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了1个亿，花了6500万，从巴黎到杭州！回家的“国宝”，终于亮相了

这几日，还没到开门时间，杭州国家版本馆门前就排起了长队，观展者全是冲着它来的——新入藏的两册明嘉靖隆庆年间内府写本《永乐大典》，分别是“湖”字册（卷2268—2269）和“丧”字册（卷7391—7392）。

6月24日，这两册由浙商金亮花6500万元从法国拍回的《永乐大典》正式入藏杭州国家版本馆。此后的一周，观展者越来越多，首个周末客流量环比上涨了10%。

《永乐大典》嘉靖副本是现存开本最大的古籍之一。杭州国家版本馆目前展出的是1:1的仿制件，看上去有两台笔记本电脑大小。

展出选取的是“湖”字册卷2268首页的内容，“之所以选择首页，是因为它的信息量最大。”副馆长张璞介绍，在这一页能够看到《永乐大典》编撰的格式，包括书名、卷册，也能看到这是第几韵以及文献引用情况，“第二页就没这些了。”

尽管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展柜，但是每位观展者逗留的时间都很长，就连拍照都是特写模式。明史爱好者小沈说：“拍回去还能好好琢磨一下上面写了些啥。”听说未来会开放两册的数字版本，小沈满是期待。

这种众人争睹的场面并不奇怪，毕竟，《永乐大典》嘉靖副本的珍贵程度，担得上“国宝中的国宝”。

两本册子的“回家之路”曲折起伏，然而，一切都值得。

壹

慧眼识宝

古籍专家靠39张实拍图确认真品

时间倒回至2020年。

当时，故宫博物院古籍专家翁连溪在对外交流时，意外得知法国Drouot拍卖行将要拍卖两册《永乐大典》。“我马上就和法国的朋友说，给我发照片。”翁连溪说，最终对方发来了39张实拍图片。

《永乐大典》是明成祖永乐年间编纂的一部大型类书，全书22877卷、11095册。如今，全球仅存《永乐大典》嘉靖副本400余册，不足原书总量的4%，每一卷都堪称孤本。

2019年之后，全球范围内有记录的《永乐大典》真品公开流通仅3次，市面上每年流传的数百条相关线索，绝大多数都是珂罗版影印件、喷墨仿品，或是从现存真品内容中东拼西凑的伪造残本。因此，甄别法国拍卖行那两册《永乐大典》的真伪尤其重要。

“《永乐大典》的实物有几个特点，我们看着图片，一步步核对。”翁连溪说。

首先，《永乐大典》为包背装，书衣多层宣纸裱底、外覆黄绢，封面书签、右上角卷签均为蓝、黄双层绢制，分别标注书名卷次与韵部册次。

其次，《永乐大典》开本宏大，单册高50.3厘米、宽30厘米，版框全为手工绘制，古人通过扎针眼固定整叠纸张。

第三，全书约3.7亿字，以朱、墨双色书写，标题字体多样，正文统一为明代台阁体，避讳文字以贴黄遮盖。

第四，《永乐大典》的副叶（护叶）、每册末尾无行格的六行抄录官员署名页，大多留有裁剪痕迹。

“一一比对后，发现都能对得上，但心里还不敢完全确定。”翁连溪回忆，“最后是另外一处细节确认后，我才心里踏实了。”

这个关键细节便是《永乐大典》书册装潢使用的纸捻，其中用到了蚂蟥钉。“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一个细节。我看他们发来的照片中，书衣稍微掉落，就让对方给我拍一下里面看看，发现它的书册装潢正是用了蚂蟥钉。”视频采访中，翁连溪仍显兴奋。

然而，即便确认了即将拍卖的两册《永乐大典》嘉靖副本为真品，在当时新冠肺炎疫情形势严峻的背景下，公藏单位还面临着审批流程长、资金筹措难等问题，想要“抢”下这两册“国宝”困难重重。

