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2011年写过一篇散文,存在了一个老电脑里。最近被儿子给恢复了,重新阅读,仍然感觉很有价值。十五年前,数字经济尚在萌芽中,占GDP比重不足1%;高质量发展的概念还没有被正式提出。这篇散文真实记载了那个时候的所见所想,反映了社会发展阶段的特征。
记忆深处是故乡。故乡有一条大河——山东第二大河徒骇河。
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早晨起来去学校早读,先是要集体锻炼身体。每个班级站好队,由体育委员带着,喊着整齐的号子出发,“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声是小镇的一道亮丽风景。跑过大约一千米,来到过河大桥的中央。太阳刚刚露出笑脸,满天灿烂的朝霞,徒骇河波光潋滟,两岸鸟儿啁啾。晨风吹来,思绪飞扬。回想起来那是一幅多么清新的图画,一切生机勃勃,充满朝气和活力。
长大后离开故乡辗转求学,时光如梭,转眼过去二十年。期间回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看看家人,来不及寻找少年时的足迹。2006年,得以有空小住几天。镇上变化颇大,楼房建高了,街道变宽了,走一走显得路程缩短了。我提出去徒骇河看看风景吧,家人朋友都连连摆手阻止,他们跟我解释说徒骇河已经去不成了,全是污水,臭气熏天,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我很惊愕!我无法想象记忆深处那条波光潋滟的美丽河流,成为一条排污臭河的悲惨景象!
在人们印象中,山东西部是落后地区。这里以农业为主,在打工浪潮中也很少有人外出。记忆中有专家说过,经济发展山东西部不如中国西部,也许很多人对这个判断吃惊,但我还是比较理解的,工业的落后必然导致GDP落后。但是经济的发展必然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吗?在宁可毒死,不能穷死的观念下,昔日清洁的生活环境一下子糟透了,来势之迅猛,让所有人始料未及。我无法理解在广袤的大平原上,在人口如此稠密的地区,在河水清清绿意葱茏的岸边,重污染工业会被大量放行。
我还是找了一个空闲时间,决定独自一个人偷偷去看看我记忆深处的徒骇河。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向徒骇河走去。这还是记忆深处那条波光潋滟的美丽的河流吗?!走在大堤上,果然臭气熏得人几乎要窒息,没有人在此休闲纳凉,偌大的林间空空荡荡,鸟儿的影子也完全消失了。原来大河两岸绿意葱茏的农田早已失去了生机,种的玉米和黄豆萎靡不振,在靠近河水的地方还出现干死的苗子。我走下大堤,来到河边,河水是黑色的,水边掉落的干枯树枝也被染成了黑色。黑色!黑色!代表死亡而不是代表生命的黑色!这次徒骇河之旅带给了我一片黑色的记忆!
我想,所有人,包括我那些朴实的乡亲,那些地方官员,都不会乐意见到一条黑色的大河流淌在家乡。我也怀着善意的心情在想,那些投资商,那些“资本家”也许在想,如果没有污染只有产出该多好。事实上,一条黑色的大河千真万确的出现了,横亘在那里,默默的悲鸣。但是这是一个社会的过程,不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人能够阻止的。无论张三们或者李四们主政地方,也许都会这样发展。社会的过程是一个群体强迫行为,即使大多数个体都无意于此,在反对的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前,这个社会的过程依然进行下去。
黑色的大河始终在我脑海里回旋,像一个幽灵侵扰我的梦境,让我为家乡的未来担忧,为那条曾经波光潋滟的美丽河流忧郁。反思三十多年来的社会生活,尽管物质生活进步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也同时丧失了很多,特别是社会诚信体系残缺与个人理想的普遍匮乏,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靠宣传试图维系大众的理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徒骇河再变得清澈已经很难了,至少近几年不可能改变了。责怪谁呢?当物质生活实现了小康,当乡镇中学教师的工资水平实现了与大学持平、当太阳能热水器在乡镇基本普及、当落后的城市实现了现代化的面貌、当贫困的小镇拥有了现代城市所具有的网络超市自来水社区等等等等,你还有多少理直气壮的理由去责怪谁呢?
