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跨进常遇春府邸大门的时候,天边还挂着半轮残阳,血一样红。
他今天是来蹭饭的。常遇春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开平王,府里厨子烧得一手好羊肉,刘伯温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刚绕过影壁,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那鸡扑棱着翅膀连飞带跳,小丫头一个前扑没抓住,整个人趴在了青石板上。
刘伯温脚步一顿。
他以为小丫头要哭。五六岁的孩子,摔这么一下,膝盖手掌都磕在石板上,不哭才怪。
可那丫头一声没吭,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追着鸡跑了起来。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猛扑,而是把鸡往墙角赶。
刘伯温站在回廊下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小丫头眼生得很。常遇春有儿子,没听说有这么小的孙女。
正想着,常遇春从堂屋里出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刘伯温肩膀上:“伯温来了,快进屋,羊肉刚出锅!”
刘伯温没动,目光仍追着院子里的小丫头:“这谁家的孩子?”
常遇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老二家的小闺女,叫常宁。”
“你二儿子常茂的女儿?”刘伯温有些意外,“常茂什么时候有的闺女,我怎么没听说过?”
常遇春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走,先进屋,边吃边说。”
堂屋里,羊肉炖得软烂,肉香四溢。常遇春给刘伯温倒了酒,自己先闷了一杯,才开了口。
“这孩子命苦。”常遇春说,“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没了。常茂那小子当时在外头打仗,回来之后看都没看一眼,说是个丫头片子,丢在庄子上养着吧。”
刘伯温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丢在庄子上?”
“养到五岁,前阵子庄子上的奶娘托人捎信,说那孩子病了两场,怕是再不管就活不成了。”常遇春说到这里,粗犷的脸上现出几分怒色,“我让人接了回来。常茂那混账,至今没看过孩子一眼。”
刘伯温放下酒杯,看向院子里。
常宁已经捉到了那只芦花鸡,抱在怀里咯咯笑,小脸蹭着鸡的羽毛,嘴里念念有词:“跑累了吧?跑累了咱不跑了,给你吃米。”
她抱着鸡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碎米粒,摊在掌心让鸡啄。那只芦花鸡看来是怕了她了,缩着脖子不敢动。
刘伯温看见她手心里有血丝渗出来——刚才那一跤摔破的,可她浑然不觉,只笑眯眯地看着鸡。
“你打算怎么办?”刘伯温问。
常遇春叹了口气:“我也犯愁。带在身边吧,我一大老粗,也不会养孩子。送回庄子吧,怕她真活不成。她爹不管,后娘也不待见。”
常茂已经续了弦,新夫人生了个儿子,对常宁这个前头留下的女儿,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伯温,你主意多,你给出个主意。”常遇春给刘伯温又倒了一杯酒,“这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刘伯温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常宁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常宁抬起头,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又亮又圆。她看看刘伯温,又看看常遇春,犹豫了一下,把怀里的鸡放走了,拍拍手站起来,小跑过来。
“你叫常宁?”刘伯温弯下腰,与她平视。
常宁点点头,仰着脸看他,一点不怕生:“你是刘伯伯?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刘伯温笑了:“那你觉得我聪明吗?”
常宁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刘伯温当场愣住的话。
“你不聪明。”她说。
常遇春吓了一跳,刚要呵斥,刘伯温伸手拦住他,饶有兴致地问:“哦?为什么说我不聪明?”
常宁指着他的鞋:“你左脚鞋底薄,右脚鞋底厚,走路肯定不舒服。真正聪明的人,不会穿这样的鞋。”
刘伯温低头一看,哑然失笑。他今早出门急,穿错了鞋,一只旧的一只新的,旧的那只鞋底磨薄了,连他自己都没在意。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才聪明?”刘伯温问。
常宁认真地说:“要么回去换鞋,要么把厚的那只鞋底也磨薄。”
刘伯温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常遇春在身后看着,突然说:“伯温,你收她做个义女如何?”
刘伯温直起身,看着常遇春。
“你别误会。”常遇春连忙摆手,“不是让你养老送终那种。我是说,你学问大,能不能教教这孩子?哪怕就教她认几个字,将来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考考她。”
他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问常宁:“这是什么?”
常宁低头看了看:“一个圈。”
“我在这圈里放一块糖,你能拿到吗?”刘伯温问。
常宁摇摇头:“拿不到,你画了圈,就是不准进去的意思。”
“如果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画了这个圈呢?”
常宁想了想:“那还是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画圈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常宁说,“那一眼就是告诉我,不要进。”
刘伯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次什么也没看,只是低头画完就站了起来,背过身去:“现在圈里有糖,你去拿。”
常宁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圈,迈步走了进去,弯腰捡起刘伯温不知何时放进去的一块麦芽糖,放进嘴里。
“为什么不犹豫了?”刘伯温转过身问。
“你背过身了。”常宁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背过身就是不看结果,不看结果就是让我自己决定。我觉得可以进去,就进去了。”
常遇春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但刘伯温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明明白白。
那是刘伯温看到人才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孩子,我要了。”刘伯温说。
常遇春又惊又喜:“你答应了?”
“我收她做学生,不是义女。”刘伯温说,“她不该被任何人收养,她该自己长成个人物。”
刘伯温在常遇春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教常宁识字,也没有教她下棋,只是每天陪她在院子里玩。看她追鸡,看她掏蚂蚁窝,看她爬树。
常遇春急了:“伯温,你不是说要教她吗?”
刘伯温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我在教啊。”
“你教什么了?天天带着她玩!”
“我教她看。”刘伯温睁开眼,“世上的道理,不在书里,在眼睛里。”
第三天傍晚,刘伯温要走了。常宁跟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一直送到大门口。
“先生。”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刘伯温回头:“你叫我什么?”
“先生。”常宁说,“你教我三天,按规矩就是先生。”
刘伯温蹲下身:“我什么也没教你,你叫我先生,不觉得亏吗?”
常宁摇摇头:“你教我了。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陪我玩,不觉得我烦。”
刘伯温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收好。以后你若是遇到难处,就拿着这枚铜钱来找我。”
常宁攥紧了铜钱,重重点头。
刘伯温站起身,对常遇春说:“开平王,这孩子不该被关在府里。让她出去见世面,该上学就上学,该学武就学武,别把她当寻常闺秀养。”
常遇春为难地说:“府里的学堂,只收男丁。”
“那就让她去男丁的学堂。”刘伯温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常遇春杀了一辈子人,还怕破个规矩?”
刘伯温走后,常遇春站在门口琢磨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常遇春把常宁叫到跟前:“宁丫头,爷爷问你,你想不想上学?”
常宁眼睛一亮:“想!”
“学堂里都是男孩子,你敢去吗?”
常宁挺起小胸脯:“敢!”
“好!”常遇春一拍桌子,“明天爷爷就送你去!”
常宁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屋里,把刘伯温给她的铜钱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第二天,常遇春亲自带着常宁去了府里的学堂。
常家是开国功勋,府里单设了学堂,请了先生来教族中子弟。常遇春这一支,常茂一辈有兄弟三个,下面男孙十几个,加上堂亲族亲,满满当当一屋子。
常遇春牵着常宁进去的时候,整个学堂都安静了。
教书先生姓周,是个老秀才,胡子花白,见常遇春来了,连忙起身行礼:“王爷,这是……”
“我孙女常宁。”常遇春说,“从今天起,她在这里上学。”
周先生面露难色:“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学堂历来只收男丁,女子……”
“什么规矩?”常遇春眼睛一瞪,“这学堂是我出钱办的,我让谁来谁就来。你是先生,只管教书,别的事少管!”
周先生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话,但脸上的不情愿,谁都能看出来。
常遇春走后,周先生把常宁安排在最后排角落里,单独给了一张破旧的小桌子,和前面的男孩子们隔了老远。
“你坐这儿。”周先生冷冷地说,“没我的允许,不许说话,不许动。”
常宁点点头,安安静静坐下了。
前面的男孩子时不时回头看她,窃窃私语。
“她怎么来学堂了?一个丫头片子。”
“听说是庄子上接回来的,没人要的。”
“我娘说,她就是个扫把星,把她亲娘克死了。”
常宁听见了。她攥紧了脖子上的铜钱,眼睛盯着桌面,一声没吭。
周先生开始讲课,讲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常宁认真听着。她以前在庄子上,奶娘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常宁跟着默念,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一天的课讲完,周先生布置了功课:“把今天讲的内容抄写十遍,明日上交。”
男孩子们领了功课,背着书箱三三两两走了。常宁坐在座位上没动。
周先生走到她面前:“你怎么还不走?”
常宁抬起头:“先生,我没有纸笔。”
周先生冷笑一声:“连纸笔都没有,来读什么书?回去让家人准备,明天若是还没有,就不必来了。”
常宁没说话,起身给周先生鞠了一躬,离开了学堂。
回到自己屋里,常宁翻遍了所有的箱子柜子,没有找到一张纸,一支笔。
她以前住在庄子上,奶娘家穷,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来的纸笔。
常宁坐在床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跑去厨房,在灶台边扒拉了一阵,找出一根烧剩的炭条。
又跑去院子里的石板地前,蹲下来,用炭条在地上写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是错的,但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代替。
一个圈,又一个圈。
她写完了今天的功课,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自己笑了起来。
“常宁,你能行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周先生检查功课。
男孩子们一个个把抄写的纸张交上去,轮到常宁时,她摊开手心。
手心里是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用炭条写满了字。
周先生愣住了。
“我没有纸笔。”常宁说,“先生,石板行吗?”
学堂里哄堂大笑。
“她连纸笔都没有!”
“用石板交功课,她当我们是叫花子吗?”
常宁攥着石板,指节发白,但没有说话。
周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缺了,但每一笔都用力,都认真。
“你抄了多少遍?”周先生问。
常宁说:“石板写满了擦掉,再写满,再擦掉。从昨天回去写到天黑,写了很多遍。”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石板还给她:“算你交过了。”
常宁笑了。
周先生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丫头,和自己想的有点不一样。
从那以后,常宁每天用石板写字,直到三个月后,常遇春偶然发现她用炭条写字,气得把管家叫来骂了一顿,亲自去买了最好的纸笔和笔墨给她。
常宁有了纸笔,写字更认真了,进步飞快。
一晃半年过去,学堂里的小考,常宁考了第一。
周先生拿着卷子,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刚入学半年的小丫头,考过了所有读了三四年的男孩子。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满堂哗然。
“不可能!她肯定作弊了!”
“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考第一?”
常宁站起来,拿着卷子走到先生面前:“先生,我没有作弊。”
周先生问她:“你怎么证明?”
常宁说:“你可以当众出题考我。”
周先生想了想,说:“好。我出一联,你来对。”
他出了一联:“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始。”
这是鼓励学子的上联,寓意学子如雏凤一般,从此开始万里征程。
常宁想了想,对道:“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
这联对得极工整,且气势不凡。雏凤对潜龙,学飞对奋起,万里风云对九天雷雨,从此始对及时来。
满堂寂静。
周先生看着常宁,缓缓点了点头:“好,好一个‘九天雷雨及时来’。”
他转过身,对满堂的男孩子们说:“你们可听清了?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常宁入学不过半年,已超过你们所有人。你们若再不用功,将来有何面目说自己读了圣贤书?”
