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翻哥伦比亚大学的老档案,1901年6月那一页摆着一张支票。数字是1.2万美元,落款那栏只写了一句话——"丁龙,一个中国人"。
寄支票的人没在哥大念过书,也没在美国混出什么名堂。他的身份栏填进去,就两个字:仆人。再直白点,就是给人端茶倒水、买菜跑腿的那种。

这事放到今天看都挺扎眼。那年哥大已经办了147年。1.2万美元在当年算什么分量?
同一时期在美国修铁路的华工,一年工钱也就360美元上下。换句话说,丁龙这笔钱,顶一个华工三十三年不吃不喝的全部家底。
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中国人,把养老钱交给了一所自己都进不去的学校。这个故事被讲了一百多年,讲的大多是善意,是尊严。

这些都没错,但只讲这些就把它讲浅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另一头——这笔其实并不算大的钱,为什么能撑过125年,到今天还在哥大账上按月发工资。
丁龙的本名叫马万昌,广东台山白沙镇人,1857年生。他的真名直到2000年之后才被研究者从族谱里一点点抠出来。
十八九岁跟老乡搭船出洋,从旧金山上岸,给自己起了个洋名Dean Lung。先是在酒吧里擦桌子端盘子,后来被加州奥克兰的首任市长卡朋蒂埃雇去做事。

卡朋蒂埃不光是律师、商人,还挂着哥大校董的头衔。两人就这么碰上了。那几十年,正赶上美国排华最凶的时候。
1882年国会通过《排华法案》,这是美国头一回专门盯着一个族群立的移民禁令。十年之后又续了一轮。
华人干最苦的活,拿最低的工钱,不许和白人结婚,孩子也进不了白人学校。丁龙就是这几十万人里挤出来的一个。

他攒钱是按分按毛来的,日子怎么过,心里都有数。卡朋蒂埃一开始让他替自己跑腿买东西,找回的零钱随便他留着。
丁龙一分没动,全丢进一个罐子里。某天卡朋蒂埃发现这只罐子,里头铜板一枚不少。从那天起,这个中国仆人升成了管家。
能把别人随手给的小钱守三十年不动的人,搁哪个老板手里都是宝贝。有一回,卡朋蒂埃带他去哥大参加校董会,门口的人把他拦下了。

卡朋蒂埃当场替他争了几句,会议室里加了把椅子。那天的议题,恰好是要不要在哥大开一门研究中国的学问。丁龙从头听到尾。
没过几天,他把一辈子的积蓄装进信封,寄到了校长办公室。信里没写什么长篇大论,就那七个字的落款。
卡朋蒂埃本人其实前前后后又追加了不少钱。按哥大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官网的说法,他累计捐出去大约20万美元,远远盖过丁龙那1.2万。

但他要求匿名,坚持把这个席位命名为"丁龙汉学讲座教席"。校方一开始不乐意——用一个华工仆人的名字给常春藤的教席冠名,当年实在难过关。
卡朋蒂埃一步没让。能让一件事以你的名字立项的,往往不是出钱最多的那位,是先敲门的那位。
消息传回国内,清政府还专门送了一套《钦定古今图书集成》过去,整整5044册。哥大东亚图书馆的中文藏书,就是从这批线装书起的头。

胡适、冯友兰、徐志摩、闻一多、陶行知,这些名字后来都在这栋楼里走动过。一张支票撑起一个系,又顺带撑起了北美汉学的半壁江山。
那笔钱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得说一下美国大学那套老规矩。讲席教授英文叫chair,字面意思就是椅子。
你出一笔本金,学校不动它,每年只拿这笔钱生出来的利息发薪水。学校有条硬杠杠,每年只花本金的5%上下,剩下的滚回去继续生钱。

本金不涸,席位不废,冠名便永续存续。这套运作逻辑对双方而言各取所需、利益双赢:院校无需自掏腰包供养教职,捐赠者则以一笔一次性投入,换取跨越世代的专属席位。
有人斥之为 “以资买名”,但名声易随时间褪色,制度却能恒久存续。截至 2025 财年,哥伦比亚大学的捐赠基金由 6700 余个独立基金聚合而成,总规模约达 159 亿美元,而丁龙捐赠的 1.2 万美元,便是这 6700 余支基金中的一员。
以当下美国研究型大学的通行标准,设立一个讲席教授席位的门槛,约为 100 万至 500 万美元。

丁龙那笔钱按购买力折算也就约40万美元,按今天的尺子根本够不着。可他是125年前投的,时间会替他重新定价。
真正值钱的,是他赶上了那张椅子刚被搬进会议室的那一刻。那把椅子立好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中国人再敲这类门,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换了三回。
1901年丁龙掏的是积蓄。2014年中国香港的陈启宗、陈乐宗兄弟通过家族基金会向哈佛公共卫生学院捐了3.5亿美元,学院因此改名为哈佛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这是哈佛建校以来头一回因为捐款给学院改名。

位置的层级从一个系抬到了一个学院。第三回在今年。
2026年6月,普林斯顿把New College West永久改名为Huo College,捐赠人是电子工程博士、投资机构Capula联合创始人霍焱。这笔钱几年前就匿名签了约,学校等到第一届住进去的学生毕业之后才对外公布命名。
这座学院能装下大约850名本科生,每年都在招新。从个人攒的积蓄,到企业赚的资本,再到一份愿意匿名几年的耐心,三次敲门掏出来的东西越来越贵。

到了第三回,买的已经不是曝光,是直接写进了制度里。回头看丁龙那1.2万,其实是这整条链条的头一块砖。
他可能从没听过"永续资产"这个词,但他做的事和一百多年后那些家族基金会,心里打的是同一副算盘。这事和咱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其实关系不小。2025年12月,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创始人把3000万股上市公司股票捐给校教育基金会,按公告日收盘价算,市值接近36亿元。

清北复交浙等国内头部高校的基金会,其资金规模在近两年已攀升至数十亿元至百亿元的量级。源自哥伦比亚大学的 “留本、增值、长期使用” 成熟范式,正被国内相关机构广泛借鉴。
国内首批真正完成财富积累的代际,正陆续步入交班阶段。诸多家族正围绕财富分配与企事业传承展开讨论,此类事宜固然至关重要,但更需提前搭建的,是确保财富持续运转的制度框架 —— 诸如资金归属、使用范围、年度动用额度、不可动用的 “安全垫” 厚度等细节,直接决定了一笔财富的生命周期与可持续性。

一次性花掉的钱,影响只到花完那天为止。留本的钱,影响能顺着时间一直往下走。
同样一笔钱,放进不同的规矩里,二十年后差出来的,可能就是一个数量级。听起来不如"一人分多少"来得痛快,但它决定的是桌上那笔钱还在不在。

回望 1901 年 6 月那页泛黄的信纸,其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 “一万二千” 这个冰冷的数字刻度上。丁龙既未用这笔银钱购置田产、营置家业,也不曾将其留予后世子孙,更未为自己谋得一份安稳体面的晚景,反倒将这笔沉甸甸的款项,尽数交付给一套陌生却又规整的、镌刻在哥伦比亚大学校章里的制度范式中。
一百二十五年悠悠已逝,这套制度范式仍在为他按月签核薪俸,哥伦比亚大学的人员编制表里,至今仍悬着一位台山农家子弟的名姓。银钱终有耗尽的一日,而制度的薪火,却会绵延不绝。
更新时间: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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