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分床,你会后悔的”,家长晒姐弟俩有爱互动,年龄让人窒息

再不分床,你会后悔的

李红梅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沙发。她儿子陈晨正趴在那儿写作业,姐姐陈曦坐旁边剥橘子,剥一瓣往弟弟嘴里塞一瓣。陈晨嚼着橘子含含糊糊说姐你别捣乱,陈曦就笑,说那你别吃。陈晨又张嘴,像只等食的雏鸟。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评论炸了。

李红梅本来只想晒个日常。她刷短视频老看别人家孩子打打闹闹,自己家这俩从小不吵架,算省心。她配文写“姐弟俩感情好,当妈的看着高兴”。第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叫“育儿达人王老师”的账号:姐弟感情好没问题,但看这年纪还这么亲密,该分床了吧?

李红梅愣了一下。分床?分什么床?

往下翻,评论越来越多。有人说姐姐都上初中了还跟弟弟挤一张床不合适,有人说我家孩子六岁就自己睡了,有人直接问弟弟是不是还摸姐姐胸。李红梅手指停在屏幕上,血往头上涌。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删了那条评论,但截图已经被人转走。晚上陈建国回来,把手机递给她看,同城群里都在传。李红梅说这些人有病吧,孩子从小一起睡,家里就两间房,不分床怎么了。陈建国没说话,去阳台抽烟。烟头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李红梅心里开始发毛。

第二天陈曦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摔,眼睛红红的。李红梅问怎么了,陈曦说同学给她看网上那个视频,班里男生问她是不是跟弟弟亲嘴。李红梅说别理他们,一帮小兔崽子懂什么。陈曦吼起来:你凭什么发我?你问过我吗?

门砰地关上。李红梅站在客厅里,听见女儿在屋里哭。陈晨从自己……从他们那间屋探出头,妈,姐怎么了。李红梅说没事,写你作业去。

晚上李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打呼噜,她推他一把,说哎,要不让晨晨跟我睡,你跟曦曦换换。陈建国迷迷糊糊说折腾什么,明天还上班。翻个身又睡了。李红梅盯着天花板,想起陈曦三岁那年,陈晨刚出生,陈曦非要挨着弟弟睡,说不挨着弟弟会哭。那时候多好。

周末陈曦不肯出屋。李红梅敲门说吃饭,里头没声。陈晨端碗站门口说姐我给你留了鸡腿。门开条缝,鸡腿进去了,门又关上。陈晨回头看李红梅,妈,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李红梅说没有,你姐跟妈生气呢。

她给娘家打电话。她妈听完说,红梅啊,不是妈说你,曦曦都十四了,晨晨也十岁,是不能再睡一屋。李红梅说家里就这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妈说那也不能这么凑合,孩子大了,传出去不好听。李红梅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全家福,俩孩子搂着笑。她拿起来看,陈曦门牙缺一颗,陈晨还是光头。

陈建国晚上回来,说单位有人问他了。问什么?问你家闺女跟儿子还睡一块呢?陈建国说这话时没看她,低头换鞋。李红梅嗓门高起来:谁说的?哪个嘴那么碎?陈建国说你别管谁说的,赶紧想办法。李红梅说想什么办法,你倒是想啊。陈建国把鞋往鞋柜里一摔,我怎么想?我睡大街去?

吵完架陈建国去阳台,李红梅在厨房摔盆子。陈晨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陈曦房门关着,但李红梅知道她听得见。这个家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李红梅去找楼下张姐。张姐家儿子跟陈晨同班,家里三间房。李红梅问能不能让陈晨借住一阵。张姐脸上笑模样僵了一下,说红梅啊不是我不帮,我家那口子晚上打呼噜,孩子睡不好影响学习。李红梅说就几天,张姐说哎呀过几天我妈要来。李红梅站起来说算了当我没说,张姐在后面喊红梅你别多心啊。

李红梅在楼道里站了会儿。楼上楼下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哭声。她挨个想,四楼刘叔家老两口,五楼小赵刚结婚,六楼……六楼没人住,空了半年了。

她去找房东。房东说六楼那家搬走了,钥匙在物业。李红梅问能租吗?房东说人家整套租,不单间。李红梅问多少钱。房东说一千八。李红梅算算账,陈建国一个月挣四千多,她超市收银两千出头,房租水电再去掉,剩不下。她说能不能便宜点,房东笑,现在都这价。

晚上她跟陈建国说,要不把客厅隔一下。陈建国说怎么隔,就巴掌大地方。李红梅说用帘子。陈建国说那能叫分床?糊弄鬼呢。李红梅火了,那你说怎么办?陈建国不吭声,低头刷手机。李红梅一把抢过来,你倒是说话啊。陈建国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累一天了。李红梅说谁不累?我白天站八个小时,回来做饭洗衣服,我累不累?