男孩子们低下了头。
从那以后,学堂里再没人敢欺负常宁。
至少明面上没有了。
但暗地里的排挤,却一直没有停过。
常宁不在乎。她每天早早到学堂,认真听课,认真背书,她的书页翻得比谁的都旧,她的字写得比谁的都多。
她脖子上挂着那枚铜钱,每当觉得累的时候,就攥着铜钱想一想刘伯温的话。
“你教我了。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陪我玩,不觉得我烦。”
其实刘伯温教她的,远不止这个。
他教她的是,这世上总有人会看见你,总有人不会放弃你,如果你自己也不放弃自己的话。
几年后,常宁十岁了。
她不仅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还跟着府里的武师学了一些拳脚功夫。常遇春看了直乐,说这丫头随他,骨子里有股子狠劲。
常遇春没有等来常宁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那年冬天,常遇春病倒了。
他一生征战,身上旧伤无数,年纪大了,伤病一起来,来势汹汹。
常遇春病重的时候,常宁日夜守在他床前,汤药亲尝,衣不解带。
“爷爷,你会好起来的。”常宁握着他粗糙的大手。
常遇春笑了笑,虚弱地说:“宁丫头,爷爷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最得意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把你从那庄子上接了回来。”
“爷爷,你别说了,你歇着。”常宁红了眼眶。
“让爷爷说。”常遇春咳了几声,“爷爷没几年好活了,得把话说完。你爹是个混账,你后娘也不怎么样。爷爷走了之后,这府里怕是没你的立足之地。”
他颤巍巍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匣子,放在常宁手里。
“这封信,是刘伯温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让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
“这小匣子里,是爷爷给你的。不多,但够你一个女孩子家生活几年。”
“宁丫头,记住爷爷的话。这世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自己得有本事,才能站稳脚跟。”
常宁哭着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常遇春看着她,眼睛里有不舍,也有骄傲:“你比爷爷想的,还要好。爷爷这辈子没白活,能有你这么个孙女。”
那天夜里,常遇春走了。
常宁跪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常茂来灵前,只是走个过场,烧了几张纸,看了看便走了。
常宁跪在地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常遇春下葬那天,常宁一身孝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按规矩,该由长孙扶灵打幡。常茂的儿子常宝,是常遇春的长孙,该由他来做这些。
但常宁站了出来。
“我来。”她说,“爷爷走之前,我答应过他,要送他最后一程。”
常宝不乐意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抢我的位置?我是长孙!”
常宁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目光坚定:“爷爷病重的时候,你在哪里?爷爷咽气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现在来当孝孙,你配吗?”
“你——”常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常茂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
“你敢。”常宁没有躲,昂着头看着他,“祖父尸骨未寒,你当着他的面打他的孙女,你配做常遇春的儿子吗?”
常茂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来。
周围来吊唁的宾客窃窃私语。
常茂的脸涨得通红,放下手,冷哼一声:“让她去!一个赔钱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常宁不再看他,弯腰抱起灵牌,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
她在心里说:“爷爷,你看到了吗?我自己能行。”
葬礼之后,常宁打开常遇春留给她的匣子。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处小院的地契。
她打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宁丫头,拿着我的铜钱,来应天府找我。刘伯温。”
常宁攥着信,抬起头,看着常府高高的院墙。
她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爷爷留给她的银票和地契,还有那枚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铜钱,离开了常府。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常茂知道她走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走了正好,省得碍眼。”
常宁出了常府,一路往应天府去。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背着一个小包袱,靠着一双脚,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睡在破庙里,或者干脆在野地里靠着树干过夜。
到了应天府,她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刘伯温的宅子。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常宁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里,上下打量她:“你找谁?”
“我找刘伯温,刘先生。”常宁说。
少年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铜钱上,眼睛一亮:“你跟我来。”
常宁跟着少年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刘伯温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常宁。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追鸡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先生。”常宁叫了一声。
刘伯温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许久。
“你来了。”他说。
常宁点头:“我来了。”
“一路走来,用了几天?”
“七天。”
“路上可遇到什么难处?”
“有。但都过去了。”
刘伯温笑了:“好。你爷爷没看错你。”
常宁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递过去:“先生,你说过,我遇到难处,就拿着这枚铜钱来找你。我现在来了。”
刘伯温把铜钱推回去:“收着。这不是求我办事的信物。”
“那是什么?”
“是你我之间的一个约定。”刘伯温说,“五年前我说过,你该自己长成个人物。现在,我来帮你长成那个人物。”
常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路走来,没哭。爷爷去世的时候,她没在人前哭。从常府离开的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面对刘伯温,她哭了。
“先生,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
刘伯温递给她一块手帕:“你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哪里?”
“我这里。”刘伯温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跟在我身边读书。我教不了你一辈子,但教三五年,还是可以的。”
常宁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刘伯温身后,那个开门少年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师父,这就是你常说的常宁妹妹?”
“以后叫师姐。”刘伯温说,“她比你早入门。”
少年不乐意了:“她比我还小五六岁呢,凭什么当师姐?”
刘伯温淡淡地说:“因为她入门比你早。”
少年嘟着嘴,朝常宁行了个礼:“师姐好。我叫王佐,是师父的徒弟。”
常宁回了个礼:“常宁。”
刘伯温对常宁说:“你先去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
常宁摇头:“我不累。先生,现在就可以开始。”
刘伯温哈哈大笑:“好,好!你这性子,像你爷爷。”
那天晚上,刘伯温在书房里考常宁。
四书五经,她背得滚瓜烂熟。诗词歌赋,她也略知一二。算学天文,她还没学过,但刘伯温说了一句“一加一等于二”,她能举一反三推出“二加二等于四”。
“你这几年,在常府学堂里学了不少。”刘伯温说。
常宁说:“我每天去学堂,多早都去,多晚都回。先生讲课,我听一遍记不住,就听两遍三遍。我不会的,就比别人多写十遍二十遍。”
“苦吗?”刘伯温问。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苦。”
“但比起回庄子,不算苦。”
刘伯温看着她,缓缓点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兵法、谋略、天文、地理。”刘伯温说,“你愿意学吗?”
常宁眼睛亮起来:“愿意!”
“会很苦。比你在常府学堂苦十倍。”
“我不怕。”
“好。”刘伯温说,“那就从今晚开始。你先去把《孙子兵法》抄一遍,用最好的字。”
常宁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了书房旁边的偏厅,那里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王佐站在门口,小声问刘伯温:“师父,她才十岁,抄《孙子兵法》,是不是太狠了?”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你十岁的时候,我让你抄《论语》,你抄了三天,还抄错了几十个字。”
王佐讪讪地笑了。
常宁在偏厅里,铺开纸,磨好墨,开始抄写。
她写字很快,但每一笔都工整。
刘伯温坐在书房里看书,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深了。
刘伯温走到偏厅门口,常宁已经抄了大半。
“累不累?”刘伯温问。
常宁摇头:“不累。就是手有点酸。”
“手酸就歇一下。抄书不是为了累,是为了让你静心。”
常宁放下笔,甩了甩手:“先生,你白天说要教我兵法谋略,是不是觉得我将来会用到?”
刘伯温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常宁说:“我觉得先生是想让我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我只是一个女孩子,学这些,能做什么呢?”
刘伯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一轮明月当空。
“你看那月亮。”刘伯温说,“月亮不会因为自己是月亮,就不去照亮黑夜。它该发光,就发光,不管有没有人看。”
常宁似懂非懂。
“你爷爷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刘伯温说,“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战场,是为了让你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有选择的能力。”
“选择的能力?”
“对。很多人一辈子,不是不想选择,是没得选。你多学一点,将来就多一条路。”刘伯温说,“你可以做个普通的女子,相夫教子,但也可以不做。你可以去开书院、办义学、行商、游历。关键是,你得有本事。”
常宁听明白了。
“先生,我会好好学。”
“嗯,去睡吧。明天再抄。”
常宁摇头:“不,我抄完再去睡。”
刘伯温没再劝,转身回了书房。
那一夜,常宁抄完了整篇《孙子兵法》,天都快亮了。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刘伯温早上起来,看见她趴在那儿,轻轻叹了口气,拿来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这孩子,跟她爷爷一样,不要命。”他自言自语道。
常宁在刘伯温这里住了下来。
她每天五更天就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字,再读书。上午跟刘伯温学兵法谋略,下午学天文地理,晚上学算学。
王佐比她大五岁,已经跟着刘伯温学了五年。但常宁的进步,快得让他瞠目结舌。
不到半年,常宁已经能和他对弈了。又过了半年,王佐发现自己下不过常宁了。
“师父,我是不是特别笨?”王佐嘟着嘴问。
刘伯温笑了:“不是你笨,是她太聪明。她的聪明,不只是脑子好使,是她肯下苦功。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剩下时间全在读书练字,你若能做到,也能赶上她。”
王佐不吭声了。他是做不到的。
常宁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刘伯温对她刮目相看。
那天,刘伯温的一个老朋友来访。这朋友姓李,是兵部的一位官员。他在书房和刘伯温聊天的时候,常宁在旁边端茶。
李大人见一个小姑娘在旁边,便随口说了一句:“小姑娘,你跟着刘先生学什么?”
常宁说:“什么都学。”
李大人笑了:“那你学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常宁看向刘伯温,刘伯温点了点头。
常宁说:“学了《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学了《周易》《尚书》《史记》,学了勾股、方程、天文、地理。”
李大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一个女娃娃,学这些做什么?”
常宁反问:“大人觉得,这些只有男子能学吗?”
李大人被问住了,看了看刘伯温,哈哈一笑:“刘先生,你这女学生,嘴皮子挺厉害。”
刘伯温笑而不语。
李大人来了兴致:“那我来考考你。我最近在兵部遇到一个难题,你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服你。”
常宁站直了身子:“请大人出题。”
李大人说:“边境告急,有探子来报,敌军三万人马从三个方向袭来。我守军只有八千人。问,如何守住城池?”
常宁想了想,说:“不能守。”
“不能守?”
“八千对三万,正面守城,必败无疑。”常宁说,“若我是守将,不守城,出城。”
“出城?”
“对。八千人分三路,各两千人,夜袭敌军粮草。敌军分三路而来,粮草必然分散。烧了粮草,敌军不攻自破。”
李大人愣了愣:“若是敌军有防备呢?”
常宁说:“三万人马从三个方向来,说明敌军将领分兵,互相之间联络不便。夜袭,选最弱的一路先打,打完就走,不恋战。敌军不知道你多少人,只要混乱起来,他们的阵脚就乱了。”
李大人盯着常宁,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刘伯温说:“刘先生,你这学生,不得了啊。”
刘伯温端着茶杯,笑得淡然。
那天晚上,李大人走的时候,对刘伯温说:“伯温兄,你这个女学生,将来若是个男子,必是国之大才。”
刘伯温说:“她是女子,难道就不是大才了吗?”