时隔5年后的2011年夏天,我携三岁多的女儿再次回到故乡小镇小住。街道上似乎更繁华了,临街的建筑基本上都变成了楼房。在小镇的中心点上,矗立起了曾经作为小城象征的在文革中被摧毁的鼓楼,也许比历史上的鼓楼更气派了吧。人们的脸上更多的写着笑意,显示着对生活的满足。小轿车、面包车也多了起来,国产品牌占绝大多数,不过已经让人看到了农村的飞跃。这一切都令人欣慰。
一个炎热的上午,太阳早早的照耀着大地。突然想起那些个清凉的早晨,于是萌发了再去看看徒骇河的想法。骑上自行车,带上女儿,几分钟就到了。路上我给女儿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不过心里还是忐忐忑忑的,担心女儿受不了那里的气味。路上的人们似乎比较匆忙,只有一些老年人在树荫下打牌或者搓麻将,有的带着练习走路的小孩子。还好,直到接近护河大堤,也没有闻到那难闻的恶臭。
走上大堤,女儿眼快,对我说“看那些喇叭花”!是啊,路边上开满着喇叭花,鲜艳艳的,随风摇摆,似乎在欢迎一个欣赏它的小朋友的到来。扭头一望,在绿意葱茏之中,那不是梦里的徒骇河吗?!是的,就是那条梦中的河,在鸟儿啁啾声中波光潋滟,欢乐地奔向远方!看,还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展开美丽的翅膀,在水面上优雅地滑翔!高大的白杨树,遮住了烈日,笼罩住大片荫凉。大河两岸,绿色的作物散发着油油的色彩,映着粼粼波光。女儿快乐地奔跑着,迎着微风,享受着童年的自由。
我感慨不已。短短几年,那条黑色的大河消失了,并且生态发展的相当好,绿色重新成为徒骇河的主旋律。河堤外侧,是飘扬着浓郁荷花香气的巨大湖面,湖的岸边,矗立着漂亮的住宅楼,同时散落着一片片建筑工地,起吊机繁忙地挥舞着手臂。河堤内侧,三五台挖掘机在整理河岸,听说这里要开发了,河堤两岸不再是原始的风貌,而是要打造绿色长廊,为人们提供一个整洁优雅的环境。这又是一幅令人惊异的画面,它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甚至感觉这条大河已经胜过了记忆中二十年前的那条河流。那时候的大河是平面的,现在它变成了立体的。在一片色彩缤纷中,它欣喜而默然的观看着周边发生的一切。
在这条大河由清清河水变成黑色污水,又重新回到河水清清的过程里,应该还存在一个自我发现、自我救赎的过程。社会的过程类似于羊群效应,在某种必然的大趋势下总会带有一定盲目性。当面对生存危机时,小的群体可能会率先意识到危机的来临,就像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们,他们发现人们不仅要为自己着想,还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事实上,不仅子孙后代需要蓝天白云清清河水,我们自己也需要!如果说意识到污染环境是一种罪过,那么重新恢复环境就是一种自我救赎。社会于是在大趋势和自我发现与自我救赎中不断调整方向,不断向前发展。
只是河堤上那片茂密的树林仍然空旷,少见几个人休闲。想起来了,来时路边有课堂,大字标题是“暑期**补习班”,孩子们在忙着补习功课,备战来年的某个考试吧。路边的商铺密密麻麻,各式各样,青壮年都在忙着挣钱呢。何况还有几个千亩的诸如蘑菇等的蔬菜生产基地,运输车辆来往穿梭。只有些老年人在树荫下围在一起垒长城,孙子辈们在不远处嬉戏打闹。是啊,人们都在忙碌着,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让每个人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并创造自己的价值,不正是社会发展的最优选择吗?
写作于2011年8月29日
更新时间: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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