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新加坡来的清算人在文莱办了场拍卖，一连开了六天。摆出来的东西一万多件，得用二十一个货仓装：一百多盏枝形吊灯、镀金的马桶刷架，还有一台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模拟器。拍卖行的人说，这可能是全球最大的一场拍卖会。

六天卖完，一共筹到约九百万文莱元。而据文莱高等法院认定，这批家当的主人在十年里，光是花在飞机、游艇、汽车和珠宝上的钱，就有二十七亿多美元。

他叫杰弗里，文莱苏丹的亲弟弟，当过十二年财政大臣。法院算出来的账是：那十年他日均挥霍七十四万七千美元——按汇率折合，差不多每天五百万元人民币。

一道任命下来，国家钱袋子交到了幼弟手上

杰弗里1954年生在斯里巴加湾市，是老苏丹的幼子。他上面那位兄长1967年登基，就是至今在位的苏丹哈桑纳尔。

按文莱的政体，苏丹一个人同时是国家元首、政府首相、财政大臣和武装部队最高统帅。1962年宣布的紧急状态每两年续期一次，一直续到今天。

这个国家的钱怎么花，从来不需要向谁解释。

1983年，苏丹任命杰弗里出任文莱投资局主席，全国石油天然气收益的海内外投资，都归他管。

三年后，他又兼任财政大臣，这个位子一坐就坐到1998年。国家的投资口和财政口，握在同一双手里。

文莱的油气出口撑起财政收入的九成以上，钱来得又快又稳。

问题在于，这笔钱从油井出来直接进投资局的账户，再由王室支配。中间没有一道墙：没有议会审预算，没有年报要公开，主席想调一笔款，不需要谁点头。

于是就有了那笔至今说不清的账。世界银行的一份主权财富基金报告写得很直白：1983年到1998年间，文莱投资局账上发生了约四百亿美元的“特殊转账”。

其中约一百四十八亿美元进了杰弗里的个人账户，另有约八十亿美元转入苏丹的账户，三十八亿用于政府公务。剩下的去了哪里、给了谁，至今查不清。

一百四十八亿美元是个什么概念？文莱全国人口三十多万，1998年全国一年的经济总量不到五十亿美元。进了一个人私账的钱，够这个国家全民不吃不喝干上三年。

一天七十四万七千美元，这钱到底怎么花得掉

拿到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花。

日均七十四万七千美元，普通人的想象力其实跟不上——文莱全国三十多万人，他一天烧掉的，是一座小城过一年的日子。

法院和权威媒体核对出来的清单大致是这样：约两千辆豪华汽车、十七架飞机，其中包括一架私人空客A310和一架波音747。那些车里有一部分至今停在哲鲁东公园外面，挂着“出售”的牌子风吹日晒。

还有数艘游艇、十几处豪华居所，外加成堆的珠宝。

房子的账更吓人：据《名利场》报道，后来的和解协议涉及全球六百多处房产，另有权威口径记的是五百多处。

伦敦摄政公园的圣约翰别墅、纽约的Palace酒店、洛杉矶的Bel-Air酒店、巴黎和新加坡的宅子，都在这张清单上。一个人就算天天换地方睡，也轮不完一遍。

1998年2月，伦敦高等法院开了一场庭。他的前商业伙伴马努基安兄弟起诉他房产交易违约，索赔八千万英镑。

庭审上抖落出来的细节，第一次把这位亲王的花钱方式送上国际媒体头条：一块用金银丝线织成、缀满珠宝的地毯，七百万美元；一批定制钢笔，一百三十万美元。

据这场庭审的证词，他还在伦敦的多切斯特酒店长期供养约四十名女性，并以超出市价四倍的三千四百万美元，买下公园巷45号的前花花公子俱乐部。

世界银行报告曾将这类个人享乐支出称为“奖杯投资”：他买的每一样都能摆出来给人看，一件件以“投资”的名义流出国库，最后固化成个人品味。这比把钱藏进瑞士账户更难追回——你很难在法庭上证明，一栋纽约的酒店不是投资。

1998年账本被撬开，先被送走的是四万个建筑工人

日子过不下去，是从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开始的。油价往下走，区域货币贬值，文莱两头失血。