李大人一怔,随即苦笑:“女子再有才,又能如何?这世道……”
他说不下去了。
刘伯温望着夜色,良久没有说话。
常宁站在书房门口,听见了这番话。
她攥紧了脖子上的铜钱。
她知道李大人说的是实话。这世道,女子再有才,也难有作为。
但她不信。
她偏要试试。
常宁十四岁那年,刘伯温对她说:“该教的,我都教了。往后能走多远,靠你自己。”
常宁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先生大恩,常宁没齿难忘。”
刘伯温扶起她:“你我师徒一场,不说这些。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先生吩咐。”
“无论将来你走到哪里,做什么事,记住你祖父的话。这世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的本事,才是你真正的靠山。”
常宁点头:“我记住了。”
刘伯温又说:“你该回常家看看了。”
常宁面色微变。
“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处宅子,你还没去看过。”刘伯温说,“那是他留给你的安身之所。你去看看,把那里收拾出来。总不能在我这里住一辈子。”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是觉得,我该离开了。”
刘伯温没有否认:“鸟大了,总得出窝。我教不了你更多了。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常宁深吸了一口气,说:“好。”
第二天,她收拾行装,离开了刘伯温的宅子。
王佐一直送她到城外。
“师姐,师父说,你要回常家。”王佐说。
常宁说:“我不是回常家。我回我自己的家。”
她攥着那处宅子的地契,那才是她的家。
王佐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常宁问。
王佐说:“常家这些年,常茂袭了爵位,但他没什么本事,只知道吃喝玩乐。常宝也长大了,是个纨绔子弟。你回去之后,最好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常宁笑了笑:“我不惹他们。但他们若惹我,我也不会客气。”
王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师姐,身上有了种说不出的气势。
“后会有期。”常宁一拱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从容。
十四岁的少女,一个人,走在回常家的路上。
这一趟,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有本事了。
常宁回到常遇春留给她的宅子时,已经是傍晚。
那宅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斑驳,看得出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常宁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门上的锁都生了锈。
她找来石头砸开锁,推门进去。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蛛网结满了墙角。
常宁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她一个人打扫到深夜,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干净起来的小院,心里踏实。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打扫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主屋的房梁上,有一个暗格。
她搬来梯子爬上去,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里放着一封常遇春写的信,还有一把匕首。
信上写着:“宁丫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这宅子是我偷偷置办的,没告诉你爹。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爷爷以前打仗用的匕首,留给你防身。你是个女娃,这世道艰难,爷爷别的不求,只求你平安。爷爷常遇春,绝笔。”
常宁拿着信,眼眶红了。
她把匕首收好,把信折起来,贴身放着。
然后她继续打扫。
等她把整个宅子都收拾干净,天已经蒙蒙亮了。
常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常宁靠自己。”
她在心里说。
常宁在城东的小院里安顿下来。
几天后,她去了常府。
不为别的,就为给爷爷上一炷香。
常府比五年前更气派了。常茂袭了开平王的爵位,把府邸翻修了一遍,红墙绿瓦,富丽堂皇。
常宁站在门口,看着那阔气的大门,想起了当年爷爷带她去学堂的那一天。
那时候,爷爷还活着。那时候,她还有靠山。
现在,她只有自己。
常宁上前,对守门的家丁说:“麻烦通报一声,常宁来给祖父上香。”
家丁上下打量她:“常宁?哪个常宁?”
“常茂的女儿。”常宁说。
家丁脸色变了:“大,大小姐?”
“你怎么证明你是大小姐?”家丁半信半疑。
常宁从包袱里拿出常遇春留给她的地契和信:“这是祖父留给我的。你可以拿进去给常茂看。”
家丁接了东西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出来说:“二夫人说,让你从后门进。”
常宁笑了笑:“正门不能进?”
小厮说:“这是规矩。”
常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门走。
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又小又破,旁边堆着杂物。
常宁深吸一口气,进了后门。
家里的人把她领到偏厅。等了半个时辰,常茂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他的夫人王氏和儿子常宝。
常茂比五年前更胖了,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多了几分油腻。他看了常宁一眼,目光冷淡:“你还知道回来?”
常宁行礼:“父亲。女儿回来给祖父上香。”
“你祖父的灵位在祠堂。”常茂摆了摆手,“上完香就走。家里没你的位置。”
常宝在旁边嗤笑一声:“姐,你不是去应天府享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该不会是被刘伯温赶回来了吧?”
常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氏坐在常茂旁边,慢悠悠地说:“回来就回来吧,到底是常家的血脉。不过家里的规矩,常宁你是知道的。你既然出去了,再回来就得守规矩。见了长辈该行什么礼,该住哪个院子,都按规矩来。”
常宁说:“我不回来住。我有自己的宅子。”
常茂一愣:“你有宅子?哪来的?”
“祖父留给我的。”
常茂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我爹给你留了宅子?我怎么不知道?”
常宁从怀里拿出地契:“这是地契。城东的一处小院,祖父临终前给我的。”
常茂一把抢过去,看了看,脸色铁青:“这老东西……他私底下给你留了东西?”
常宁看着他:“父亲,请你把地契还给我。”
常茂冷笑:“这宅子是我爹置办的,就是常家的产业。你是常家的人,你的就是常家的。这地契,没收。”
常宁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没有慌。
“父亲,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常宁说,“这是我的产业。你如果强占,我可以告官。”
“告官?”常茂笑了,“你告啊。我是开平王,你去告我,看哪个官敢接你的状子。”
常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大明朝有法度。开平王也不能强占他人产业。”
“你他娘的算什么人?”常茂火了,“你是我女儿,你的就是老子的!我说没收就没收!”
他转身吩咐小厮:“把她给我赶出去!”
常宝站起来,走到常宁面前,扬着下巴:“听见了吗?爹让你走。你一个赔钱货,别在常家碍眼。”
常宁没动。
她看着常茂,说:“父亲,我最后叫你一次父亲。如果你今天把地契还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不还——”
“不还又怎样?”常茂打断她。
常宁说:“你占了我的宅子,这情分就断了。”
常茂嗤笑一声:“断就断,我还稀罕你一个黄毛丫头的情分?赶紧滚!”
常宁不再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常宝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下回再来,记得走后门啊,正门不是给你这种人走的!”
常宁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常府。
回到自己城东的小院,常宁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宅子是爷爷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现在没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常宁,不要哭。”她对自己说,“有本事的人,不怕丢东西。”
第二天,常宁去了应天府。
她去找刘伯温。
刘伯温正在书房看书,见常宁来了,抬了抬眼:“遇到难事了?”
常宁点头:“祖父留给我的宅子,被常茂抢走了。”
刘伯温“嗯”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常宁说:“我想告官。”
刘伯温放下书:“告官之后呢?”
常宁说:“把宅子拿回来。”
“如果官不帮你呢?”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用别的办法。”
刘伯温看着她:“什么办法?”
常宁说:“让常茂自己把地契还回来。”
刘伯温笑了:“你打算怎么做?”
常宁说:“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
刘伯温点点头:“好。这案子,你自己去办。我不插手。办好了,你就出师了。办不好,再回来读书。”
常宁站了起来:“我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她转身要走,刘伯温叫住了她。
“常宁。”
常宁回头。
“你记得一件事。”刘伯温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你想要公平,要么手中有权,要么心中有谋。你手上没有权,但你跟我学了谋。该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常宁点头:“我记住了。”
她回了城,没有直接去告官,而是先打听了一件事。
常茂这个开平王,在京城里的风评怎么样。
打听下来,不出她所料。常茂袭爵之后,吃喝玩乐,欺压良善,强占民田的事没少干。但因为他爹常遇春的功劳,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常宁又打听了常茂身边的人。常茂最信任的是一个姓钱的管家,这钱管家贪财,很多坏事都是他撺掇常茂干的。
常宁心里有了主意。
她没有去告官。
她去了一家茶馆。
那家茶馆在京城里很有名,很多官员下朝后都会去那里喝茶。常宁换了一身男装,扮成一个俊俏的书生,进了茶馆。
她要等一个人。
等了三天,她等到了。
李大人,就是五年前在刘伯温家里考她的那位兵部官员。
李大人进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常宁端着茶杯走过去,躬身行礼:“李大人,久违了。”
李大人抬头,愣住了:“你是……”
“五年前,刘伯温先生家里,您考过我。”常宁说,“八千对三万,出城夜袭。您还记得吗?”
李大人眼睛一亮:“是你!那个小姑娘!你长大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常宁笑了笑。
李大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怎么穿成这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常宁。”常宁说,“常遇春是我祖父。”
李大人脸色微微一变:“常遇春的孙女?你是常茂的女儿?”
“是。”
李大人沉吟了一下:“你来找我,有事?”
常宁说:“有人强占民宅,我想请李大人主持公道。”
李大人皱起眉:“强占民宅,你去顺天府告便是。找我做什么?”
常宁说:“强占我宅子的人,是常茂。”
李大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你爹抢你房子?”
“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宅子。”常宁说,“他抢走了地契。”
李大人沉默了半天,苦笑:“侄女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常茂是开平王,我一个小小的兵部官员,怎么管得了他的事。”
常宁说:“我不需要大人出面做什么。我只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递一份状纸给顺天府。”常宁说,“只要状纸递上去,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李大人想了想:“递状纸倒是不难。但我劝你一句,你告常茂,胜算不大。他是你爹,你告自己的父亲,这官司本身就难打。”
常宁说:“我不告他强占宅子。”
“那你告什么?”
常宁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李大人展开一看,愣住了。
状纸上写的,不是强占民宅。
而是——
“不孝。”
李大人抬头:“你告你爹不孝?”
常宁说:“对。常遇春是我祖父,也是常茂的父亲。祖父生前对常茂有养育之恩,但祖父去世后,常茂毁其遗物,占其遗产,不敬其亡灵。我作为常遇春的孙女,替祖父状告常茂不孝。”
李大人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一手,够狠的。大明朝以孝治天下,不孝是重罪。”
常宁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告常茂不孝。”
李大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真的是个小姑娘?这心机……”
常宁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状纸递上去之后,请大人帮我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常遇春的孙女要告常茂不孝,常茂抢了亡父留给孙女的房产。”
李大人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比你爹厉害多了。常茂惹上你,算他倒霉。”
常宁没说话。
她并不觉得自己厉害。
她只是觉得,该拿回来的东西,就必须拿回来。
李大人把状纸递进了顺天府。
同时,常遇春孙女状告常茂不孝的消息,也在京城里传开了。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种八卦。开平王的女儿告亲爹不孝,这事儿多新鲜。
消息传到常茂耳朵里的时候,常茂正在家里喝酒。
钱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不好了!大小姐把你告了!”