时间紧迫，翁连溪拨通了一位浙商的电话……

贰

浙商远征

11分钟以6500万元人民币拍回“国宝”

翁连溪联系的浙商正是金亮，他不仅是浙江奥特莱斯广场有限公司董事长，还潜心古籍收藏数十年。了解情况后，金亮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答应以私人名义出资竞拍。

“走公藏单位常规流程，赶不上拍卖时间，我以私人名义出手，流程更简单。我们当时的目的就一个，先把这两册古籍拍下来，拿到自己手里，再带回国。”金亮说。

在参加竞拍前，金亮和拍卖行沟通过。“他们也知道现在中国经济强大，我们对文化也很重视，所以中国的古籍肯定很值钱。”金亮说，当时，拍卖行方面估计两册《永乐大典》的成交价会在20万欧元。

起拍价仅5000欧元，预计成交价20万欧元，这样的“低估”把金亮都逗乐了。“怎么可能呢？”金亮说，他和团队测算后，预判最终成交价大概率会落在人民币3000万元到1亿元的区间。

“我们想尽办法调动资金，我身边古籍圈的几位老先生听说后，都很关心，说要把所有的积蓄借给我，不要利息。”金亮说，“那是老人家一辈子的积蓄啊，我肯定不能要。”

做好了用1亿元人民币拍下“国宝”的准备，2020年7月7日，金亮以视频形式参与了竞拍。和预料的场面一样，往常欧洲本地藏家占九成的法国Drouot拍卖行迎来了不少中国人，占了竞拍人数的一半。

资料图

数十位海内外藏家轮番举牌，竞拍价快速攀升。当竞拍价突破400万欧元后，不少买家陆续退场，只剩3组号牌进入白热化争夺。“前后也就拍了11分钟。”金亮说，最后，他以812.8万欧元（含佣金，约合人民币6500万元）拍得了两册《永乐大典》，是预估价的40多倍。

拍得“国宝”之后，金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翁连溪和几位老先生打电话报喜：“开拍前，他们觉都睡不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去，就是想让他们当晚就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叁

“国宝回家”

从法国到杭州这条路走了快两年

拍卖会落槌了，但两册《永乐大典》的“回家路”仍然漫长。

第一步就卡在了法国的文物出口审核上。一般的中国古籍从法国出口流程简易，几乎无需专项审核，但《永乐大典》的重要性直接引起了法国文化部的高度重视，整套流程足足耗时一年多才全部办结。

完成手续后，浙江省文化主管部门牵头，统筹对接海关、专业文物押运机构，经多轮磋商敲定了全流程方案。张璞有幸参与此次回流工作，他介绍说，押送时明确选用国有专业文物押运单位，严格执行一级文物押运安保标准，全程闭环管理，保障文物运输的安全，在入境环节协调了海关部门简化流程，“文物入关后存放于上海自贸区保税仓库，不久出借给正在筹建中的杭州国家版本馆。”

资料图

2022年初，两册《永乐大典》安全运抵上海自贸区保税仓库，随后完成跨省交接。当时，杭州国家版本馆还未完成场馆建设，两册典籍暂时交由浙江图书馆善本书库托管。在此期间，数位专家曾多次对此次回流的两册《永乐大典》进行复核鉴定工作，确认其为《永乐大典》嘉靖副本。

“馆里的古籍业务人员都到了现场，大家都想亲眼看一看大典。”浙江图书馆原馆长褚树青回忆道，“进库消杀后，大家佩戴手套，稍微翻了一下，尽可能地控制翻页次数，担心会对古纸造成损伤。”

“湖”字册（卷2268—2269）和“丧”字册（卷7391—7392），与国家图书馆所藏同名册卷均相连。而此次“湖”字册（卷2268—2269）的入藏，使现存“湖”字卷（2260—2283）全部相连。

“湖”字册（卷2268—2269）中记载了安徽、浙江等地域内的湖泽资源，包括安徽巢湖、宁波花屿湖等，这些文献都是来源于明代永乐以前的方志，包含147种方志的464条内容，这些发现对于研究宋元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有着重要作用。比如，在“花屿湖”事目下摘录了《四明续志》里的描述，几千字的内容与现有的《四明续志》有明显差异。

