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送股引发的思考：当金钱变成屏幕数字，孩子该如何理解财富

2025年5月21日，美国华盛顿特区，马斯克带着儿子在国会大厦参加会议 （视觉中国/图）

2026年10月19日，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平台X上宣布，明年将把自己持有的部分SpaceX股票送给每一个美国儿童。据美国人口普查数据，全美18岁以下儿童约有7200万名；以SpaceX 10月16日146.03美元的收盘价计算，这份“每人一股”的礼物总价值约105亿美元。马斯克目前持有约48亿股SpaceX股票，连同未归属奖励和期权合计64亿股，占公司48.4%的受益股权。他仅表示“这只是许多次中的第一次”，并未披露具体的发放方式。

这项宣布紧随AI公司Anthropic公布将5%的股份投入新公益基金之后——马斯克在回应中直言，“我建议把股份直接发给公众”，并表示自己也正计划这样做。无论“每人一股”最终以何种方式落地，可以预见的是，数千万美国孩子将在成年之前就拥有人生第一只股票。当股票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从天而降”，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这代孩子准备好了吗？要回答它，得先看清他们正在其中长大的财富世界。

马斯克增股对象的绝大多数属于阿尔法世代（Gen Alpha），通常指2010至2024年间出生的一代，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原住民”。他们自记事起就生活在智能手机、智能平板、移动支付和AI算法推荐的世界里。与祖辈对现钞的触感记忆不同，这代孩子眼中的金钱往往只是一串屏幕上闪烁的数字。当金钱“隐身”于二维码和电子钱包之中，他们的财商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重塑。

在中国，移动支付早已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春节时，孩子不再从长辈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红包，而是通过电话手表发送“新年飞帖”，压岁钱直接充入数字账户。当孩子轻点屏幕就能完成游戏充值，甚至懂得悄悄删除消费记录时，金钱作为实物的那种“痛感”和“节制感”正在消失。过去攥在手里的毛票、硬币，藏进铁皮饼干盒的仪式感，如今被“叮”一声的到账提示取代。正如一位财商教育专家所言，压岁钱可能是孩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大额财富”，这个场景如果利用不好，孩子很容易把财富当作凭空而来的数据，而非需要付出劳动来换取的资源。

在大洋彼岸，类似的景象也在上演。美国普华永道2026年3月发布的一项针对1004名7至14岁阿尔法世代儿童的调查显示，86%的孩子拥有自己的钱，97%的孩子表示，至少有时会作出独立的消费决定。美国普华永道零售业务负责人Kelly Pedersen发现，自己14岁女儿的数字钱包里竟存有数千美元，她周末摆柠檬水摊一天能赚四五百美元，却依然会像普通孩子一样向父亲要10美元买星巴克。这代孩子既有超出想象的财富积累能力，又保持着孩童的消费冲动，数字钱包里的余额与实体店里的欲望常常并行不悖。

数字工具的低门槛让阿尔法世代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创业热情。他们不再只是帮家里做家务换取零花钱，而且会通过二手平台转卖闲置物品、经营社交媒体账号、参与线上创作等方式获得收入。在中国，一些孩子已经学会用家长的手机注册账号，尝试在闲鱼上卖出自己的旧玩具；在美国，GoHenry、Greenlight等儿童理财应用允许父母给孩子发放“电子零花钱”，孩子则可以在应用内学习储蓄和捐赠。这种“自己动手”的经历，让他们更早地理解了价值交换和劳动所得的概念。

这种独立也带来新的冲突。当孩子通过电子渠道获得财富时，传统的“父母代为保管”模式受到挑战。中国曾有孩子因不满压岁钱被代管而“报警”，极端案例的背后，是这代孩子对“我的钱我做主”的朴素认知。他们不再满足于把红包上交给父母，而是渴望参与决策，哪怕决策的结果并不成熟。这种对自主权的渴望，与数字支付带来的即时满足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代孩子财富观中最矛盾的部分：他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更早拥有支配金钱的权力，却也比任何一代人都更难理解金钱的重量。

无论在中国还是其他国家，一个共识正在形成：在金钱“隐身”的时代，财商教育必须从高年级的选修课变为低年级的必修课。复旦国际金融学院与喜马拉雅联合推出的广播剧《校园大富翁》，把“机会成本”、“盈利模型”和“风险管理”这些听起来像MBA课程的词汇，变成小学生睡前主动要听的故事。在评论区里，家长们感慨孩子终于明白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教育专家建议按年龄分层施教：幼儿阶段由父母代为储蓄，小学阶段通过AI拟定购物清单区分“需要”与“想要”，初中阶段则引导他们用AI制定预算和计划。

在西方，父母更早地把孩子引入真实的金融体系。教育储蓄计划甚至青少年股票账户，都成为家长帮助孩子建立长期财富观的工具。与此同时，欧美学校也在把金融素养纳入课程，让孩子在课堂上模拟预算、理解利息与风险，避免他们在踏入社会之前就被消费主义裹挟。颇受关注的“特朗普账户”是美国政府为未成年人设立的延税投资账户，资金投资于美股指数基金，18岁后可用于教育、购房或创业。美国富豪戴尔夫妇捐赠62.5亿美元，为2500万名10岁以下儿童每人注入250美元作为启动资金。

数字化和AI时代的财商教育，最终要回答的是一个古老的问题：财富究竟是什么？对于阿尔法世代来说，答案或许不再是“银行存款的数字”，而是“选择的能力”和“创造的自由”。中国家长可以尝试借鉴西方“把钱变成教育工具”的思路，带孩子去银行开设人生第一个账户，把压岁钱分成“需要”“想要”“储蓄”“分享”四个部分；西方家长也可以借鉴中国文化中“压岁钱承载祝福”的仪式感，让孩子在获得财富的同时懂得感恩与回馈。学校和社会同样需要参与——当财商课程与广播剧、理财应用形成合力，孩子才能在虚拟与现实的交界处，看清财富的真实轮廓。

当阿尔法世代的孩子意识到，手机里的每一块钱都对应着真实世界的一份劳动、一次判断、一份责任时，数字时代的财商才算真正建立。这代孩子将生活在一个无现金、高流动、强算法的经济环境中，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财富，而是与财富相处的智慧——这种智慧，始于父母愿意蹲下来，和孩子一起数一数红包里的祝福，也算一算数字背后的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冯斌

责编 陈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