国库现金一紧，苏丹第一次有了动机去查投资局的账。油价高的时候，那四百亿美元的转账被投资收益盖着，看不出来。

塌方来得比想象中快。杰弗里自己的商业帝国阿梅迪奥发展公司，业务铺得极开，道路、桥梁、写字楼、电站，一直修到酒店和游乐园，欠款绝大部分欠着投资局。

1998年7月，这家公司被披露负债在七十亿到八十亿美元之间，成了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企业债务爆雷之一。7月31日，苏丹正式解除他投资局主席的职务，接管了他全部的商业盘子。

真正付账的人，这时候才出场。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999年的国别报告，阿梅迪奥崩盘和随之停摆的建设项目，导致约四万名外籍劳工被遣返回国，其中泰国建筑工人就有一万六千人。

文莱的经济增速从1997年的百分之四，一年之内掉到百分之一。私营建筑公司连着倒，失业率往上走。

一个人买了两千辆车、十七架飞机，代价是约四万名外籍劳工被遣返回国。这些人里，大多数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些车。

2000年2月，文莱政府和投资局在文莱法院对杰弗里及其家族多名成员发出令状，指控他挪用巨额资金。三个月后，双方达成庭外和解，条款没有公开。

按协议，杰弗里向投资局移交约三十亿英镑资产：房产、汽车、名画、游艇、飞机，还有那二十一个货仓里的东西。作为交换，他免于刑事起诉，并获准在文莱境内保留一处住宅。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一整套追讨，从头到尾都是民事程序。他移交了资产，但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家法院判过贪污罪。

枢密院说他的辩解“简直难以置信”

和解并没有结束这件事。杰弗里此后被指没有按协议披露全部账户，还从冻结资金里提款，投资局2004年在英国高等法院重启了程序。

2006年，文莱高等法院裁定2000年的和解协议依然有效，他必须继续移交资产。他上诉，同年5月败诉。

2007年11月8日，英国枢密院司法委员会作出终审判决。

他主张自己有权保留一部分房产——摄政公园的宅子、纽约和洛杉矶的两家酒店、巴黎和新加坡的物业，还有现金珠宝。判决书把这些主张全部驳回，并留下了那句话：他的辩解“简直难以置信”。

英国媒体给这场兄弟官司起的外号是“史上最昂贵的家族恩怨”。

半年多之后，2008年6月11日，他没有出现在英国高等法院的藐视法庭听证会上。他的律师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猜测在法国或摩纳哥。

2008年6月11日，英国高等法院法官签发逮捕令，并警告他一旦被捕将面临监禁。截至2010年仍被报道有效，他一旦入境英国即可能被逮捕。

他的日子变成了什么样？据《名利场》报道，和解之后，他作为王室成员每月领取的生活费是两万美元，一度靠前妻和女儿接济，借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一天七十四万七千美元，到一个月两万美元，中间隔着的不是一纸刑事判决——他现在一个月的进项，抵不上当年一个小时。

六百多栋豪宅，是《名利场》按和解清单点出来的数，另有权威口径记五百多处；四十多名佳丽，是1998年伦敦那场庭审留下的证词；每天五百万，是文莱高等法院认定的日均七十四万七千美元折过来的数。三个数字都有出处，只是每一个都得按原始口径说清楚。

2001年那六天里被搬上拍卖台的一万多件东西，最后只换回约九百万文莱元。买家们挑走了吊灯和马桶刷架，拍卖品里也包括那台阿帕奇攻击直升机模拟器。而1998年被送上飞机的那四万个建筑工人，没有一个出现在那份长达六十页的货品目录上。

参考资料：

法庭勒令交家当 文莱杰弗里亲王要成穷光蛋.中国日报网

文莱亲王在英国缺席庭审遭追捕.京华时报/新华社（新浪转载）

Prince Jefri: The Prince Who Blew Through Billions Vanity.Fair

Arrest warrant for Brunei prince BBC.News

Trophy Capitalism,' Jefrinomics, and Dynastic Travail in Brunei Geoffrey C. Gunn / Asia-Pacific.Journal.1998-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