常茂喷了一口酒:“你说什么?”
“大小姐,就是常宁,她告你不孝!还说你强占了老王爷留给她的宅子!”
常茂眼睛一瞪:“她敢!这个死丫头,她活腻了!”
钱管家说:“状纸已经递到顺天府了,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
常茂放下酒杯,脸色阴晴不定:“去,把顺天府尹叫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顺天府尹姓周,是个圆滑的老官场。常茂请他到府里来,他不敢不来。
“周大人,有人告我,你知道吧?”常茂开门见山。
周大人擦着汗:“下官听说了。只是这案子……”
“把这案子压了。”常茂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告什么告。”
周大人为难地说:“王爷,这案子不好压啊。告的是不孝,朝廷律法明文规定,不孝罪不可私了,必须受理。况且现在全京城都知道这事儿,若是不管,上头怪罪下来……”
常茂一拍桌子:“上头怪罪?我爹是常遇春!这大明朝的江山,有一半是我爹打下来的!谁敢怪罪我?”
周大人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陛下念你爹的功劳,对你的胡作非为已经容忍了很多,但“不孝”这种罪名,在明朝可是大忌。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孝道,你被亲生女儿告不孝,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但这些话,周大人不敢明说。
常茂见周大人犹犹豫豫,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推到周大人面前:“这案子,帮我摆平。这些是你的辛苦费。”
周大人看着那叠银票,咽了咽口水。
“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可周大人还没来得及“尽力”,宫里就来人了。
朱元璋听闻了此事。
开平王常遇春的孙女,状告父亲常茂不孝。这是开国功臣的家事,也是大明朝的体面事。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拿着常宁的状纸,看了半天。
“这女娃,字写得不错。”朱元璋说了一句。
身旁的太监凑过来:“陛下,这常宁是常遇春的孙女,听说跟着刘伯温学了几年。”
“刘伯温的学生?”朱元璋挑了挑眉,“有点意思。去,把刘伯温叫来。”
刘伯温进宫后,朱元璋问:“你有个女学生叫常宁?”
刘伯温说:“是。跟臣学了四年。”
“那你应该了解她。”朱元璋说,“她告她爹不孝,这事儿你知道吗?”
刘伯温说:“臣知道。臣让她自己处理,没有插手。”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你让她自己处理?她才多大?”
“十四岁。”刘伯温说。
朱元璋笑了:“十四岁的女娃,敢告自己的亲爹。这胆子,像她爷爷。”
刘伯温说:“陛下,常宁不是胡闹的人。她告常茂不孝,一定有她的道理。”
朱元璋嗯了一声:“朕也没说她是胡闹。这案子,让顺天府公开审理。朕要看看,这女娃能说出什么来。”
消息传出来,京城轰动了。
顺天府公开审理开平王常茂不孝案。而且陛下亲自过问。
常茂接到通知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真的把他告到了公堂上。
开庭那天,顺天府衙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常茂穿着一身锦袍,大摇大摆地进了衙门,身后跟着一群家丁。
常宁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别了一根木簪,看起来单薄,但背挺得笔直。
周大人坐在堂上,看着下面这一对父女,心里直打鼓。
这案子不好断。
但既然陛下下了旨,他就得把这案子断得漂亮。
“升堂!”
两班衙役齐声呼喝。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传原告常宁!”
常宁上前,不跪。
周大人皱眉:“常宁,见官为何不跪?”
常宁说:“大人,我朝有制,有功名在身者见官不跪。我虽没有功名,但我祖父是开平王,我是功臣之后。按礼,我不该跪。”
周大人一怔,看了看常茂。常茂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冷哼一声。
周大人挥了挥手:“罢了,站着回话。”
常宁说:“谢大人。”
周大人问:“常宁,你状告父亲常茂不孝,可有证据?”
常宁从怀里拿出常遇春的信:“这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书信。信上明确写着,城东的小宅是祖父留给我的。但父亲在我回家时,抢走了地契,并将我赶出家门。我作为孙女,替祖父不平,因此状告父亲不孝。”
周大人让人把信呈上来,看了看,点点头:“这信确实是常遇春的笔迹。”
常茂急了:“周大人,这信是假的!”
常宁转头看他:“父亲,你说信是假的,可有证据?”
常茂语塞。
常宁又说:“祖父的字迹,朝廷里有存留的奏折可以比对。如果父亲觉得假,可以请人来验。”
常茂不说话了。
周大人问常茂:“常茂,这地契可在你手里?”
常茂咽了咽口水:“在。但这是我常家的产业,我作为家主,有权处置。”
常宁说:“父亲,这宅子是祖父买下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祖父留给我的私产。你强占女儿私产,于法不合。你赶我出门,于情不通。你把我祖父留给我的东西抢走,于孝道有亏。我告你不孝,有何不对?”
常茂的脸涨得通红,拍案而起:“你个小妮子,牙尖嘴利!我是你爹!你告我,就是不孝!”
常宁看着他,目光清冷:“父亲,你何时把我当女儿了?我五岁被丢在庄子上,你没来看过我。我被接回府后,你连正眼都没给过我。祖父去世后,你占了家业,把我赶出去。现在你说你是我爹,不觉得晚了吗?”
常茂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大人咳嗽一声:“常宁,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常宁说:“我被丢在庄子上的事,常府上下无人不知。我五岁回府,常府的老人都可以作证。至于祖父去世后我被赶出来……大人可以问常府的仆人。”
常茂大叫:“那都是胡说!”
周大人又问:“常茂,你有没有在女儿回府时,抢走她的地契并将她赶出门?”
常茂说:“我是她爹,我管教她怎么了?那地契本来就该归常家所有!我拿回来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堂下百姓一片哗然。
“他承认了!”
“还真抢了闺女的房子啊!”
“这什么人啊,还是当爹的呢!”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
常宁说:“大人,常茂已经承认了。请大人依法判决。”
周大人心中为难。常茂是开平王,他一个顺天府尹,怎么敢真的判常茂?
正左右为难之际,外面有人喊道:“圣旨到!”
满堂皆惊。
一个太监捧着圣旨走进来,尖声道:“顺天府尹周某接旨!”
周大人连忙下堂跪下。
常茂也跟着跪了。
那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遇春乃开国元勋,其女常宁状告常茂不孝一案,事关孝道伦常,着顺天府依法审理,不得徇私。钦此。”
周大人叩首:“臣领旨。”
常茂的脸色惨白。
这圣旨的意思很明白了:依法审理,不得徇私。
换句话说,陛下不准他包庇常茂。
周大人回到堂上,惊堂木一拍:“常茂,你强占女儿房产,于法不合,于情不通。本官判你即刻将地契归还常宁,并罚银百两,以儆效尤!”
常宁赢了。
常茂瘫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堂下百姓一片叫好。
常宁走到常茂面前,蹲下身,低声说:“父亲,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父女情分,彻底断了。”
常茂抬起头,想骂,但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常宁转身离开公堂。
外面的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
她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笑。
她只是觉得,爷爷留给她的东西,终于拿回来了。
常宁回了城东的小院。
她把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没有哭。
十四岁的她,在这座城里,为自己赢了第一仗。
晚上,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一个人坐在小桌边,慢慢地吃。
面很香。她吃得很满足。
吃完面,她洗了碗,收拾了桌子,然后开始练字。
一切跟平常一样。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已经传遍了京城。
不仅百姓们津津乐道,就连宫里,也有人在议论。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听太监讲了常宁在公堂上的表现,哈哈大笑。
“好个常宁!十四岁的小丫头,把亲爹告了个哑口无言。不愧是常遇春的孙女!”
刘伯温在一旁,微微躬身:“陛下,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
朱元璋点点头:“朕倒想见见她。”
刘伯温说:“臣可以去安排。”
朱元璋摆摆手:“不急。让她再磨一磨。玉不琢,不成器。”
这事儿传到常家,常茂气得砸了半个书房。
王氏在一旁哭哭啼啼:“早就说那丫头是个扫把星!这下好了,当众出丑,以后在京城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常宝咬牙切齿:“爹,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臭丫头,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
常茂阴沉着脸:“你想怎么教训她?”
常宝眼珠子一转:“我去找几个人,去她那破院子里闹一顿,让她不得安生!”
常茂想了想:“别闹出人命。”
常宝笑:“爹,你放心。我办事,有分寸。”
常宝叫了几个常府的家丁,又找了几个街头的地痞,趁着天黑,摸到了常宁的城东小院。
常宁刚要睡下,听见外面有响动。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翻墙进来。
常宁的心跳加快了,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转身回屋,取出常遇春留给她的匕首,又把灯吹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几个黑衣人进了院子,悄没声息地靠近屋子。
“那丫头应该睡了。”有人小声说。
“把门撞开!”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丫头呢?”
“搜!”
常宁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一个黑衣人朝门后走来。
常宁握紧匕首,在那人走近的时候,猛地出手,匕首抵住了那人的喉咙。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吓得不敢动弹。
其他几个黑衣人听见动静,围了过来。
常宁把那人往前一推,自己退到墙角,背靠着墙,面对几个黑衣人。
“你们是谁派来的?”常宁问。
为首的黑衣人嘿嘿一笑:“你猜?”
“常宝。”常宁说。
黑衣人笑容一僵:“你知道了还问。”
常宁说:“你们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们不走,后果自负。”
黑衣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哈哈大笑:“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后果?兄弟们,上!把她抓住!”
几个人朝常宁扑了过去。
常宁没有硬拼。
她身体一矮,从为首那人腋下钻过,匕首一挥,划破了一个人的手臂。
“啊!”
常宁趁机往外跑。
但她刚跑到院子里,就发现院墙外还有人在堵着。
她出不去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常宝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常宁站在院子中央,握紧匕首,看着围过来的五六个人。
“常宝,你是打算杀人灭口吗?”常宁问。
常宝说:“我不杀你。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得罪常家是什么下场。”
“堂堂常家,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传出去好听吗?”常宁冷笑。
常宝脸色一变:“你少废话!上!”
几个人同时扑向常宁。
常宁虽学过一些拳脚,但对方人多势众,她又瘦小,很快就被逼到了死角。
眼看就要被人抓住——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墙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翻墙而入,手中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佐?”常宁愣了。
来人正是王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官服的捕快。
常宝见有捕快来了,脸色大变:“走!”
几个黑衣人连滚带爬翻墙跑了。常宝也想跑,被王佐一个箭步拦住。
“常小公爷,别急着走啊。”王佐笑眯眯地说,“来都来了,跟我们去顺天府走一趟?”
常宝面色煞白:“你……你敢抓我?我爹是开平王!”
王佐说:“你带人入室行凶,抓你的是官差,跟我没关系。你爹要是有意见,让他去顺天府说。”
两个捕快上前,把常宝按住了。
常宝大叫:“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佐不理会他的叫喊,走到常宁面前:“师姐,你没事吧?”
常宁摇头:“没事。你怎么来了?”
