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晚睡的人，心血管健康更差吗？

编者按：

随着睡眠健康被正式纳入美国心脏协会（AHA）“生命必需8项”（LE8）框架，昼夜节律相关因素正逐渐从“生活方式附属变量”转变为心血管疾病防控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个体昼夜型差异是否真正影响心血管疾病风险，以及这种影响究竟是直接的生物学效应，还是通过生活方式和代谢健康间接实现，长期以来缺乏系统而清晰的证据。近期一项发表在J Am Heart Assoc杂志的研究结果表明[1]，与中间型睡眠时型相比，晚睡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轻度升高相关，这主要由整体较差的心血管健康状况所解释。这些结果表明，晚睡型人群可能特别受益于针对心血管疾病危险因素的干预措施。

研究背景：从昼夜节律失配到整体心血管健康

心血管疾病仍是全球及美国范围内的首要死亡原因，如何从整体健康和生活节律角度进一步降低其发生风险，已成为当前心血管预防研究的重要方向。近年来，睡眠逐渐被视为心血管健康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美国心脏协会在更新的心血管健康评估框架中，将最佳睡眠时间正式纳入“生命必需 8 项（LE8）”，强调睡眠与饮食、身体活动等健康行为以及血压、血脂等生理因素一样，是维持心血管健康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事实上，睡眠及多项心血管相关行为和生理过程均受到昼夜节律系统的调控，当外部时间线索与机体内在昼夜节律钟发生不匹配时，形成昼夜节律失调，这种状态已被证实可导致一系列不良的心脏代谢结局。然而，整体心血管健康水平在昼夜节律失调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所扮演的作用，尤其是以LE8 这一综合指标衡量的健康状态，目前仍缺乏系统认识。

睡眠时型是指个体在睡眠–觉醒时间上的自然倾向，反映其内在昼夜节律偏好，是潜在昼夜节律失调的重要表型特征。人群中普遍存在睡眠时型差异，与中间型相比，晚睡型个体由于其内在生物节律与社会作息时间更易发生错位，往往面临更高的昼夜节律失调风险。

这种节律失调不仅会扰乱日常行为节律，还可能通过影响奖励相关脑功能，促发睡眠不规律、饮食质量下降、饮酒量增加和吸烟等不健康生活方式行为；同时，还可通过改变生物钟基因表达、扰乱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功能、损害代谢调节并增强交感神经系统活性，增加血压、血糖和血脂异常的发生风险。尽管遗传学、流行病学和动物研究提示睡眠时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可能存在关联，但相关机制尚不明确，研究结论亦存在不一致性，且尚缺乏研究从整体心血管健康的角度系统评估睡眠时型的影响。因此，有必要在综合心血管健康框架下，系统探讨不同睡眠时型与整体心血管健康水平及其组成要素之间的关系，并进一步评估整体心血管健康在睡眠时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关联中的潜在中介作用。

研究基于UK Biobank队列，纳入322 777例在 2006~2010年基线调查时无心肌梗死或卒中史的中老年成年人。昼夜型通过经验证的单一问题评估，并分为绝对早睡型（78 223例）、中间型（217 857例）和绝对晚睡型（26 697例）。LE8各组成部分按照AHA标准评分，总分范围 0~100分，其中<50分定义为整体心血管健康不佳。采用具有稳健误差方差的泊松回归计算患病率比（PR），以评估睡眠时型与以LE8组成部分和总体评分衡量的不良心血管健康状况之间的关联。根据先前的研究和美国心脏协会指南，将≥50分的评分归类为 “良好”，<50分归类为 “不良”。研究以首次发生的心肌梗死或卒中（住院或死亡）作为主要结局，通过国家医疗记录和死亡登记系统判定，中位随访时间为 13.2年，并在多变量回归分析基础上采用因果中介分析，对昼夜型—LE8—心血管疾病之间的作用路径进行定量拆解。

研究结果：晚睡人群整体心血管健康明显更差

在横断面分析中，不同昼夜型的整体心血管健康水平呈现出清晰而一致的梯度差异。总体人群的LE8总分均值为67分，而绝对晚睡型个体的LE8均值仅为64.5分，明显低于中间型（67.6 分）和绝对早睡型（67.8分）。在完全调整年龄、性别、社会经济状况、教育水平、家族史及轮班工作后，与中间型相比，绝对晚睡型个体出现LE8总分<50（整体心血管健康不佳）的比例比值为1.79（95% CI：1.72~1.85），而绝对早睡型个体该风险略低。这种不利关联在女性中更为显著，提示性别可能放大昼夜节律失配对健康行为和代谢状态的影响。

