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
去年五月廿七日,母亲走了。九十三岁,安详辞世。
至今想起,她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那慈祥的眼神,那一见我便自然漾开的笑意,恍如昨日。午夜梦回,我常觉得母亲还在妹妹家中,等我前去,一进门便问:“要不要喝水?”我竟不知,此声此语,已成绝响。
母亲叫王彩珍,粤北韶关人。十八岁嫁给父亲,随他辗转湘南,一生风雨相守。父亲是军人,南下干部,刚正不阿;母亲是贤妻,温良恭俭,以柔济刚。四十多年前父亲病逝,埋骨湖南衡阳乡间。从此家如散珠,散落粤港各地,但母亲在的地方,就是我们心安的家。
我小时候,家境艰难。母亲省吃俭用,一块豆腐乳能下两顿饭,一件毛衣穿了十余年仍不舍得扔。五个孩子,穿衣添鞋,都要反复掂量。我性子顽劣,曾把小半截腊肠扔在地上,母亲急忙拾起来,轻轻吹掉尘土,用纸包好带回家——她眼中闪烁的心疼,比什么责备都重。还记得我穿着新凉鞋去河边游泳,回来时鞋被人偷了,母亲伤心落泪。那一刻,我难过的不是丢了鞋,而是她的心痛。
那年冬天,父亲病重。我听说大塘边有冻死的鳕鱼,想取回来给父亲补身体。到了塘边,守塘人见我浑身湿透、冻得发紫地从水里捞起鳕鱼,三次夺过去扔到荆棘丛生的山坡上。我连爬三次,衣衫刺破,手脸带血,大声喊:“这是死鱼!我爸病了!”守塘人愣住了,流着泪挥手让我走。湿透的棉袄贴在身上,我把鳕鱼紧紧揣进怀里,脱掉湿鞋赤脚跑回家。进门后得意地从怀里掏出鳕鱼,父亲看得目瞪口呆。母亲一边帮我脱下沉重湿冷的棉袄,一边泪流满面。最后,她轻声说:“要感谢守塘人。”
那年我不过十一二岁。当时只觉得委屈:我九死一生取鱼回来,母亲不夸我,反而要我谢那个为难我的人?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母亲那句“要感谢守塘人”,是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世间再难,心中不可存怨;别人纵然苛待你,也要看见他最后的善意。而父亲那一瞬的目瞪口呆,虽无一言,却胜过千言——他让儿子知道,儿子为他涉险,他心疼,他震撼,他记在心里。一个刚硬了一辈子的军人,那一刻的沉默与动容,是父亲给我最深沉的回响。他们两人,一个教儿子以柔,一个示儿子以刚;一个教宽恕,一个教担当。其中的深意,我用了大半生去体悟,到现在才算真正读懂。
文革风雨中,父亲成了“走资派”。一天,一群造反派的孩子围着我喊口号:“打倒走资派!”八九个人拳脚相加,追打不休。我退到花坛边,急怒之下抽起一块围坛的半砖,狠狠砸了出去——糟糕,正中一个人的额头,鲜血直流。其余人一哄而散。正慌乱时,父亲挨斗出来,见状一言不发,一巴掌抡过来,打得我原地转了一圈。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打我。他脸上表情复杂——有愤怒,有心疼,有痛悔,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母亲闻讯赶来,先看了那个受伤的孩子,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医院跑。临走前,她回头瞪我一眼,眼泪滚滚而下,只说了一句:“跟我去认错!”——那一瞪,有责备,有后怕,更有一个母亲在乱世中教儿子守住底线的决绝。
到了医院,母亲低着头,一遍遍向对方家长道歉,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我站在一旁,又怕又愧,不敢抬头。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父亲那一巴掌,打的是我的冲动,更是他作为“走资派”不愿儿子以暴易暴的痛心与自危——他怕我从此走上歧路,也怕这个家再添祸端。而母亲流着泪瞪我一眼、拉我去认错,是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再有理,也不能动手伤人;再愤怒,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一瞪里的泪,是母亲替我担下的愧疚。那一句“认错”,是母亲在风暴中为我立下的规矩。他们二人,一个以掌教敬畏,一个以泪教担当。今天想来,那一巴掌和那一瞪,比任何说教都重。
家境虽如此,母亲仍想方设法给我买书、买小提琴,给妹妹买扬琴,给我们凑零件学装收音机。现在回想,当年母亲的难为与坚持,令人寸心欲碎。
