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叙事,可宏大至生命之源、文明之脉,亦可微小到个人际遇、心事微澜。于我而言,家乡的母亲河,更多是与儿时旧梦紧密缠绕。
我生长于距江畔不过百米之遥的山村。发源于桂北九万大山的小龙江,自村东缓缓南流,绵延近两公里。千百年来,江水不息,默默滋润沃土,养育生灵。世代栖居于此的乡人,视流水、良田与江风为寻常,皆坦然接纳大自然的厚爱。
16岁远赴他乡求学之前,我懵懂无知,不曾读懂这条小河深藏的温柔与厚重。如今定居三百多公里外的南宁,每当凭窗遥望邕江奔涌、江轮往来,心底最深的眷恋便被勾起,那些安然纯粹的亲水往事,便一幕幕清晰浮现。
故乡的小河,是我童年盛夏最清凉的乐园,承载了大半儿时的嬉闹时光。我已记不清几时学会游泳,只记得那时的夏日,除却暴雨倾盆、江水暴涨的日子,几乎天天泡在水里。最初的戏水天地,是村前的石砌水池。池中,源自水轮泵引水渠的河水清冽洁净,平日里乡亲在此洗衣浣纱,藏着质朴的烟火气。

拦河坝的美丽风光。作者供图
待觉池子水浅,便转战河里。拦河坝首与水轮泵站,是我们常去的地方。近百米长的水坝,在上游蓄出一片宽阔平缓的深潭,是极好的天然泳池。我们如游鱼般穿梭,时而潜入水中,时而浮水喘息,稚嫩的泳姿恣意舒展。大家常比谁游得快、潜得久,相互击水追逐,欢声笑语揉碎在粼粼的波光里,填满悠长夏日。我的屏息潜游总胜一筹,心里颇为自豪。坝体下端台阶隐在水帘之后,水雾氤氲,是捉迷藏的绝佳去处;泵站外伸的凌空平台,本是通道,却被我们当成了跳水台。一次次纵身跃入,翻涌起水花,记录下我们肆意无拘的欢乐时光。
在那个没有电扇、更不知空调为何物的年代,消暑的唯一依靠便是蒲扇。如今回想,很难想象是如何熬过灼灼盛夏的。而生在河边的我们,却独享流水赠予的清凉,不仅比旱村的小伙伴幸运,就是比之城里那些在游泳池消夏的孩子,似乎也更胜一筹。

水坝上游凤尾竹摇曳,河水清浅,风光无限。作者供图
小河也是我年少万千诗意遐想的源头。水坝下游至码头约200米河段,水流舒缓、江面开阔、和风轻漾,是中学时代我最偏爱驻足的水域。每至夏日傍晚,我常邀约伙伴到此畅游,一游便是一两个钟头。游累了,便仰面浮游水上、流水托举身躯、清风掠过眉眼。放眼远望,群山连绵,长空浩渺,恍然间便融入“极目楚天舒”之境,只觉得周遭尽是诗情画意。那种精神上的惬意享受,更胜过身体上的清凉。
拦河坝与水轮泵站之间静卧一方小岛,是我安放少年梦想的净土。这片土地原本是连片河滩,开凿水轮泵站引水渠后与江岸分隔,外形修长如橄榄。小岛野趣天成,翠竹、灌木、芒草错落丛生,清风拂过,草木摇曳,生机盎然。在憧憬远方的少年眼中,这里是全村最富诗意的秘境。我曾无数次遐想,若能在此临水筑屋、枕水而居,朝观晨雾漫江,暮看落日逐波,该是何等的乐事。鉴于小岛汛期会被洪水淹没,我在心底勾勒蓝图:房屋以钢管架空两层规避水患,架设铁索桥连通江岸。纵使浊浪滔天,小屋依旧安稳,让人在滚滚洪流之中,拥有一份岿然不动的从容。
后来读到伟人所写的《沁园春・长沙》时,这座无名小岛便成了我心目中的“橘子洲”。我时常将小岛代入词中意境,体悟“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生机,感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少年意气。这片秘境,涵养了我的心性,唤醒了我对美好的感知,也鼓舞我奔赴山海。2021年,我因公出差到了长沙橘子洲头,眺望湘江奔涌、层林尽染,心中满是夙愿得偿的释然。
临水而居,自然也有渔猎之乐,只可惜我自幼“渔运”不佳。仅有的一次垂钓尝试,终以无果收场,从此断了钓鱼的念头。也有两三次曾随大伙儿撑竹筏、携鱼叉搜寻鱼虾。屡屡沿江寻觅,我大多收获寥寥。聊以慰藉的,是体验到了泛舟的乐趣。
高一暑假的一个夏夜,留下了我最开心的捕鱼记忆。白日我参与生产队收割稻谷,长辈相约夜间围堰戽鱼,便兴奋期待。夜幕降临,众人抵达浅水滩,搬鹅卵石垒起围堰,布下鱼篓,等候洄游的鱼儿。围堰完工,大家躺在岸边闲谈小憩,直至后半夜。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徐徐晚风拂面,头顶星河璀璨,月色温柔如水。山野静谧,水声、风声与人语相融,一片静好。虽最终渔获不及预期,但星河相伴、江水为邻的纯粹意境,深深镌刻心底,经年难忘。
四时流转的江景,无声陶冶着我的性情。平日里,江水澄澈如靛,将两岸翠竹青山尽数倒映于波光里,一派温婉祥和。竹木繁茂的江岸,青葱苍翠,其中那株古榕最是奇特:离地两米,横折探向江心,铺展数米后又傲然挺立。枝干被寄生的蕨类藤蔓层层包裹,像盖了条厚实的绿毯。攀至横枝,脚下江水滔滔,迎风凌空,那点惊险带来的猎奇感,别具一番难以言喻的意趣。