吵到半夜,陈晨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妈,我睡沙发行吗?李红梅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过去搂陈晨,说不用,你睡屋里。陈晨说可是姐不想跟我睡。李红梅说那就不睡,妈想办法。

第二天李红梅休班。她把客厅重新归置,沙发推到墙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折叠床。那床还是陈曦小时候用的,后来收起来放杂物。她把床支在沙发和电视柜之间,铺上旧褥子,宽度刚够一个人翻身。陈曦出来上厕所,看了一眼,没说话。李红梅说曦曦,以后你睡这儿。陈曦说那我的东西呢。李红梅说还放屋里,就睡觉在外头。陈曦说我换衣服怎么办。李红梅说背过去,要不妈给你拉个帘。

她从旧床单上撕下一块布,用图钉钉在墙和柜子之间。陈曦站在那儿看,说这也太丑了。李红梅说丑就丑,先这么着。

第一晚陈曦睡折叠床。李红梅半夜起来看,陈曦蜷着腿,被子掉一半在地上。她给掖好,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陈曦脸上。那张脸越长越像陈建国,眉毛浓,嘴唇薄。李红梅忽然想起来,陈曦第一次来例假是去年,吓得哭,她教了半天才教会用卫生巾。那时候陈曦还跟她睡,后来怎么就跟弟弟睡了呢?好像是陈晨做噩梦,非要找姐姐,陈曦就过去了。过去就再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陈晨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问,姐呢。李红梅说在外头。陈晨探头看,陈曦已经起来了,在卫生间刷牙。陈晨说姐你怎么不睡屋里了。陈曦含着泡沫说你去问妈。陈晨看李红梅。李红梅说吃饭,要迟到了。

送完孩子李红梅去超市。中午休息时她刷手机,看见那个视频还在传,评论上万条。有人扒出她家小区名字,有人说要举报。李红梅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发抖。同事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低血糖。

下午她请假去学校。班主任很年轻,听她说完,说陈曦妈妈,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孩子青春期,确实要注意。李红梅说我知道,已经分床了。班主任说那就好,不过陈曦最近上课走神,你多关注。李红梅问跟这事有关系吗?班主任说可能吧,同学之间传闲话。

李红梅在校门口等陈曦。陈曦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李红梅说妈来接你。陈曦说不用,我跟同学走。李红梅说就今天。陈曦不情不愿跟上来。路上李红梅说老师找你谈话了。陈曦说嗯。李红梅说上课认真点。陈曦说知道了。走了一段,陈曦忽然说,妈,能不能给我买个床垫,那个折叠床硌得慌。李红梅说行,周末去买。陈曦说便宜点的就行。李红梅鼻子一酸,说嗯。

晚上陈建国回来,看见折叠床,说这就分了?李红梅说分了。陈建国说那还行。李红梅说好什么好,客厅睡人,来个客人都没地方坐。陈建国说总比让人说闲话强。李红梅说你就知道怕人说。陈建国说你不怕?你不怕你弄这个干什么。李红梅没话说了。

陈晨开始闹。他一个人睡大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跑出来,站在折叠床边上喊姐。陈曦说你回去。陈晨说睡不着。陈曦说数羊。陈晨说数了,不管用。李红梅听见动静出来,陈晨说妈我想跟姐睡。李红梅说不行,回去。陈晨嘴一撇要哭。陈曦坐起来,要不……李红梅打断她,不行,回去睡。陈晨哇地哭了。

陈建国被吵醒,出来吼,大半夜的闹什么!陈晨哭更凶。李红梅把他拽回屋里,按在床上。陈晨挣扎,说妈你不爱我了。李红梅说放屁。陈晨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姐睡。李红梅说因为你长大了。陈晨说我不想长大。李红梅说人都得长大。

陈晨哭着睡着。李红梅给他擦脸,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东西。抽出来一看,是陈曦的旧发卡,上面有个塑料蝴蝶。陈晨不知什么时候藏的。李红梅把发卡放回去,坐在地上。屋里黑着,陈晨呼吸慢慢匀了。她想起陈晨刚出生那会儿,陈曦也是这样,趁她不注意就摸弟弟脸,说弟弟好软。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呢。

周末李红梅去市场买床垫。最便宜的八十,她砍到七十。扛回来铺在折叠床上,陈曦躺上去试,说还行。陈晨在旁边转悠,姐你试试我的,我的软。陈曦说不用。陈晨说真的,你摸。拽陈曦的手往自己床上按。陈曦抽回来,说烦不烦。陈晨嘴又撇了。

李红梅说晨晨,来帮妈择菜。陈晨不动。李红梅提高嗓门,陈晨!陈晨跺脚,你们都讨厌我!跑回屋里摔上门。陈曦说妈,要不我还是……李红梅说你别管,写作业去。

晚上陈建国跟李红梅说,要不让晨晨跟我睡,你睡折叠床。李红梅说那你打呼噜,孩子怎么睡。陈建国说那我睡折叠床。李红梅说折叠床睡不下你。陈建国说那怎么办,总这么僵着?李红梅说我不知道。