母亲和父亲感情很深。父亲病重那年,她一边照顾丈夫,一边拉扯儿女,从不怨天尤人。文革中,她把我们关在家里,督着背书、临摹《欧体九成宫》、练笛子和秦琴,谆谆教诲:“不管风吹浪打,一刻不可停止学习。”她待人极宽厚,即使对所谓的“造反派”,也常说:“他们也有好的地方。”她的仁慈,就是这样。
母亲晚年开始写日记,回忆和父亲相识相爱的往事,写父亲的担当、勇敢、宽厚、勤奋、风骨,也写命运多舛的遗憾。几十年的风雨人事、亲友变迁、子女成长,乃至家里的无花果树、门前池塘、远方小路、丹霞山的“玉女拦江”,她都细细写下来。我每次回去,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拿出日记讲给我听,问我:“你看看我写的行不行?”眉眼之间,喜色溢于言表。可惜我来去匆匆,未曾细心捧读。如今母亲走了,日记不知在哪里,空留满腔怅惘——还有多少故事,没有听母亲讲过?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母亲八十八岁那年的事。当时我们陪她回衡阳乡下拜山,看见老祠堂坍塌在荒草残垣间。母亲站在风里,银发飘拂,良久无言,忽然声如锤落:“祠堂不能这么没了。我出钱,重修。”十五万——那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压箱底钱。我们震惊,劝她,说老家已经没有几人了,说她年事已高。母亲一概不辩,只反复两个字:“要修。”我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是用毕生的力气,缝合那段将被遗忘的历史,挽留父亲在世间的痕迹,为周家立下一座无声的丰碑。新祠堂落成后,母亲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我想要做的,一定要做的。”此后她不与人言,也不写入日记,沉默如村口的古潭。
母亲对儿女不偏不倚,个个牵挂于心,乃至孙辈也是如此。六榕寺的法量法师曾劝她:“儿女都长大了,该享福了,何必自寻烦恼?”她笑着回答:“好在有你们,我现在就是在享你们的福啊。”我每次听到这话,心里愧疚更深——母亲辛苦一生,我们终日奔忙,所能回报的,不及她恩情的万分之一。
我考博士那年冬天,闭门苦读,每天用泡面充饥。六十多岁的母亲,喘着气爬上九楼(那时住处还没有电梯),拎着水果吃食来看我,看见泡面直摇头,一定要我去妹妹家吃饭,反复叮嘱:“考不考得上没关系,身体最要紧。”我妻子生孩子,别人关心是男是女,母亲却松了一口气,由衷地说:“顺顺利利、好手好脚就好!”她的爱,就是这么纯粹。
我的照片作为文化顾问和几位名家一起登在《羊城晚报》头版,母亲深情地看了很久,执意要去酒楼加菜庆祝。我当时推却,以为小事不值得,现在追悔莫及,恨不能陪她完成这个心愿。我的讲座和文章见诸报端,她总是细心剪下来,整整齐齐地贴好——灯下戴着老花镜俯身剪贴的身影,让我既感动又心酸。那沉甸甸的一本剪报,如今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母亲九十岁以后,渐渐衰缓了。有一天我随口说多年没吃她做的葱花煎面饼了,她努力试着做,却不成形,歉疚地说:“唉呀,老了,忘了怎么做,做不出来了。”我边吃边说“还好”,心里阵阵酸楚——妈妈真的老了,当年的味道,再也回不来了。她说想听我讲课,我因为她年纪大没有带她去。后来她跟我说她去听了,还站在教室窗口看到了我——其实那根本不可能。早知道这样,我应该专门为母亲讲一堂课啊。
母亲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和妹妹一起去了香港,晚上接风时我给她夹菜说笑,第二天她竟溘然长逝,无疾而终。留给我的,只有绵长不绝的愧疚与悲痛,还有再也无法报答的遗憾。
母亲的一生,如大地宽厚,如青山坚毅,如大海包容。少时贫寒,壮年丧夫,晚年仍以衰老之躯为周家立祠续脉。对自己苛刻至俭,对子女倾尽所有;对世人常怀慈念,对往事只存温柔。我长跪于此,千言万语,道不尽母恩深重。
昨夜梦中,我又回到童年。母亲牵着我的手在暮色中散步,依旧殷殷嘱咐:“要好好做人,认真读书,勤俭节约,不怕吃苦。不能落后,也不能亏待别人。干活累不死人,什么困难都有办法克服。兄弟姐妹一定要团结,不要计较,互相扶持……”
母亲,我都记住了。
母亲已经和父亲团聚在另一个世界。那座祠堂依然矗立,是母爱与父魂交汇的地方,是我们永远的精神故土。
山高水长,母恩难忘。言有穷尽,情无终期。

(作者:周建平博士,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更新时间: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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