90年代修建公路桥之前的古金渡口。作者供图
悠悠江岸,也见证我的成长蜕变,镌刻下求学路上青涩的足迹。中学阶段,除初一上学期住校、高考冲刺时寄住街上的姐姐家,其余日子我都走读。乔善公社中学离家5里多路,每日同村里五六名伙伴往返四趟。位于江边一段紧贴崖壁的山道终点,距校尚有一千多米的古金渡口,是求学途中的必经之地。初二上学期,心性浮躁贪玩,我和表弟几个瞅准了渡口用于检修汽车摆渡船的小艇,还有崖壁公路上方一处隐蔽的岩洞。午后常趁人不备,偷偷划着小船在江面嬉闹,或是爬到洞里消磨时光,荒废了学业。一向名列前茅的数学成绩,期考竟跌至不及格。这次打击狠狠敲醒了我,自此幡然悔悟,收心勤学,才没因年少任性酿成大错。这条临江的求学路,从此成了青春最深刻的警示。
故乡的江水,目睹了我青春落幕的离别。高中毕业当日,我与两位同窗去往学校不远处的江边,以天地为席、江水为邻,吃起了毕业小宴。这是我与中学时代作别。江风徐徐,流水叮咚,我们畅谈理想、互诉期许。这场江畔小宴,让我为青涩少年时光画上了句号。
人们常以“月是故乡明”寄寓乡愁,对其真味,直至上世纪80年代后期一个月夜,我才在故乡江边切身读懂。那天,兄长驾车,载着刚调去金城江的父亲与彼时在那里工作的我,回乡收拾父亲行李搬家。我们先到父亲曾任职的乔善中学住处,又回到村里老宅整理,姑父也赶来帮忙。一切就绪,已是深夜。抬头见皓月悬于山巅,清辉洒满村落。我们趁着月色,前往水轮泵站洗浴。月华似水,江水温润。那熟悉的流动触感,瞬间洗去奔波的疲惫,也安抚了游子的心。那一刻我蓦然彻悟:原来故乡的明月与流水,才是灵魂深处最温柔的归处。
岁月辗转,流年往复。离家数十载,我踏遍万水千山,见过无数江河湖海,可只有小龙江,时时萦绕心头。多年来,我梦里出现最多、也是最舒心的场景,永远是澄澈辽阔的江面——碧水如玉、澄明似镜,烟波悠远而安然。我知道那不是现实中的小龙江,却又分明是理想中的母亲河。我时常思索,这份对清流静水的执念,是否全然源于年少的河畔时光?答案或许已不重要。我只知道,故乡的小河,滋养了我的童年,丰盈了我的青春,沉淀为我一生的乡愁。
更新时间: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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