此外，专家团队还从中辑佚出了22首失传宋元诗词，包括宋诗13首、宋词1阕、元诗5首，以及作者不详的诗文3首。比如，“湖”字册补录了3首宋代诗人韩淲的诗，其中一首名为《潘文叔来赴堂审，泊于湖上》的诗是这样写的：

帝城车马辊红尘，忽见弹冠自在人。

吟啸湖山连上苑，功名台阁付平津。

午风正绕荷花发，晓月全依柳带匀。

莫笑区区斗升者，守钱卖药十年身。

“湖”字册还引用了《会稽志》，解释诗名中的“于湖”是在“萧山县”。专家团队认为，“于湖”就是现在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的余湖。

褚树青也提到了“湖”字册中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细节。“官府把湖边的荒地，提供给百姓免费耕种。”他说，“这是很人性化的一项土地政策，极具研究价值。”

“丧”字册（卷7391—7392）介绍了“国恤”中外戚丧礼的部分内容，还大段收录了已经佚失的元代温州学者叶起的《丧礼会纪》。

《永乐大典》“丧”字册（卷7391—7392）

随着杭州国家版本馆的专业古籍库房完成竣工验收，相关部门立刻组织了全流程专业转运、清点交接与正式入库工作。6月24日，两册《永乐大典》终于正式纳入国家级版本馆藏体系。

此时，距离金亮拍得“国宝”，已过去将近6年。

肆

藏家共识

“交给国家，才是让人最踏实的”

业内认为，两册《永乐大典》的海外回流是近年来国内重要古籍回流成果之一，其历史、文化、学术价值与社会意义非同寻常。

杭州国家版本馆曾在几次重要大展中展出过两册《永乐大典》实物。“实物的展出时间往往很短暂，主要是考虑到长期展出可能会对‘国宝’造成危害。”张璞说，杭州国家版本馆组织《永乐大典》评估鉴定工作时，专家们纷纷把活动邀请函仔仔细细保留起来，以作纪念，“大家认为有生之年能为‘国宝’回归出一份力，千载难逢，所以都是抱着敬畏之心来的。”

近两年，杭州国家版本馆专家团队围绕两册《永乐大典》做了一系列研究，已有8篇论文成果见刊。为了让观众能更直观地感受《永乐大典》，杭州国家版本馆还尝试将其中内容以数字化方式呈现。

令人诧异的是，直至正式将两册《永乐大典》捐赠给杭州国家版本馆入藏，斥资竞拍的金亮竟没有将“国宝”拿回过自己家。从法国回到国内，两本册子始终存放在公藏单位。

国宝级古籍由国家永久保藏、向公众开放、供学界研究，这似乎已经成了越来越多民间藏家们的共识。张璞介绍，杭州国家版本馆自建馆以来，累计接收民间捐赠、征集的文献藏品达16万余件，年均新增数万件，民间征集规模在国内同层级场馆中位居前列，参与捐赠的主体涵盖本土企业家、民间藏家、高校老教授等多个群体，仅参与捐赠的核心藏家、学者就有数十人。

金亮已向杭州国家版本馆捐赠藏品3337册（件），包括西夏活字印本、雷峰塔经卷等唐宋元明清珍贵古籍版本以及多语种《共产党宣言》等近现代系列版本。

“有的老人家一辈子就收了一件珍贵古籍，也愿意捐赠出来。大家根据自身的经济条件各尽所能，不是说谁花的钱多就更了不起。”对此，金亮感叹道，“最难得的，还是那份赤诚无私的心意。”

资料/杭州日报、杭州国家版本馆

文字/谢俊、李胜男

摄影、摄像/方永彬、邱泽楷

视频编辑/方永彬、邱泽楷、王琦然

编辑 杜海锋 陈洁 校对 祁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