王佐说:“师父让我来的。他说你赢了官司,常茂不会善罢甘休,让我暗中看着你。我跟了你三天了,今晚果然出事了。”
常宁心里一暖:“先生……”
“先别说这些了。”王佐说,“这人怎么处置?”
常宁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常宝,想起五年前在常府时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再看看现在他灰头土脸的模样。
“放了。”常宁说。
王佐一怔:“放了?他可是要伤你!”
“把他交给官差,明天常茂就会到顺天府闹。这案子闹大了,对我没有好处。”常宁说,“我不需要他受罚。我只需要他知道,我常宁不是好惹的。”
她走到常宝面前,蹲下。
常宝抬起头,满脸惊恐。
“常宝,你回去告诉你爹。”常宁轻声说,“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有下次,我让你们常家,在京城里抬不起头来。”
常宝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
常宁站起身,对王佐说:“放了他。”
王佐虽不情愿,但还是一挥手,让捕快把常宝放了。
常宝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佐让两个捕快先回去,自己留下:“师姐,你今天放了常宝,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报复。”
常宁说:“我知道。但我就是要让他把话带回去。让常茂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随便他怎么拿捏的小丫头了。”
王佐叹了口气:“师姐,你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常宁笑了笑:“谢谢你今晚来。”
“师兄保护师妹,应该的。”
“是师姐。”常宁纠正。
王佐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让我一次?”
“不能。”常宁说,“师父说了,我入门比你早,我就是师姐。”
“行行行,师姐,我认了还不行吗。”王佐无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王佐没走。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守了一夜。
常宁在屋里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做了早饭,招待王佐。
“师姐,你做的饼真好吃。”王佐吃得满嘴是油。
常宁说:“你回去告诉先生,我这边没事了。让他放心。”
“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王佐问。
常宁摇头:“不需要。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开一家铺子。”常宁说。
王佐愣住了:“开铺子?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要去开铺子?”
常宁说:“人得吃饭。我手里有些银票,但要过一辈子,不能坐吃山空。爷爷留给我的这宅子临街,我看过了,可以改成铺面。”
王佐挠了挠头:“那你打算卖什么?”
常宁说:“书。”
“卖书?”
“对。我读了几年的书,最懂的是书。京城里读书人多,他们需要书。我卖书,顺便给买不起书的人借书看。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王佐竖起大拇指:“师姐,你想得真长远。”
常宁笑了笑:“不是想得长远,是被逼出来的。一个女孩子,没父没母,不自己想办法,活不下去。”
王佐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师姐,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王佐别的不行,跑腿打架还是可以的。”
常宁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好。我记住了。”
王佐走后,常宁开始张罗开铺子的事。
她请了几个木工,把临街的墙拆了,改成门面。又去书坊里购进了一批书籍。
一个月后,常宁的书铺开张了。
铺子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常氏书铺”四个字。
开张那天,没什么人来。
常宁也不着急,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渐渐地,街坊邻居路过,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开书铺,都觉得新奇,进来瞧一眼,顺便买本书。
常宁的书卖得不贵,比大书坊便宜两成。而且她态度好,笑脸迎人,童叟无欺。
两个月后,常氏书铺有了固定的客人。
三个月后,连城里的几个读书人都知道,城东有个小姑娘开的书铺,书价公道,而且她懂书,什么书适合什么水平的人读,她一清二楚。
常宁在铺子后面隔了一间小书房,供买不起书的人免费借阅。
这一招,让她的名声越来越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常宁十六岁了。
她的书铺已经成了京城文人圈子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据点。
有些人买不起书,但常宁让他们免费看,这些人感激她。有些人官场失意,常宁也会劝解几句,这些读书人慢慢都知道,城东的常氏书铺里,有个聪明懂事的女子。
她不再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可怜丫头了。
常宁偶尔会去刘伯温那里坐坐。
刘伯温老了,胡子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
“先生,我开书铺,先生觉得如何?”常宁问。
刘伯温捋着胡子笑:“你比我想的更聪明。开书铺,交读书人,这是最稳当的立足之道。读书人虽不掌兵,但掌笔。笔杆子有时比刀把子还厉害。”
常宁点头:“先生教过我,智者不争一时之快,要为长远计。”
刘伯温问:“常家那边,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常宁摇头:“常宝那次被吓破了胆,常茂也不敢再乱来。他们现在看见我都绕道走。”
“常茂如今怎么样?”
“听说又纳了两房小妾,整天花天酒地。朝廷里的差事也不怎么做,御史弹劾了几次,都被陛下压下来了。但陛下心里,怕是早就不满了。”
刘伯温叹了口气:“你爷爷一世英雄,儿子却成了这个德行。可惜了。”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说过,一个人不管出身如何,自己的路自己走。常茂走错了路,是他的事。”
刘伯温看着她:“你不想拉他一把?”
常宁摇头:“先生说过,有些人,你拉不动。他自己不醒,你拉他,只会被他拖下去。”
刘伯温微微一笑:“你倒把我说的话记得牢。”
常宁也笑了:“先生教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刘伯温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说正事。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要问我?”
常宁说:“有。最近有人来铺子里,明里暗里打听我。”
“打听你什么?”
“打听我的底细,问我是不是常遇春的孙女,问我和刘伯温什么关系。”
刘伯温皱了皱眉:“谁在打听?”
常宁说:“听口音,是宫里的人。”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注意到了,很好。应该是陛下想见你了。”
常宁心里一紧:“陛下要见我?”
“迟早的事。”刘伯温说,“你告常茂之后,陛下就开始关注你了。你在城东开书铺,广交读书人,这些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女娃有如此谋略,陛下好奇了。”
常宁问:“先生觉得,我该见吗?”
刘伯温说:“皇帝要见你,你没有选择。该见。但见了之后说什么,你得想好。”
常宁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照常开铺子。
果不其然,中午时分,一个太监带着两个侍卫来到书铺门口。
“常氏书铺的常宁何在?”太监尖声道。
常宁从铺子里走出来,不卑不亢:“民女在。”
“陛下有旨,宣常宁觐见。”
常宁跪下接旨:“民女遵旨。”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太监进了皇宫。
这是常宁第一次进宫。
奉天殿高大巍峨,红墙金瓦,气象森严。
常宁跟在太监身后,低着头,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的心怦怦直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奉天殿内,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正低头批阅奏折。
太监上前禀报:“陛下,常宁到了。”
朱元璋抬起头。
他看见殿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头上没有珠翠,只有一根木簪。
常宁跪下行礼:“民女常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常宁抬起头。
朱元璋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就是常遇春的孙女?”朱元璋问。
常宁说:“是。”
“你可知朕为什么叫你来?”
常宁说:“民女不知。”
朱元璋笑了:“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装。你应该猜得到。”
常宁沉默了一下,说:“民女斗胆猜测,陛下叫民女来,是为了问民女关于常家的事。”
朱元璋说:“也算对。朕听闻,你十四岁时把亲爹告了,有这事?”
常宁说:“有。”
“你一个小小的女子,哪来的胆子?”
常宁说:“不是民女胆子大,是民女没有别的路可走。祖父留给民女的宅子被夺,若不去告,民女就无家可归了。”
朱元璋点点头:“你倒诚实。那你告了之后呢?你和你爹,如今怎样?”
常宁说:“形同陌路。”
“你不后悔?”
常宁摇头:“不后悔。有些情分,是断不得的。但有些情分,本就没了,断了也就断了。”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读过书?”
“是。跟刘伯温先生学过几年。”
“刘伯温都教你什么了?”
“兵法、谋略、天文、地理、算学、经史。”
朱元璋来了兴趣:“那你倒说说看,你学了这些,能做什么?”
常宁想了想,说:“做人的道理。”
“什么道理?”
“看清世道,认清自己。”常宁说,“不被人欺,不欺人。”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不被人欺,不欺人’!说得好!这世上能做到这六个字的,不多。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娃能说出来,有意思。”
他停了一下,又说:“朕给你一个机会。朕最近在为一件难事犯愁,你听听看,有没有办法。”
常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依然平静:“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说:“江南诸府连年旱涝,收成减少,但粮税照收不误。有百姓开始逃荒,甚至有流民聚集闹事。地方官只顾横征暴敛,朕要治他们,又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你说说,该怎么办?”
常宁想了想,说:“民女不懂朝政,不敢妄言。但如果这是先生在课上出的题,民女会这么答。”
“你说。”
“江南的问题,根源不在百姓,而在中间的人。朝廷的粮税制度是死的,但执行的人是活的。地方官多收一斗,报上去只报半斗,剩下半斗落入私囊。陛下要治,不能只治地方官,得从‘下情上达’入手。”
朱元璋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说。”
常宁说:“派御史巡查,容易被地方官收买。不如派三路人,一路明察,一路暗访,一路由陛下亲自委派的人去民间找百姓对账。三路互不知情,各自回报。若三路结果一致,则属实。若不一致,则说明有人在其中舞弊。”
朱元璋听完,盯着常宁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常宁心里发毛。
“你今年多大?”朱元璋忽然问。
“十六。”
“十六岁,能想出这种办法。”朱元璋缓缓点头,“刘伯温教得好。”
常宁低头:“民女只是纸上谈兵,陛下过奖了。”
朱元璋摆摆手:“你不用谦虚。朕看人很准,你是个有才的。但女子有才,终归跟男子不一样。朕若给你个官做,满朝文武得把朕的奉天殿掀了。”
常宁说:“民女不想做官。民女只想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开书铺,让读书人有书读。”常宁说,“民女没什么大志向,只求在城里安稳度日。”
朱元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倒知足。不过,你的书铺,帮了朕一个忙。这几个月,好些读书人在你那里读书,你在他们中间名声很好。这些人将来有考中做官的,你的影响不小。”
常宁连忙说:“民女只是卖书借书,不敢妄谈‘影响’。”
朱元璋笑了一声:“行了,别紧张。朕不怪你。你这孩子是个好的。你爹不成器,你爷爷的功劳不能白费。朕给你一个恩典。”
常宁抬头。
朱元璋说:“你的书铺,朕赐一块匾。就写‘常氏书铺’四个字。另外,每月由内府拨你五两银子,作为借书的补贴。这是朕对你这些日子做善事的奖赏。”
常宁连忙跪下谢恩。
朱元璋挥了挥手:“起来吧。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派人递牌子进宫。看在你爷爷和伯温的面子上,朕给你这个特权。”
常宁谢恩退下。
回到书铺,她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太监先一步把御赐的匾额送来了,挂在门头上,金光闪闪。
街坊邻居争相来看。
常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匾,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京城里真正站稳脚跟了。
但她也知道,枪打出头鸟。陛下赐匾,是恩典,也是压力。
这京城的水深,她得更加小心。
晚上,常宁正关门盘点,听见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门外,穿着朴素,气质儒雅。
“请问是常宁姑娘吗?”男子微笑着问。
常宁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沈,沈万三的弟弟,沈贵。”
常宁一怔。沈万三是江南巨富,富可敌国。沈贵是他的弟弟,在京城里也有不少产业。
“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常宁问。
沈贵说:“听说姑娘的书铺得了陛下赐匾,特来道贺。顺便,想跟姑娘谈一桩生意。”
常宁请他进了屋里,倒了茶。
沈贵开门见山:“我想跟姑娘合作。我在江南有几间印书坊,想打开京城的销路。姑娘的书铺位置好,名声好,我想借姑娘的铺子卖我的书。利润我们五五分。”
常宁想了想,说:“沈先生的书,都印些什么?”
