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逢周日，又至一年清明祭祖时。我们这群年届花甲的旧友，驱车重返魂牵梦萦的故里秦王川。许是天地亦念旧，车行半途，川原之上竟飘起雨夹雪。丝丝凉意裹着微风拂面，不觉清寒，反倒为这片故土平添几分肃穆与温润。祭扫已毕，雨雪渐歇，新绿映着残润。与同族亲友围坐叙旧，不知谁随口提起儿时在田埂地头挖辣辣、寻苦苦菜的往事。只此一句，便牵出万千思绪，岁月闸门轰然开启，那些浸着辛香、裹着清苦的旧日时光，霎时涌上心头，历历如在眼前。

我的故乡在秦王川。这片苍茫辽阔、敦厚深沉的土地，不仅埋着我们的先祖根脉，更藏着我们这代五零后、六零后最深刻的岁月印记。每一缕掠过故原的春风，都携着久远的芬芳——辣辣的清辛、苦苦菜的淡苦，还有浆水坛里的酸香，交织成一段饥馑却坚韧、清贫却昂扬的旧时光。如今我们大多已退休赋闲，含饴弄孙，尽享安稳岁月，可一忆起年少挖野菜的晨昏，依旧百感交集。那是苦难在生命里刻下的深痕，更是岁月淬炼出的一枚沉甸甸的成长勋章。

三四月份的秦王川，残雪消融，冻土初醒。清明一过，暖风次第吹来，天地似被轻轻唤醒。枯黄的草滩泛起朦胧新绿，返青的田垄、阡陌、荒坡里，星星点点的嫩芽破土而出，为苍茫辽远的川原染上一层温柔鲜活的生机。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衣食维艰的年代，这些不起眼的野菜，不只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更是支撑千家万户、滋养年少生命的重要依靠。

辣辣，学名独行菜，乡音里只唤它辣辣，是我们儿时最亲切也最难忘的野菜。它的形态滋味，早已牢牢刻在记忆深处。细弱的茎秆顶着嫩红或翠绿的小叶，不起眼地伏在田间地头，生命力却格外顽强。指尖轻轻一拔，带着湿润泥土的嫩根便跃然掌上。那时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放学铃响，丢下书包，挎上竹筐便呼朋引伴奔向田野。明着是给家中猪羊拔草，心底最惦记的，却是那一口脆嫩鲜香的辣辣。擦去泥土入口咀嚼，脆嫩多汁，先有微辛漫过舌尖，继而泛起淡淡清甜，又香又鲜，是贫瘠岁月里最解馋的零嘴，也是苦涩童年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说起挖辣辣，总想起儿时最要好的玩伴杨树彪，小名狗娃。他黑瘦机灵，眼睛亮得像田埂上的露珠，总能在荒草丛里最先寻见肥嫩的辣辣。有一回我俩寻遍西梁坡地，筐里猪草才堪堪盖底，他却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择得干干净净的辣辣根，塞给我一半：“吃！这片的辣辣让我拔得差不多了，咱换块地方。”两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嚼着辣辣根，嘴角沾着泥土星子，相视而笑。那微辛回甘的滋味，连同那份纯粹的少年情谊，至今回想，口中仍似有清甜萦绕。

而苦苦菜，更是我们生活中须臾不可离的“当家菜”。从四月中下旬直至深秋，它肥嫩伏地的身影漫布田埂草滩，随处可寻。在粮食紧缺、饥饱无常的年月，苦苦菜从不是餐桌上的点缀，而是实实在在的主食。大锅烧水，将洗净的苦苦菜焯熟，淋一勺陈醋，撒少许盐花，便是一顿果腹之餐；若能拌上自家酿制的炸酱水，就着窝头、面饼，已是难得的美味。

更刻在记忆深处的，是奶奶手酿的浆水。春日采回鲜嫩苦苦菜，淘洗干净，沸水轻焯，连同清面汤一同入坛，投一小撮引子，盖坛封好，置于灶台旁暖着。不出三两日，揭盖便是一股清酸香气，不冲不烈，清亮爽口，堪称秦川人家餐桌上的灵魂滋味。浆水面、馓饭、面片、搅团，舀上一勺浆水，鲜爽满口，暑气全消。在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一碗浆水更似家常良药，清热解暑，护佑我们安然度过一个个酷暑长夏。

那时的日子清苦而艰难。粮食紧张，口粮不足，粗茶淡饭亦难维系，野菜便成了救命的口粮。我们顶着风沙，沐着烈日，在田垄间穿梭寻觅。小小的手掌被泥土磨得粗糙，被茎叶划出细痕，却从不知叫苦喊累。拔草、挖菜、拾柴、帮工，小小年纪便扛起生活的重担，在饥寒中奔走，在辛劳中成长。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珍馐佳肴，一把野菜、一碗浆水、一块粗面窝头，便是日复一日的寻常三餐。

可苦难从不会白白经历。正是那些嚼野菜、饮浆水的岁月，无声塑造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懂得土地的宽厚与诚实，明白汗水与收获的道理，深知再艰难的日子，只要肯弯腰、肯出力，便总有生路；再苦涩的生活，只要心存希望，便终会迎来春风。那些苦日子磨去了娇气，养就了骨子里的坚韧；那些荒年岁月赋予我们担当与隐忍，让我们早早读懂生存的不易，也养出了不服输、不抱怨、能扛事、能负重的性子。

时光匆匆，几十年倏然而过。如今的秦王川，早已旧貌换新颜。平坦柏油路四通八达，村居新居错落有致，餐桌上鸡鸭鱼肉四时不绝，再也不必靠野菜充饥度日。偶有回乡，我们依旧会在田埂间寻一把鲜嫩的苦苦菜，洗净凉拌，细品慢尝。入口的早已不是果腹的急迫，而是乡愁的回甘。同一种野菜，不一样的心境；同一种滋味，不一样的岁月。时代之巨变，生活之甘甜，尽在这一缕清香之中。

回望来路，我愈发深切体悟：那些曾经以为难熬的困苦，终都化作了生命的底气。我们这代人之所以吃苦耐劳、内心强大、承受力远超常人，正是因为年少时吃过苦、受过累、扛过难。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苦难本身并不值得歌颂，可从中生长出来的坚韧、乐观、勤俭与感恩，是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让我们在人生风雨里稳得住脚跟，在世事起伏中守得住本心，在繁华变迁中不忘来路。

春风年年吹绿秦王川，野菜岁岁破土向阳生。那些关于辣辣、关于苦苦菜、关于浆水坛的记忆，早已不再是沉重的过往，而是照亮人生前路的光。它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感恩时代；更启示后人：幸福从不会凭空而至，勤俭方能持家，坚韧方可立身。不忘来时艰辛之路，方能行稳致远、步履铿锵。

无论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们的根，永远深扎在秦王川。那片既生长过野菜、也生长过希望的土地，那缕浸着辛酸、也裹着力量的清香，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最永恒的生命印记。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