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上光阴

正月初七的午后，连日压在天上的阴霾忽然散了，暖阳从云缝里砸下来，天地一下子亮堂起来。闷了许久的心情，也跟着这光一同舒展开，空气里飘着初春软乎乎的暖意，甜得清淡。

我与姐姐约好，带着两个孩子往青龙洲去。我的女儿叫早早，生在天刚亮的时候；姐姐的女儿叫晚晚，落在夜色里。两个名字一晨一晚，像这春日的朝暮，轻轻靠在一起。离洲还有一里半路，这般好太阳，我们不愿坐车，索性步行，不辜负这难得的天光。

一路都是初春才有的模样。道旁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粗粝的枝干露在风里，枝梢还挂着几片残叶，黄褐里掺着金红，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是在跟冬天道别，又悄悄迎着春天来。穿过安静的小巷，城中村的菜地铺在眼前，一片绿得晃眼，白菜苔、红菜苔抽出嫩茎，鲜鲜亮亮，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望着这一片生机，心里的欢喜就漫了上来。

巷口常有猫窜出来，或是蜷在太阳底下懒得动。爱猫的孩子轻手轻脚凑过去，小声唤着，猫儿也温顺，尾巴竖得笔直，在孩子脚边蹭来蹭去。小手抚过柔软的毛，猫便眯起眼，一副安然模样。人与猫相依的片刻，就这么落在初春的光里，安静又温柔。

天好，路也走得轻快，不多时便到了青龙洲。进了园，见游人都骑着车闲逛，从没试过的晚晚欢喜得叫起来，我们便租了单车，一路骑，一路看景。

初春的青龙洲，还带着冬天的清瘦。杨树没抽新芽，灰白的树干直直戳向天空，疏疏朗朗，透着冷意；只有樟树还守着深绿，在太阳底下更显苍劲。天是淡蓝的，光不刺眼，像还停在浅冬，可脚下的草已经变了模样，枯黄里掺着新绿，东一丛西一簇，是泥土底下憋不住的生机。

我们四个人加起来四百来斤，蹬车有些吃力。姐姐和两个孩子轮换着用力，我便在前面撑着主力。可眼前的风光，早把一身疲惫吹得干净：江面波光晃眼，春水缓缓流；岸边有人静坐垂钓，不慌不忙；远处的桥、水面的船、天上飘着的云，凑成一幅闲散的画。迎面而来的游人，脸上都挂着笑，一路都是轻浅的欢声。

骑到洲心的大草原，眼界一下子开阔。荒草在风里起伏，我忽然愣了神，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光，带着孩子在这里放兔子。雪白的兔子在草里蹦跳，小小的人跌跌撞撞追在后面，笑声脆生生落在风里。那模样，如今一想，还清清楚楚在眼前。

景还是当年的景，草还是当年的草，春光也依旧，只是我们不再是当年的人。曾经细小的白杨树，如今粗粗壮壮，撑着一片天；而我们，在岁月里慢慢老了。望着眼前的太阳，望着这一片不变的山河，心里忽然一软，只叹：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一程春光，一程旧事。这一日的青龙洲，不只是看了初春的景，更是把家人相伴的暖，把岁月沉淀的软，都一并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