沈贵说:“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各种时文选集。家兄爱书,这些年在江南收集了不少珍本善本,刻印成册。只是京城这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门路。”
常宁说:“沈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开铺子?以沈家的财力,在京城开几十家书店都不是问题。”
沈贵苦笑:“家兄富可敌国,但也因富招忌。京城里想分沈家一杯羹的人多,想让沈家倒下的人更多。沈家自己开铺子,太高调了。”
常宁明白了:“所以你想借我的铺子,低调行事。”
沈贵点头:“姑娘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累。其实,找姑娘合作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陛下赐匾给你,你的铺子在京城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借书的那些读书人,都是沈家想结识的人脉。姑娘如果能引荐一二,沈家不会亏待姑娘。”
常宁沉思了一会儿。
她知道沈家富可敌国,也知道沈万三后来因为过于张扬被朱元璋收拾了。跟沈家合作,有好处也有风险。
“我需要时间考虑。”常宁说。
沈贵笑着起身:“应该的。姑娘考虑好了,随时派人到城南的沈家商行找我。”
沈贵走后,常宁想了一夜。
跟沈家合作,利在于:沈家的书质量好,货源充足,能让她的小书铺跻身京城一线书商之列。而且沈贵给的条件优厚,五五分成很公道。
弊在于:沈家树大招风,如果将来沈家出事,她的小书铺可能被牵连。
常宁想起了刘伯温的话:“看清世道,认清自己。”
她认得很清楚。她现在虽然有了御赐匾额,但根基不深。她需要靠山,但靠山不能只靠一个。刘伯温是一个,陛下是一个,读书人的口碑是一个,如果再加上沈家的资金和货源,她的根基就会更稳。
但前提是,她不能被沈家绑定得太死。
第二天,常宁去了刘伯温那里。
“先生,沈贵来找我合作。”常宁把情况说了。
刘伯温听后,问:“你自己怎么想?”
常宁说:“我觉得可以合作,但要留退路。”
“怎么留?”
“我只代销沈家的书,不签独家。我的铺子还是我的铺子,沈家的书只是其中一个货源。如果沈家将来出事,我可以立刻撇清关系。”
刘伯温点点头:“你想得周到。沈家将来会不会出事,不好说。但你要记住一点,沈家的钱可以赚,沈家的事不能沾。”
常宁说:“我明白。沈贵如果只是想卖书,我欢迎。如果他想借我的铺子做别的,我会拒绝。”
刘伯温笑了:“你比我想的要成熟。去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常宁得了刘伯温的准话,便和沈贵签了合作。
沈家的书籍很快运到了常氏书铺。这些书质量上乘,纸张好,印刷精,价格却不贵。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常宁的书铺生意蒸蒸日上。
半年后,她又在城西盘下了一间门面,开了第二家分店。
沈贵对她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姑娘,你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可惜了,若是个男子,商界定有你一席之地。”
常宁笑了笑:“女子也不差。”
沈贵连忙说:“是是是,姑娘比许多男子都强得多。我家兄长若是在京城,一定想见见你。”
常宁摆摆手:“有机会再说吧。”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沈万三那种人物,自己现在还没必要见。
见了,反而可能被卷入更大的旋涡。
常宁十七岁这年,她的书铺已经开了三家。
京城里的读书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常氏书铺,也没有人不知道常宁这个名字。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白手起家,把书铺开到三家,得了皇帝赐匾,还在读书人中有着很好的口碑。在京城里,她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
但人红是非多。
一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也开始在京城里流传。
“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什么体统?”
“听说她和她爹断了关系,亲生父亲都不认,能是什么好人?”
“她跟沈家有来往,沈家的钱来路不正,她也好不到哪去。”
常宁听到这些话时,只是一笑了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小丫头了。
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生气。
但有一件事,让她不得不重视。
常茂找上了沈贵。
沈贵跟她提到这件事时,面色有些为难:“常姑娘,你父亲托人来找我,说常家也有意做书籍生意,想跟沈家合作。还说,你不过是个小丫头,沈家跟你合作,不如跟常家合作。”
常宁淡淡地问:“沈先生是怎么回的?”
沈贵连忙说:“我回绝了。我沈贵跟你签了约,就不会背信弃义。再说了,你父亲那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跟他合作,早晚被他拖下水。”
常宁点点头:“多谢沈先生。”
沈贵又说:“但你父亲最近动作不小。我听说他到处托关系,想分书籍市场的一杯羹。沈某不跟他合作,别家未必不跟他合作。”
常宁说:“我知道了。沈先生放心,常茂要对付的人是我,跟沈家合作只是他的借口。”
沈贵走后,常宁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知道常茂不会善罢甘休。常宝上次吃了亏,常茂也丢了脸,这笔账,他迟早会来算。
只是没想到,他等了三年。
三年后,常宁十七岁了。
常茂这次出手,比上次狠。
半个月后,常宁发现自己的三家书铺同时出了事。
城东老店:夜里被人泼了大粪,门口泼得到处都是,客人避之不及。
城西分店:城管突然上门,说铺子的前墙违规翻建,要求拆除,勒令停业。
城南分店:书商集体断供,不再给常宁的铺子供书。
常宁打听到了这三件事背后的推手——常茂。
他用了三招:恶心她,断她生意,逼她关门。
常宁坐在城东老店的后院里,看着刚清洗干净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王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面前:“师姐,我查过了。城管那边是常茂打了招呼。书商那边,常茂派人挨个去警告了,谁给常氏书铺供书,谁就别想在京城里混。泼粪的,是他派的人。”
常宁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王佐问。
常宁说:“书商的事先解决。京城里的书商,多数是小本生意,不敢得罪常茂也正常。但他们不给我供书,我自有别的货源。”
王佐说:“你是说沈家?”
“沈家的货源在江南,路途远,但胜在稳定。”常宁说,“我可以加大从沈家的进货量,暂时缓解断供的问题。”
“那城管上门的事呢?”
常宁想了想:“城管说我违规翻建,那我就去查查,常家的铺子有没有违规。常茂在京城里有十几间铺面,其中一半都有违规。他拿这个对付我,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佐眼睛亮了:“好!我这就去查!”
常宁又说:“先不急。城管的事可以拖一拖,书商的事也得处理。但最先要解决的,是泼粪。”
王佐皱眉:“泼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总不能也泼回去吧?”
常宁笑了:“我自然不会做那种事。但我会让做的人付出代价。”
她托人打听了那几个泼粪的人。是常宝找的市井无赖,为首的叫刘三,是个有名的泼皮。
常宁让王佐带着两个捕快,在刘三常去的赌坊门口等着。
刘三从赌坊出来,被王佐堵住了。
“刘三,前些天常氏书铺门口被人泼了粪,你知道吗?”王佐问。
刘三一看捕快来了,腿就软了:“我……我不知道……”
“有人指认是你干的。”王佐说,“你现在跟我去趟顺天府。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这些天在赌坊里做局骗钱的事一块儿抖出来。”
刘三扑通一声跪下了:“别别别!我说,是常宝给我银子让我干的!”
“常宝?常遇春的孙子?”王佐故意大声说,“常家的人让你去泼粪?你确定?”
刘三点头如捣蒜:“确定!常宝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去恶心恶心城东的书铺!”
王佐示意捕快把刘三带走。
很快,常宝指使人泼粪的事就在街坊间传开了。
“还是开平王的孙子呢,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常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王爷在的时候,哪会这样?”
“那个常宁姑娘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弟弟!”
常宝气得半死,跑去找常茂。
“爹!那臭丫头找到刘三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是我干的!”
常茂脸色铁青:“废物!让你办事,你找的人连嘴巴都管不住!”
常宝委屈地说:“那刘三本来就是个软骨头,一见捕快就吓得全招了。”
常茂深吸了一口气:“先别管这些。泼粪的事不过是小打小闹,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书商那边断了她的货,城管封了她的铺子,她的生意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常宝眼睛一亮:“爹,你是不是还有后手?”
常茂冷笑:“等着看吧。”
常宁坐在铺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她一个人下棋,黑白两子,都是她自己。
王佐匆匆进来:“师姐,出事了。”
常宁抬头:“什么事?”
“沈家的书队,在城外被劫了。”
常宁的瞳孔微缩:“被劫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沈贵派人来报信,说书队走到城外十里坡,被一伙蒙面人拦劫,抢走了所有书籍,还打伤了几个伙计。”
常宁放下棋子:“损失多少?”
“三千本书,价值数百两。另外还有沈家给其他客户的货。”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沈贵怎么说?”
王佐说:“沈贵很生气。他说这批书是专门给咱们的。常茂这次是冲着咱们来的,他问你的意见,要不要报官。”
常宁摇头:“不能报官。常茂既然敢在城外劫书,就一定有后手。如果报官,他随便找几个替罪羊就能搪塞过去。而我们去报官,反而会把事情闹大,沈家的书队进城路线也会被人盯上。”
王佐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吧?”
常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常茂断我的货源,劫我的书,封我的铺子。他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最好离开京城。”常宁说,“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京城里的读书人,都是我的后援。”常宁转身,“你去帮我发一个告示,贴在几家铺子门口。就说常氏书铺因故暂停营业三日。三日之后,所有书籍一律八折出售,买书者免费赠送一册先生手抄的《千字文》选页。”
王佐愕然:“师姐,你现在没书可卖,发这个告示干什么?”
常宁说:“就是要让人知道我歇业了。只要歇业的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问为什么。到时候,常茂干的事会一件一件被人翻出来。我不需要自己说,读书人最会联想了。”
王佐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三天后,常氏书铺重新开门。
门口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里,有不少是京城里的年轻学子。他们听说常氏书铺被人针对,特意来捧场。
常宁站在柜台后,微笑着接待每一个客人。
她的书源虽然断了,但铺子里还有不少存货,加上从沈家紧急调来的一批,勉强能支撑一阵。
而常茂的事,也正如她所料,在读书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常茂封了女儿的书铺,还让人在城外劫书,这也太卑鄙了。”
“他一个开平王,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过不去,脸都不要了吗?”
“不行,不能让她被这么欺负。咱们得帮帮她。”
有人开始给常氏书铺捐书。有人帮着在城外巡逻,防止常茂再派人劫书。还有人联名给顺天府递了请愿书,要求严查常茂打压常宁的行为。
常宁在铺子里看到那封请愿书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她知道,这些读书人帮她,是因为她平时帮过他们。她给买不起书的人免了书费,给落榜的学子留一盏灯读书到深夜。她什么都没说,但别人都记在心里。
这世上,总有些人懂得知恩图报。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常茂有些坐不住了。
他去找了顺天府尹周大人。
“周大人,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我常茂欺负小女,你听说了吗?”
