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明 | 儿时的年味

儿时的年味

吴晓明

祁连山褶皱里那个叫白庙的小村庄,喂养了我单薄的童年,也给了我丰润的记忆。每年春节,一个猪头却给了我们饱满的快乐,记忆中的年味似乎就从那股焦毛味开始的。

我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在县城的医药公司上班。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很忙碌,夏天到处收购药材,冬天要负责公司的安全。尽管父亲平时很忙碌,可是父亲对待每个节日是一丝不苟的,尤其是春节这样的隆重的节日,父亲的态度就近乎虔诚了。

过了小年,我们就天天掰着指头算着父亲回家的日子,其实是等着父亲的年货,等着父亲带给我们的快乐。当然,我们最骄傲的莫过于父亲单位上派车送他回家。那时候父亲的单位上只有一辆很普通的50铃,当那辆车行驶进村庄的时候,一路上尘土飞扬,行人驻足,孩子们也像是尘埃一样灰头土脸在车后面追逐着,笑声像是尘埃一样沉浮。等到听到车停到我家门前,我们便像是弹弓里的那颗子弹被弹出家门。

那时候父亲一脸的笑意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父亲也是一脸的自豪,尽管父亲一生没有当过一官半职,但是父亲为人谦和,总是备受村里人的尊重。父亲回家也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尤其过年,还有专车送,真可谓是无上荣光。

这时候,村里人也都围上去,孩子更是欢呼雀跃,父亲便把年货一样一样搬下来。其实,无非就是父亲的烟酒、肉、豆腐、芹菜、糖果、花生、衣物、碗筷之类的。等到年货卸完了,父亲便拿出些瓜子和糖果分散给周围的小朋友,邻居家的孩子欢天喜地散开了,我们就围着父亲走进了小院,那时候便感觉父亲和年一起来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父亲最重要的事儿就是烫猪头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孩子多,土地少,一年四季,吃到肉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那一天,我们一大早就起床,很早就吃过早餐,各做各的事儿。而父亲就围着那一炉火开始他的工作,炉火周围都插满了铁棍、火钳、铲子等生硬的器具。父亲蹲在院子的墙角,开始烫猪毛,铁棍烧红用铁棍,火钳冷却了烧火钳,父亲出出进进,几个小时和那个猪头较劲,我们看着那只猪头由白变黑,或者有黑变得更黑,这时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那一天,父亲在那缕缕青烟和“滋滋”响声中,父亲看上去一脸的柔和,似乎白发、皱纹在阳光下都相得益彰。父亲对那只猪头总是一丝不苟不厌其烦,就像是他对待生活的态度一样。

等到猪头收拾干净之后,也就到了夕阳西下了,那是过年父亲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儿。

除夕之夜,应该是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时光,那才是真正的流金岁月。那个夜晚,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熬岁,那种幸福的煎熬是我们童年最甜蜜的时光,能让我们熬住的信念就是那个奇丑无比又带给我们快乐无限的猪头。

等到除夕夜的年夜饭吃过之后,父亲便开始张罗着煮猪头了。等到那一大锅水烧开之后,父亲也会放入一些调料,譬如花椒、八角、茴香、陈皮、辣椒等,那些调料都是父亲来时准备的。看着锅里精彩纷呈,我们的胃里也蠢蠢欲动。

那时候没有电视,也没有多少零食,仅有的糖果都装进兜里,基本舍不得吃。院子里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偶尔的鞭炮会让我们的快乐开了花,我们在院子里踢毽子、打沙包、跳跳绳等,那一天怎么开心都不过分,鸡儿狗儿也足以用鸡飞狗跳形容它们饱食以后的满足。

到了零点以后,只有零星的鞭炮声提醒我们那个庞大的年似乎到了村口一样,我们跟在父亲的身后没有一点睡意。我们还有打醋坛、接爷爷等许多仪式,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些仪式里藏着什么岁月的秘笈,可是我们都会用心对待,我们跟在父亲的后面感受年的这种隆重,表达对年的敬畏。

等到所有的程序结束了,炉火已经加了几次了,猪头也就差不多煮好了。这时候,我们的兄妹的眼球都镶嵌在铁锅周围,那个猪头在我们的眼里真的是魅力无穷。父亲把那只猪头肉一块块撕下来给到我们的手里。父亲是一定会给我一块舌头肉。那时候,我算是兄妹中最乖巧的,在父亲的眼里算得上聪明伶俐的孩子,他总是格外喜欢。那块猪头肉,那真是香啊,吃一口,似乎能唤醒所有的味蕾,每个细胞都像是一只小嘴馋得直流口水,每根神经都涤荡着浓郁的香味,感觉那就是童年记忆中的饕餮盛宴,甚至都舍不得咽下去。一个猪头,几乎是风卷残云,就那样被我们吃完了。我们还是意犹未尽。吃过之后,那一天就算是圆满了,那个夜晚,我们的梦都是香甜的。一个猪头,给了我们一个体面的年。

后来,我们都被那个小院放飞了。父母也进了县城住上了楼房,兄妹也都相继工作。可是,每到腊月里,我们回家过年,父亲还是会买个猪头,蹲在阴台上折腾几个小时,似乎没有个猪头,我们的年就过得不圆满,我们也习惯了那股焦毛味儿,那是我们家特有的年味儿。

后来,在嘹亮的唢呐声中送走了父亲,从此后,那个小院彻底沉寂了,在除夕之夜,我们的小院里飘荡着别人家的炊烟。父亲走了,我们的春节再也没有猪头闪亮登场了,我们的年便过得没有了滋味。

而今,父亲不在20多年了。这个春节,母亲也陪在父亲身边了。有母亲在身边,父亲一定过得不孤单。

我相信,天堂里一定有这个红红火火的中国年。除夕的时候,父亲还会煮一只猪头,也会温一壶老酒,就着我们兄妹小时候的往事下酒,那时候父母的眼里一定是不尽的温柔……

(作者简介:吴晓明,女,甘肃民乐人,中学高级教师,现供职于甘肃省张掖市二中。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中华散文》《飞天》《北方作家》《甘肃日报》《丝绸之路》《兰州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一百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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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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