。长和的公告里写得很清楚：公司将继续与巴拿马寻求解决方案，同时致力维护公司根据条约及国际法享有的一切权利及补偿。意思很清楚——门还是开着，但你得付出代价。

长和这次的操作，在法律策略上相当精巧。

第一桩仲裁，子公司依据商业合同起诉，走的是商事仲裁通道。第二桩仲裁，母公司依据投资保护条约起诉，走的是投资仲裁通道。两条通道，两个原告，两套法律依据，瞄准的是同一个目标。商事仲裁败了，还有投资仲裁。投资仲裁胜了，商事仲裁可以作为补充。就算两桩都赢了，赔偿金额也可以叠加——合同违约的损失和条约违反的损失，本来就是两笔账。

这种“双轨制”仲裁策略，在国际投资争端中并不常见。大多数企业被东道国欺负了，要么走合同仲裁，要么走条约仲裁，很少有两边同时推进的。长和两边都走，等于给巴拿马政府施加了双重法律压力。你可以在一个法庭上赢，但很难在两个法庭上都赢。

而且，投资条约仲裁的裁决是可以跨国执行的。根据《华盛顿公约》，ICSID的裁决在缔约国境内具有等同于国内法院终审判决的效力。长和只要拿到一个有利的裁决，就可以在巴拿马有资产的任何一个国家申请执行。巴拿马政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巴拿马最高法院今年一月作出了裁决，裁定长和的合同违宪。那个裁决让长和失去了经营近30年的港口。今天，轮到巴拿马接裁决了。国际仲裁庭的裁决。

这场仲裁的结果尚需时日，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巴拿马为这次接管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十五亿美元。国家信用的损耗、国际投资者的信心流失、中巴关系的受损、航运业的震荡——这些账，巴拿马都得自己算。长和追讨的是117多亿港币。巴拿马失去的，可能是一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机会。这笔账，巴拿马迟早要还。#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薛满意 《火力无限》节目制片人，央视7套《军事制高点》节目撰稿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