周大人苦着脸:“听说了。王爷,不是下官多嘴,这事儿确实闹得不好看。好几百个读书人联名请愿,下官也不能视而不见啊。”
常茂冷哼一声:“什么请愿书,不过是一群穷酸书生瞎胡闹!”
周大人说:“王爷,那些书生里有好几个是国子监的监生。他们在陛下那里也递了折子。陛下虽然暂时没有表态,但如果事情继续闹大,对王爷恐怕不利。”
常茂脸色变了:“陛下也知道了?”
周大人点头。
常茂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大人,你帮我个忙。”
“王爷请说。”
“书商那边,你帮我打点一下,让他们继续供应常宁的铺子。”
周大人愣了:“王爷的意思是……”
“收回之前的话。”常茂咬着牙说,“这些穷酸书生盯上我了,我先收手,等风头过去再说。”
周大人连连点头:“王爷英明。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常茂心里的怒火却一点没消。
他恨透了常宁。
这个死丫头,居然能让他一个开平王,在全京城的读书人面前丢尽颜面。
但眼下,他不得不暂时停手。
常茂以为,只要他松手了,风头自然会过去。
但他低估了常宁。
常宁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常茂以为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常宁对王佐说,“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佐问:“师姐,你还想怎么做?”
常宁说:“你帮我查查,常茂这几年强占民田的事。我要确凿的证据。”
王佐有些吃惊:“师姐,你要告常茂强占民田?这可不同于上次的不孝案,这是要跟常家彻底撕破脸了。”
常宁说:“我不告他。但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把柄在我手里。他再敢动我,我就把这些证据放出去。”
王佐想了想:“好,我去查。常茂这个人行事嚣张,强占民田这种事他肯定没少干,证据不难找。”
常宁说:“不用你一个人查。你去找几个人,分散着查,不要打草惊蛇。”
王佐应下了。
半个月后,王佐带来了一叠证据。
“常茂在城外强占了十几户人家的田地,用的手段是低价强买,不愿卖就打人。有两户人家被打了,其中一个老人被打伤后没几个月就死了。这些人都愿意出来作证,但他们害怕常家的报复,不敢报官。”
常宁翻看着那些证词,脸色越来越沉。
常茂不只是个纨绔子弟。
他是在作恶。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这些事如果被查出来,常茂这个开平王就不用做了。
但常宁也知道,朱元璋对开国功臣虽然多有猜忌,但对常遇春的后人,还是念几分旧情的。如果她贸然把这些证据放出去,朱元璋可能会保常茂,反而对她不利。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
等常茂自己把路走绝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那年秋天,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命开平王常茂前往凤阳督建中都皇城。
这是一桩美差。督建皇城,可以捞的油水太大了。
常茂欢天喜地地去了凤阳。
常宁知道后,对王佐说:“看着吧,常茂这次去凤阳,一定不会老实。只要他敢伸手,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王佐有些担心:“师姐,你想抓常茂的把柄,可那是中都皇城,如果出了事,陛下震怒,整个常家都会遭殃。到时候你会不会也……”
常宁说:“我不会让自己被卷进去。常茂的罪是他自己犯的,跟我无关。但我要确保一件事:如果常家倒了,我能够自保。”
她想了想,又说:“你去找一个人。”
“谁?”
“李大人。”常宁说,“当年帮我递状纸的那位。他现在应该还在兵部。你跟他说,常宁请他帮个忙,把一件事传到陛下耳朵里。”
“什么事?”
常宁凑到王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佐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师姐,你这是要把常茂往死路上推啊!”
常宁说:“不是我要推他。是他自己往死路上走。我不过是给陛下递了一面镜子。”
常茂在凤阳督建皇城,果然如常宁所料,大肆贪污。
督建皇城的银子,他私吞了三成。采买材料,他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征发民工,他中饱私囊,克扣工钱。
这些事,常宁的人一直在暗中记录。
半年后,常茂在凤阳的事传到了京城。
御史弹劾常茂贪污皇城工程款,数额巨大。
朱元璋震怒。
“朕念在常遇春的份上,把最重要的工程交给他,他居然贪!他常茂是想让朕的中都皇城变成豆腐渣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朱元璋派人去凤阳查。
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
常茂不仅贪污,还强征民夫,逼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中都皇城的工程质量也出现了严重问题,有几处城墙砖石偷工减料,若不返工,几年后就会坍塌。
证据确凿。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拍了桌子:“常遇春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东西!朕的中都皇城,是给子孙后代造的!他常茂贪的不是银子,是大明朝的江山!”
常茂被押解回京,关进了刑部大牢。
常家,彻底完了。
王氏在府里哭天抢地,到处求人。但以前那些巴结常家的官员,现在一个个避之不及。
常宝更是六神无主,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消息传到常宁的铺子里时,常宁正在整理书架。
王佐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师姐,常茂被抓了。陛下震怒,已经下旨要严办。”
常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书架:“我知道了。”
王佐急了:“师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这不是你早就预料到的吗?”
常宁说:“我预料到的,不是他被抓。而是他迟早会因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贪心的人,不分场合,不分事由,只要有机会就会伸手。中都皇城那么大的工程,常茂怎么会不贪?他太傻了。”
王佐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常家倒了,你是常家的人,会不会受牵连?”
常宁摇头:“我跟常茂断绝关系已经好几年了,加上我之前告过他,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常家不是一路的。陛下也不糊涂,不会因为这个迁怒我。”
她停了一下:“但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给爷爷上香。”常宁说,“常家倒了,但爷爷是无辜的。我要去告诉他一声,不是他的错。”
王佐沉默了一下:“我陪你去。”
常宁没有去常府。
她去的是常遇春的墓前。
那座墓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墓碑上刻着“开平王常遇春之墓”。
常宁跪在墓前,点了一炷香。
“爷爷,常茂出事了。”她轻声说,“我没有害他。是他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也不会救他。但我会记住,我是您的孙女。我不会给您丢脸。”
香雾袅袅升起。
常宁在墓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
这些年,她在心里已经跟爷爷说过无数遍了。
“我没有变坏。我没有害人。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从墓前回来后,常宁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朱元璋的。
信中说:常茂犯法,罪有应得。但常遇春一生的功业,不该因为儿子而蒙尘。请陛下念在常遇春的份上,对常家其他人的处置,从宽处理。
她没有为常茂求情。
她只是为那个已经过世的老将军,求了一份体面。
她托李大人把这封信递进了宫里。
朱元璋看到信后,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这女娃,懂事得让人心疼。”
最终,朱元璋下旨:常茂夺爵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常家其他家眷,免于连坐。常遇春的爵位由其族中旁支的成年子弟承袭,以延续香火。
常茂在流放的路上,经过了京城西郊。
常宁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
常茂穿着囚服,戴着锁链,蓬头垢面,已经认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庄子上被接回常府的时候。
那时候,她满怀期待地站在常茂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常茂看了她一眼,说:“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他“爹”。
现在,那个男人从她面前走过。
她没有说话。
常茂也没有抬头。
也许他根本没看见她。
车队渐渐走远了。
常宁转过身,对一直陪在身边的王佐说:“走吧。该回去了。”
王佐看着她:“师姐,你很难过吗?”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她确实不难过。
她和常茂之间的情分,早在很多年前就断了。
她只是在那一刻,想起了爷爷。
如果爷爷还在,常茂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但世事没有如果。
常宁回到城东的书铺,继续她原本的生活。
常家倒了,但常宁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人们都佩服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在家族倾覆的浪潮中不仅没有被淹死,反而站得更直了。
她的书铺从三家开到了五家。
她的名声越来越大。
连远在江南的沈万三都听说了她,特意让沈贵带话,说想请常宁到江南做客。
常宁婉言谢绝了。
她对沈贵说:“我在京城还有事做。江南太远,暂时去不了。”
沈贵也没有勉强,只是说:“什么时候姑娘想去,我兄长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常宁笑着说好。
她心里清楚,沈万三那种人,结交可以,深交不行。
沈万三太张扬了。早晚会出事的。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常宁二十岁了。
她依然一个人住在那间城东的小院里。
书铺的生意很稳定,她雇了几个伙计,自己每天只是去坐坐,看看书,和客人聊聊天。
她的生活安静而充实。
这一天,她正坐在铺子里看书,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人走进了铺子。
常宁抬头,顿时站了起来。
“先生!”
刘伯温站在她面前,满头白发,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常宁连忙扶他坐下,倒了茶。
“先生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叫我过去就是。”常宁说。
刘伯温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常宁心里一紧:“先生请讲。”
刘伯温说:“我要走了。”
“走了?去哪里?”
“告老还乡。”刘伯温说,“我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准备回青田老家养老了。”
常宁一怔:“先生不留在京城了吗?”
刘伯温摇摇头:“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老了,想清静清静。这京城的纷争,我看了几十年,也累了。”
常宁的眼眶有些湿了:“先生,您走了,我……”
刘伯温微笑着看着她:“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五年,你靠自己走了很远。我这个当先生的,没什么更多能教你的了。”
常宁低下头,忍着眼泪:“先生教我的,我一辈子都用不完。”
刘伯温哈哈笑了:“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我走之前,有句话要交代你。”
常宁抬头:“请先生教诲。”
刘伯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严肃地说:“常宁,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在这世上,往往有一个通病——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任何时候,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常宁点头:“我记住了。”
刘伯温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今年二十了,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常宁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刘伯温说:“你不小了。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不可以。但如果遇到了对的人,不要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推开他。你的人生还长,该享受的幸福,要懂得去享受。”
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幸福?”
刘伯温看着她:“你这样的人,才更该有幸福。你受了这么多苦,若最后还不让自己幸福,那些苦不是白受了吗?”
常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刘伯温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这封信,你拿着。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打开看看。”
常宁接过信,哽咽着问:“先生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去送先生。”
“不用。”刘伯温站起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送行。”
刘伯温走了。
常宁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回到屋里,打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祖父常遇春当年把你从庄子上接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谁,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你自己。你做到了。所以,往后余生,随便怎么活,都是对的。”
常宁把信贴在胸口,哭成了泪人。
第二天,王佐来找她。
常宁的眼睛还红着。
王佐一看就知道她哭过,没有多问,只说:“师父走了。我去送过了。”
常宁点点头。
王佐犹豫了一下,说:“师姐,其实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常宁抬头。
“我不走了。”王佐说,“师父走的时候,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一个人,总得有个照应。”
常宁说:“我不用你照应。”
王佐挠了挠头:“我知道。但师父让我留下,我不能不听。而且,我也确实不放心你一个人。”
常宁看着他,没说话。
王佐被看得有些发毛:“师姐,怎么了?”
