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上的百分数

作者：方成

才四月底，成都就像过夏天了。看到太阳钻进云层，一时半会钻不出来，便出门去转一圈。哪晓得难得上盘街，就又碰到几个穿烂裤儿的年轻人。

毕竟时代变了，穿烂裤儿成为摩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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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小区门边停一电三轮，一大堆衣物、鞋子……，几个大妈还在背来大包衣服。原来，这是专收旧衣物的业务。车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看上去都像没穿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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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一下想起我年轻时候的穿着。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城市娃儿即便有两套衣裤，其中至少有一套是打有补丁的。

物资匮乏，家底穷，但衣裤若有破洞，出门丢人！大人必然用针线补好再穿；若不及时缝补，破口也会越来越大，不好收拾。那二年，有点余钱的家庭，才能在过年时给娃儿缝件新衣。

所以有句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记得是1961年，我上高中了。母亲将她的一条蓝布旧裤拆开，给我改了一条长裤，余下点布头，就分成两块，预先在裤子的膝盖位置缝了补丁；因为那里是最易磨破的位置。对我来说，这就是一条新裤子，高高兴兴穿起，精神抖擞地去上学。

你看，我的裤子先打补丁以防破洞，现在的好裤子先打破洞以显洋盘，两个时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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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年，买布还要凭“布票”，有钱有布票才买得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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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60年代初，大人每年发布票3尺7寸，小孩布票1尺~3尺；60年代末多些，大人16尺，小孩5尺~14尺。而成人作一套衣服（上衣+长裤、套裁）需9尺~10尺布；高、胖的人需10尺以上。

所以过年能穿上新衣，就是大家的梦想之一。

即便是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的女儿，接受领袖接见，也穿接袖子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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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从1973年开始从日本进囗尿素，一直持续到1979年。

这尿素用到地里，农作物增产明显，但数量有限，分配到公社、再分到生产队根本不夠用。

突然大家发现，还有更好的东西，就是这装尿素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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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日本尿素口袋是正经的尼龙口袋，白色，印有“日本”、“尿素”、“含氮量”等黑字。那是扯不烂，磨不破的尼龙布哦！

很快，有办法搞到尿素口袋的人，便用深色染料把白口袋染色，掩盖口袋上的“印刷字”，做成裤子或衣服穿起，虽然隐约有字，仍然招摇过市，令人羡慕。在农村，还有不染色，直接穿有字的尼龙衣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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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顺口溜：尼龙衣，尼龙裤，后面“日本”，前面“尿素”。

我在苏北工厂上班时，厂里的技术员搞到一个尿素口袋，煞费苦心地用能找到的化学试剂，想去掉“印刷字”，结果都不理想。看到我在用“乙二胺”（环氧树脂固化剂），便拿来涂抹，眼看着涂“乙二胺”的地方，尼龙布就收缩，毁掉了宝贵的尿素口袋。

不过，几星期后，他就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尼龙衬衫在厂里晃荡。问他字怎么弄掉的，保密不说。

那二年，没点关系，是搞不到尿素口袋的。

所以有顺口溜：

“大干部小干郭，一人一条尼龙裤。有黑的，有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

“宣传队不害羞，穿着尼龙袋满街溜，后边是“日本”，前边是“尿素”，裤裆夹着“含氮数”。”

一条尿素裤，装着当年的窘迫，也装着老百姓勤俭度日的智慧，成了再也回不去，却忘不掉的一段旧时光。

后来，到了70年代中期，国产涤确良、涤卡上市，才有了扯不烂、磨不破的正二八经的涤纶布，又不收布票，但供应紧张。

我在苏北的小县城抢购到二十多尺铁灰色涤卡，高高兴兴带回成都，给家人作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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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有一件铁灰色的涤卡衣服穿起，摩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