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从高州府走散的孩子，再也叫不醒雷州兄弟

1983年那场行政区划的大手术，广东粤西地区铁定是要“分家”的。

一刀切下去，原来的湛江地区被拆成了三个部分：茂名市、阳江市，和现在的湛江市。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吴川、廉江这两个原高州府的核心县，被“抱养”进了新湛江。而原本应该与湛江绑在一起的雷州、徐闻、遂溪，虽然留在了湛江怀里，却始终揣着另一本账——雷州文化的账。

这场分家，把一个文化圈劈成了两半。当年镬气腾腾的雷州半岛，不仅行政上分了，连心气儿也分了。如今的粤西三市，头顶都顶着同一个大俗名：“湛茂阳”。但茂名人往湛江跑，总觉得隔了一层。湛江人去茂名，也常觉得自己是“外人”。

说到底，湛江与茂名的文化认同分歧，板上钉钉，就是这一刀切出来的悬案。

先说吴川和廉江。这两个地方，心里装的是高州府，不是雷州府。

历史上的高州府，治所在今天的高州市区，管辖茂名、电白、信宜、化州、吴川、廉江。这个圈子里，讲的是高州话（粤语高阳片），吃的是籺，看的是年例，信的是冼太夫人。

吴川人认同自己是“高州府人”，认冼夫人是“岭南圣母”，对雷州府的文化认同感极低。吴川的年例，跟雷州的年例，看着同名，内容完全是两码事。吴川人做年例，讲究“游神”“摆醮”，热闹归热闹，但礼数规矩跟雷州那边的“赶草”截然不同。廉江也一样。廉江跟化州、高州地理上更近，生活上更亲。廉江人去茂名化州买建材、走亲戚，比去湛江市区还勤。

1983年这一刀，把吴川、廉江从高州府的文化归属里硬生生拽出来，塞进以雷州府为主体的湛江。直到今天，吴川人提起“湛江”，说的还是“你们湛江”。他们对湛江的认同，更像是一种行政契约，而不是文化归宿。

反过来再看雷州、徐闻、遂溪。他们才是真正的雷州府后裔。

雷州文化，是广东四大文化之一（广府、潮汕、客家、雷州）。雷州的石狗、雷剧、雷州换鼓，跟高州那边的文化符号完全不同。雷州人讲雷州话，属于闽语分支。吴川人、廉江人讲的是粤语。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隔阂。你让一个讲雷州话的雷州人，跟一个讲粤语的吴川人坐在一起，他们只能说普通话——在自己的家乡，说普通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地级市，但骨子里不是一路人。

这种内部分歧，在湛江市区表现得尤为明显。

湛江的市区——赤坎、霞山、开发区，历史上是法租界广州湾的一部分。这段殖民历史让湛江市区形成了一种“独立于周边”的文化气质。赤坎的老街、霞山的法式建筑，跟雷州半岛的乡土文化是两张皮。市区的年轻人，讲的是带有“广州湾腔”的粤语，听的是港台流行歌，看的是珠三角的电视节目。他们对于“雷州文化”的认同，远不如对“粤西中心城市”这个身份的认同。

这就导致一个很拧巴的局面：湛江想要做“雷州文化”的代言人，但市区自己首先不买账。而下面真正的“雷州文化”核心区——雷州、徐闻，又觉得市区不够“雷州”。

所以，湛江至今很难用一个“雷州文化中心”的形象去对外发声。因为文化的大本营和行政的心脏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响。

相比之下，茂名反倒成了“高州文化”最体面的继承人。

茂名市区虽然也离高州有点距离，但茂名下辖的高州市，本身就是高州府的古治所。冼太庙在高州，冼太文化节在高州，高州木偶戏、高州山歌的根都在高州。茂名人去高州，那是“去老府”，是回老家。湛江人回吴川呢？吴川人回雷州呢？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所以茂名对外打“冼太文化”牌，打“高凉文化”牌，打起来理直气壮。湛江想打“雷文化”牌，总要面对市区的“离心力”。

1983年那一刀，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两代人都快过去了。但文化的伤疤没那么容易愈合。

吴川人、廉江人还在学唱雷剧吗？很少。雷州人、徐闻人还会去茂名看年例吗？基本不会。市区的湛江人，还关心雷州石狗的保护吗？可能关心，但那是“新闻里的关心”，不是“根子里的关心”。

这就是湛江的困境：它不是一个“天然”的城市，它是一个“拼装”的城市。拼的是行政区划，拼的是地缘整合，但拼不了人心。

有网友调侃：湛江像“粤西的深圳”——全国人口往这跑，广东人却不爱来。这说得有点狠，但不无道理。一个自己内部都没捏拢的城市，怎么向外输送文化认同？

湛江的出路，也许不在于硬要把高州府和雷州府的文化熬成一锅粥。它更大的优势在于——它是“向海而生”的城市。中国最大的深水港之一，南海舰队的母港。与其纠结“我是高州人还是雷州人”，不如大大方方地喊出来：我是南海人。我是海鲜城。我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那个出海口。

当湛江不再试图用“雷州文化”统一全市，而是用“港口气质”凝聚人心的时候，吴川人会点头，雷州人会服气，甚至茂名人也会说一句：对，那才是湛江。

湛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我们要记住1983年那一刀。不是记仇，是记得：这座城市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是一个“混合体”。混合不是缺陷，是特征。把高州府的务实、雷州府的硬气、广州湾的洋气、南海舰队的霸气，全部搅在一起。

湛江，也许不需要变成一个纯粹的“文化古城”。它要做的是一个包容的、野性的、向海而生的南方大港。这比“雷州文化中心”五个字，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