常宁忽然笑了一下:“没事。你留下吧。铺子里正好缺个账房。”
王佐乐了:“账房?我跟着师父学的是兵法谋略,你让我当账房?”
常宁说:“那你想干什么?”
王佐说:“怎么也得当个二掌柜吧。”
常宁笑着摇头:“你连算盘都不会打,当什么二掌柜。先从账房做起。”
“那我不会可以学吗?”
“学吧。我教你。”
王佐就这样留在了常宁的书铺里。
他会功夫,有时候帮着搬书运货。有时候来了闹事的人,他往那一站,人就老实了。
常宁嘴上不说,心里是感激的。
这些年来,王佐一直在她身边。从她十四岁第一次被常宝围堵,到后来和常茂斗,再到常家倒台,王佐始终都在。
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份“一直在”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天,她偶然看见王佐在逗隔壁铺子的小孩玩。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纸折的小鸟,逗得那小孩咯咯笑。
常宁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赶紧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铺子。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刘伯温临走时说的话:“如果遇到了对的人,不要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推开他。”
王佐是对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王佐对她,不只有同门之谊。
这件事,她早就该看出来的。
可她一直装作看不见。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被亲生父亲嫌弃的人,一个在庄子上差点病死的人,一个从小就没人要的人,凭什么去爱别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有些事,不去想,也许就过去了。
但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
比如王佐对她的好。
又比如,她心里越来越清晰的那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常宁起来做早饭。
王佐已经在前院练功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
常宁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叫了声:“吃饭了。”
王佐收了剑,笑呵呵地走过来。
“师姐,今天吃什么?”
“粥,还有你昨天买回来的烧饼。”常宁把碗摆好,“坐下吃吧。”
两个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一个早晨。
但常宁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会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了王佐一眼。
王佐正埋头喝粥,没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常宁轻轻地说:“王佐,你今年多大了?”
王佐抬头:“二十四了。怎么了?”
常宁说:“不小了。该成家了。”
王佐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师,师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常宁看着他:“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王佐的脸腾地红了:“师姐,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常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佐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放下碗筷,目光躲闪。
“有没有?”常宁又问了一遍。
王佐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有。”
“是谁?”
王佐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师姐,你真不知道吗?”
常宁心里一颤。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但她没有戳破。
现在,她决定直面这件事。
“王佐。”常宁说,“你喜欢我,对吗?”
王佐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否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是。我从十五岁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那时候你才十岁,又瘦又小,但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后来这些年,我在你身边,越待越不想走。师父走的时候让我留下,我表面上说是师父的意思,其实我自己也想留下。”
常宁听着,心里某块冰冷的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师姐,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好。”王佐继续说,“我没什么大本事,也配不上你。你聪明,能干,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我就是个会点拳脚的粗人。但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些年,我没喜欢过别人。”
常宁看着他,许久。
然后她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配不上我?”她问。
王佐愣了:“那师姐你的意思是……”
常宁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轻声说:“你以后别叫我师姐了。”
王佐心脏狂跳:“那叫什么?”
常宁抬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叫名字。”
王佐的眼睛亮了起来。
“叫……宁儿?”他试探着说。
常宁的脸也红了:“随便你。”
王佐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宁儿!你答应了?”
常宁嗔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王佐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太好了!我以后有媳妇了!”
常宁拿起一个烧饼塞进他嘴里:“吃饭!别胡说!”
王佐咬着烧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从那以后,王佐正式从“师弟”变成了常宁的未婚夫。
两人订了亲。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
就是两个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说了几句普通的话,然后决定在一起。
常宁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不合规矩的事。也不差这一件。
半年后,他们成了亲。
婚礼很简单。
就在城东那间小院里,摆了几桌酒,请了街坊邻居和王佐的朋友。
常宁请了沈贵,沈贵送了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刘伯温已经回了青田,来不了,但让王佐捎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祝好,先生以你们为荣。”
常宁把信收好,和那封“随便怎么活都是对的”放在一起。
她没有父母送嫁,没有兄弟抬轿。
她一个人走出闺房,走向了王佐。
王佐站在院子里,穿着红色的喜袍,笑得傻乎乎的。
“宁儿。”他伸出手。
常宁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我从小没有家。”常宁在心里说,“但今天,我有了。”
成亲后,常宁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王佐是个热心肠的人,经常帮街坊邻居做事。常宁继续经营书铺,闲暇时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认字。
她开始做慈善。
用书铺赚的钱,在城东办了一间义学,专门收穷人家的孩子。不要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义学开起来之后,得到了许多读书人的支持。有人捐钱,有人捐书,有人自愿来教书。
常宁的名声,一年比一年好。
她不再是那个“告父亲不孝的奇女子”。
她成了“常氏义学的常先生”。
人们尊敬她,爱戴她。
她也终于明白了刘伯温说的那句话:
“你多学一点,将来就多一条路。”
她学了兵法谋略,用来保护自己。
她学了天文地理,用来开阔眼界。
她学了经史子集,用来教书育人。
她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成了她生命中的一条路。
而她最终选的这条路,是帮助别人。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常宁二十四岁那年,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和王佐给孩子取名叫常安。
“安安。”常宁抱着女儿,轻声说,“你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你以后要好好的,安安稳稳的。”
王佐说:“我们的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好。”
常宁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生她时难产去世的女人。她甚至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但她在这一刻,理解了母亲。
为了这个孩子,什么苦都值得。
常安满月的时候,书铺的伙计来报:“夫人,门口有人求见,说是青田来的。”
常宁一喜:“快请!”
来的人是刘伯温的儿子刘琏。
刘琏比常宁大十几岁,是个忠厚的中年人。他带来了刘伯温的消息。
“父亲身体大不如前了,现在住在老家青田,养花种菜,倒也安闲。”刘琏说,“他听说常姑娘喜得千金,很高兴,特意让我捎来一份礼物。”
是一套文房四宝。
小小的笔,小小的砚台,小小的墨,小小的纸。
“这是父亲亲手做的。”刘琏说,“他说,这套笔砚,是给常安的。希望她将来像她娘一样,成为一个有本事的女子。”
常宁接过笔砚,眼眶湿润了:“先生身体不好,还亲手做这个……”
刘琏说:“父亲常说,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门生,不是那些在朝中做官的弟子,而是常宁。他说你虽然是个女子,但你做到了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常宁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抱着那套小小的文房四宝,泣不成声。
王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刘琏走的时候,常宁托他带一封信给刘伯温。
信上写着:
“先生,我成亲了,有了女儿。女儿叫常安,取‘平安’之意。先生教我的一切,我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我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先生,谢谢您当年在那个院子里,为我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圈住了我一生的方向。”
刘伯温收到信后,据说笑了很久。
他对他儿子说:“常宁这孩子,没有变。还是那么聪明,那么通透。我当年没看错人。”
几个月后,刘伯温在青田老家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常宁正在给义学的孩子们讲课。
她听到消息,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走好。”
回到家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刘伯温留给她的两封信,一字一句地看。
“往后余生,随便怎么活,都是对的。”
“祝好,先生以你们为荣。”
常宁把信贴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常宁三十岁那年,她的义学已经开了六间,遍布京城各个方向。
她成了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人物。
人们不再只是把她和常家联系在一起,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独立的“常先生”。
她帮过的人,不计其数。
她资助过的学生,有的考中了进士,有的做了官,有的成了教书先生。
逢年过节,来她家里拜谢的人排成了长队。
常宁总是笑着一一接待,从不摆架子。
王佐时常说:“宁儿,你现在比当官的还忙。”
常宁说:“我忙得高兴。”
常安六岁了,已经会写字了。用的就是刘伯温送的那套小笔砚。
常宁亲自教她读书,就像当年刘伯温教自己一样。
她给常安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追鸡、摔跤、用石板写字。
常安听得津津有味。
“娘,你小时候好可怜啊。”常安说。
常宁摇头:“不可怜。那些都是娘的运气。”
“运气?”
“如果没有那些苦,就没有后来的娘。”常宁说,“所以,不是运气是什么?”
常安似懂非懂,但常宁知道,这些话她将来会懂。
常宁四十岁这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沈万三因富可敌国,被朱元璋猜忌,全家被发配云南。
沈贵在发配前来向常宁告别。
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走路都要拄着拐杖。
“常姑娘,我兄长当年说过,沈家成也在朝廷,败也在朝廷。我这些年跟着兄长,风光过,也害怕过。如今天塌了,反而踏实了。”
常宁给他倒了一杯茶:“沈先生,云南路途遥远,你多保重。”
沈贵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倒是你,常姑娘,我一直佩服你。当年我找合作的时候,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现在你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常先生了。我沈贵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你合作。”
常宁说:“没有沈家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沈先生的恩情,常宁记得。”
沈贵摆摆手:“哪里的话。你帮了沈家不少。如果不是你的书铺,沈家的书籍在京城也卖不了那么多。咱们是互相成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常宁:“这个留给你。不多,但够你再开几间义学。沈家的钱虽然被抄了,但我的私房钱,兄长早就帮我藏了一部分。这些钱,我用不上了。给孩子们吧。”
常宁没有推辞。
她接过匣子,向沈贵深深鞠了一躬。
沈贵离开的时候,常宁送他到城门外。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远。
常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沈贵第一次来书铺找她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如今,一个要去云南流放,一个仍在京城教书育人。
世事无常。
但有些人,有些事,值得记住。
常宁五十岁这年,她的义学已经遍布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教出来的学生,有的做了官,有的做了商人,有的做了学者。
每年过年的时候,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给常宁拜年。
那是常宁最开心的时刻。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学生和他们的孩子,心里满是欣慰。
王佐已经满头白发了,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宁儿,你说我们这辈子,值吗?”王佐问。
常宁笑了:“值。”
王佐点点头:“我也觉得值。尤其是娶了你。”
常宁嗔了他一眼:“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
“年纪再大也得说。”王佐哈哈笑着。
常安已经长大了,成亲了,生了两个孩子。她继承了母亲的衣钵,管理着义学的事务。
常宁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这一生,被很多人抛弃过,但也被很多人爱着。
她的祖父,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
她的先生,教她看清这个世界。
她的丈夫,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的女儿,延续了她的心愿。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常宁六十岁那年,朱元璋驾崩了。
大明换了新君。
常宁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奉天殿里,朱元璋问她:“你学了这些,能做什么?”
她回答:“做人的道理。看清世道,认清自己。不被人欺,不欺人。”
朱元璋笑了,说:“好一个‘不被人欺,不欺人’!”
那时的她,才十六岁。
四十四年过去了。
她真的做到了那六个字。
她没有被任何人欺负过。
她也没有欺负过任何人。
常宁七十岁这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常遇春的府邸里,天边挂着半轮残阳。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是刘伯温。
那个小丫头,是她自己。
梦里的刘伯温朝她招了招手。
她跑过去,仰着脸看着他。
他问:“你叫常宁?”
她点头。
他笑了:“你该自己长成个人物。”
常宁醒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
她躺在床上,缓缓地笑了。
她这一生,做到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更新时间: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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