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惊蛰，草木与食俗

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春雨春风过，一雷惊蛰始，初春，惊蛰时节来临。此时，草木萌动，山野田间，荠菜、马兰头等各色时令野菜竞相萌发，这些野菜生长于田野，汲取着春日的阳光雨露，携带着早春的生机与活力，不仅鲜美更契合中医“春养肝，食青绿”养生原则，它们被端上餐桌，滋养着人们的身心。

春野之蔬，舌尖上的草木生机

小时候，常听祖母说，早春鲜嫩的荠菜赛过金丹，在古代，荠菜是“护生草”，有护肝明目、清热利水作用，当时，祖母在惊蛰之时，将荠菜焯水剁碎，和猪肉末拌在一起，作为馄饨、春卷之馅，咬一口，满嘴清香。荠菜，在祖母手中，能做成许多菜肴。其中，“凉拌荠菜”以茶干丁与虾米凉拌食用，清香味美；荠菜炒肉丝、冬笋，味道鲜美；与豆腐、蛋花、盐和香油一起做成“荠菜羹”后，嫩绿的荠菜飘在雪白的豆腐上，一白一绿，色香味俱全，荠菜清香混着豆腐的香气，吃上一口，豆腐的滑嫩和荠菜的脆爽在嘴里化开，羹汤顺着喉咙滑下，全身都暖和起来。

荠菜自古是美食，在《诗经》中有“甘甜”之美誉。宋代，喜爱荠菜的诗人很多，陆游晚年对荠菜嗜之若命，赞美荠菜“春来荠美忽忘归”。苏东坡也爱荠菜，发明了“荠菜粥”，用荠菜、萝卜和粳米，不加调料做羹，后人称之为“东坡羹”，陆游称“东坡羹”滋味比鲜糯香嫩的乳肉还要美。荠菜作羹为粥，北京人称为“翡翠羹”，汪曾祺先生曾描写北京名菜“翡翠蛋羹”：一个汤碗里一边是蛋羹，一边是荠菜，一边嫩黄，一边碧绿，绝不混淆，搅在一起吃，尤为鲜美。

惊蛰之时，马兰菜最为鲜嫩。小时候，常听祖母讲，明前马兰是菜中之宝，在古时候，人们常用来清热解毒、利湿消肿。上世纪70年代，搬迁至拱宸桥东居住。在舟山路附近，有一大片农田，早春时节，走在田梗上，低头寻觅，会发现许多绿油油的马兰头。当时，祖母年迈，腿脚不便，不能陪我去采摘马兰头，为让我辨认马兰头，她总提醒我：“马兰头叶子细长，边缘带着锯齿，茎秆是紫红色的。”当时，邻居有两个小女孩，姐姐圆脸，短发；妹妹娇小，梳两个小辫，早春时节，她们常叫上我一起去采马兰头。有一天，雨过天晴，我们手提小竹篮来到田埂，发现马兰头鲜嫩绿叶很像女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春天的马兰头个头很小，贴着泥地生长，茎叶很嫩，采摘时须在红色根茎部入手，用手指甲轻轻一掐，鲜嫩的枝叶便落在手中，留下一股清香。那时候，食材稀缺，每到我满载马兰头回家之时，总能听到祖母的夸奖。

早春的马兰头鲜嫩味美，清香十足，最适宜凉拌食用。新鲜的马兰头略带苦涩味，祖母常将新鲜的马兰头焯水后，切细后拌入剁碎的豆腐干，加盐少许，再浇上麻油，即成一道美味可口的开胃小菜——香干马兰头，其味清新爽口，唇齿留香。除了做凉菜，马兰头可炒肉、炖汤、做羹。马兰头干烧肉，先将马兰头浸泡后洗净沥干，把五花肉切块焯水，锅内放葱姜煸香，下肉翻炒，加老抽、冰糖、料酒、少许水，加入马兰头共煮，熟烂后，马兰头清香浓郁，食之，别有一番滋味。

荠菜花

驱虫食俗，从田间到餐桌的智慧

惊蛰之时，春雷始鸣，万虫苏醒，这些虫里，有些是危害人体健康和庄稼的害虫，需要及时消灭，古时候没有农药，人们常采取了燃烧熏香熏虫驱虫的办法。于是，惊蛰这一天，民间有许多驱害虫习俗。其中“炒豆驱虫”习俗，是将黄豆等谷物放在锅中爆炒，噼啪作响的声音，仿佛是在炒死害虫。炒熟的黄豆，既是美味的零食，也寄托着祈愿庄稼免受虫害、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小时候，祖母在惊蛰炒豆驱虫之时，会放入一些糖，每次厨房炒糖豆之时，香气会让我直流口水，为此，祖母常抓了一把带着余温的糖豆给我，我咬在嘴里，口中顿时充满了香味。当时，因为荠菜花可驱虫，祖母会收集一些荠菜花，放置灶上驱除虫蚁，以祈吉祥。

梨花。

一雷惊蛰始，梨花春带雨，惊蛰时节，梨树花开，花色洁白，花团簇拥，如玉堆雪。由于梨与“离”谐音，小时候，惊蛰时节有吃梨果习俗，不仅有与害虫“别离”的朴素愿望，还有“远离疾病”的美好愿望，当时，祖母常说“惊蛰吃了梨，一年都精神。”梨果自古是养生之果，被誉为“百果之宗”，“惊蛰吃梨”习俗，与古代养生有关。惊蛰时节，乍暖还寒，容易感冒咳嗽，吃梨有助润肺止咳，于是，“惊蛰”吃梨，有“驱离疾病”寓意。

梨果可鲜食，也可蒸煮食用。小时候，祖母常将新鲜的梨果去皮，泡在糖水里，密封在玻璃瓶里。有一次，我风寒咳嗽，奶奶用梨果与冰糖、川贝一起蒸煮给我吃。如今，每次回想起奶奶给我喂蒸梨的情景，心中仍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惊蛰的饮食习俗，吃梨，是与病害的告别；食野菜，是与自然的对话；炒虫驱虫，是对丰收的期盼；这些看似寻常的饮食行为，实则蕴含着中华祖先对自然的理解、对生命的珍视、对未来的祈愿。当春雷乍响，当第一口清甜的梨汁滑过喉咙，当鲜嫩的荠菜、马兰头在齿间，我们不仅在品味美食，更在参与一场古老的仪式——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苏醒，它告诉我们，此时春天已经来临，天行健，人当自强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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