对LE8八个组成部分进行进一步分析后发现，绝对晚睡型人群的健康劣势并非局限于单一维度，而是呈现出多维度、系统性的失衡特征。在相互校正其他LE8组成部分后，绝对晚睡型个体在尼古丁暴露维度上出现低分状态的风险最高（PR=1.54），提示其更易吸烟或暴露于二手烟；其次为睡眠健康（PR=1.42），表明其更容易出现睡眠不足或睡眠不规律。此外，绝对晚睡型还与体力活动不足（PR=1.19）、体重超标（PR=1.14）、血糖控制不佳（PR=1.17）和饮食质量较差显著相关。相比之下，血压和血脂与昼夜型的关联较弱，效应量接近于零或方向不稳定，提示昼夜型对心血管健康的影响主要集中在行为和代谢通路，而非直接体现在血流动力学或血脂水平上。

在前瞻性随访期间，共记录 17 584 例新发心血管事件，其中包括 11 091例心肌梗死和 7214例卒中。多变量Cox回归分析显示，与中间型相比，绝对晚睡型个体的心血管疾病发生风险增加约16%（HR=1.16，95%CI：1.10~1.22），而绝对早睡型与中间型之间未观察到显著差异（HR=1.03）。当模型进一步调整LE8总分或其八个组成部分后，该关联明显减弱。

因果中介分析结果显示，绝对晚睡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约74%的关联可由 LE8 总分解释，且在控制LE8后，昼夜节律对CVD的直接效应已不再显著。在对单个LE8组件进行中介分解时，尼古丁暴露的中介贡献最大（约34%），其次依次为睡眠健康（14%）、血糖（12%）、体重（11%）和饮食质量（11%），且这一中介模式在心肌梗死和卒中结局中基本一致。

研究讨论

研究结果显示，绝对晚睡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的关联，主要通过整体心血管健康状态这一途径发挥作用，在纳入LE8评分后，并未观察到显著的独立直接效应。这一发现提示，绝对晚睡型本身并非不可逆的致病因素，而更可能反映了一种更易累积不利心血管健康特征的易感状态。由此也为既往关于昼夜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关联结果不一致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解释视角：若未能同时纳入对整体健康行为和生理状态的系统评估，单纯从昼夜型出发分析疾病结局，可能难以准确揭示其真实作用路径。

从潜在生物学机制来看，绝对晚睡型个体更容易长期处于光照暴露与行为节律错位的环境中，导致中枢生物钟与外周生物钟之间的同步性受损。这种节律失衡可扰乱褪黑素、皮质醇及胰岛素等多种关键激素的昼夜分泌模式，从而影响睡眠结构、进食时间和活动节律。研究结果显示，绝对晚睡型与睡眠不规律、尼古丁暴露增加、体力活动不足以及体重和血糖控制不佳等多项 LE8 组成因素密切相关，而血压和血脂与昼夜型的关联相对较弱。这种差异提示，昼夜型相关风险更集中体现在行为和代谢调节层面，而非所有心血管危险因素均受到同等程度的影响。

在公共卫生和临床实践层面，本研究为心血管疾病的精准预防提供了具有现实意义的线索。尽管昼夜型本身具有一定稳定性，但绝对晚睡型人群在多项可干预的心血管健康指标上表现出系统性劣势，使其成为综合健康干预的重点人群。与其试图改变个体的昼夜型特征，不如基于LE8框架，针对吸烟控制、睡眠规律化、饮食结构优化和体力活动促进等关键环节，为绝对晚睡型人群制定更具针对性和可持续性的健康管理策略，从而在不改变昼夜型本身的前提下，有效改善整体心血管健康水平，并降低其长期心血管疾病风险。

结语

综上，本研究表明，在英国中老年人群中，晚睡型与整体LE8评分不良密切相关，且在女性中表现更为明显。前瞻性分析进一步显示，晚睡型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的关联主要由整体 LE8评分不良所介导，各LE8组成部分均在其中发挥了一定中介作用。这些结果提示，晚睡型是具有临床意义的心血管风险特征，针对晚睡型人群加强基于LE8的综合干预，可能有助于降低其长期心血管疾病风险，同时也为后续遗传学和机制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

参考文献：
1.Kianersi S, Potts KS, Wang H, Sofer T, Noordam R, Rutter MK, Rexrode K, Redline S, Huang T. Chronotype, Life's Essential 8, and Risk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in UK Biobank. J Am Heart Assoc. 2026 Jan 28:e044189. doi: 10.1161/JAHA.125.044189.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6037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