她翻个身,后背对着陈建国。陈建国叹口气,也翻过去。两张背之间空出一大块,被子漏风,凉飕飕的。

陈曦开始晚回家。李红梅问去哪儿了,说去同学家写作业。问哪个同学,说你不认识。李红梅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陈曦最近跟班里几个女生走得近,都是学习不太好的。李红梅晚上跟陈曦说,少跟她们玩。陈曦说她们怎么了。李红梅说她们不学习。陈曦说你怎么知道。李红梅说我打听的。陈曦说你有病吧。李红梅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再说一遍。陈曦不说了,摔门出去,睡折叠床。

李红梅坐在椅子上,手发麻。陈晨从屋里探头,妈,姐又怎么了。李红梅说没事。陈晨说你是不是打姐了。李红梅说没有。陈晨说那我听见你拍桌子。李红梅说写你作业去。

她起身去阳台,陈建国在那儿抽烟。她说你管管你闺女。陈建国说管什么,青春期都这样。李红梅说那也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陈建国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三不四。李红梅说班主任说的。陈建国说班主任也不一定全对。李红梅说你什么意思,嫌我多事?陈建国把烟掐了,我没说。

李红梅靠在阳台门上。对面楼灯火通明,能看见有人吃饭,有人看电视,有人辅导孩子写作业。她忽然想,别人家有没有这种事。还是只有她家这样。

第二天超市不忙,李红梅站收银台后面发呆。过来个大姐结账,盯着她看。李红梅说一共四十八。大姐说你是不是那个视频里的妈妈。李红梅手一顿。大姐说你家孩子分床了没?李红梅说分了。大姐说那就好,不是我说,早该分了。李红梅低头找零。大姐说我家俩孩子,从小一人一屋,现在感情也挺好。李红梅把零钱递过去,大姐还不走,说你别嫌我多嘴,我是为你好。李红梅说谢谢,下一位。

后面排队的人都在看她。李红梅脸发烫,手指冰凉。下班时店长叫住她,红梅,你还好吧。李红梅说没事。店长说要不你歇两天。李红梅说不用,家里缺钱。店长说那行,有事说话。

李红梅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烧鸡。陈曦爱吃鸡腿,陈晨爱吃鸡翅。她进门看见陈曦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陈晨趴桌上写作业。一切正常。她把烧鸡放桌上,说吃饭。陈晨跑过来掀盖子,哇一声。陈曦也过来,夹了个鸡腿。李红梅说给弟弟一个。陈曦说那儿还有。李红梅说就俩腿,你吃一个给弟弟留一个。陈曦说那翅呢。李红梅说翅归弟弟。陈曦把鸡腿放回去,夹了块鸡胸。陈晨说姐你吃腿,我吃翅。陈曦说不用。陈晨说真的,我爱吃翅。陈曦看他一眼,把鸡腿夹走了。陈晨笑,腮帮子鼓鼓的。

李红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但晚上又不行了。陈晨做噩梦,尖叫着醒。李红梅冲进去,陈晨满头汗,说梦见姐不见了。李红梅说姐在客厅。陈晨说真的?李红梅说真的。陈晨下床往外跑,看见陈曦睡在折叠床上,蹲旁边看了一会儿。李红梅说回来睡觉。陈晨说我想跟姐睡。李红梅说不行。陈晨说就今晚。李红梅说不行。陈晨哭了,小声哭,怕吵醒陈曦。李红梅把他抱回床上,搂着他。陈晨在她怀里抽搭,说妈,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李红梅说没有,姐就是长大了。陈晨说长大了就不要弟弟了吗?李红梅说不是,是……她说不下去。

陈曦其实醒了,没睁眼。李红梅看见她睫毛在抖。她没戳破。

第二天李红梅在超市接到物业电话,说你家孩子是不是在楼道里跑?邻居投诉。李红梅说不可能,孩子上学呢。物业说那可能是隔壁,我再看看。李红梅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中午抽空回家,楼道里碰见四楼刘婶。刘婶拉住她,红梅啊,我跟你说个事。李红梅说怎么了。刘婶说昨天晚上你家晨晨在楼道里哭,我听见了。李红梅说不能吧,他在家睡呢。刘婶说真的,我还开门看了,就穿个小背心。李红梅说谢谢刘婶,我回去问问。

她进门看见陈晨在客厅看电视。李红梅说晨晨,昨晚出去了?陈晨说没有。李红梅说真没有?陈晨说……就出去了一下。李红梅说干嘛去了。陈晨说找姐。李红梅说姐不在家吗。陈晨说在,但是……我想跟姐睡,你不让。李红梅说那你就跑出去?陈晨说我想去楼下看看姐睡没睡。李红梅说楼下?陈晨说嗯,张姨家。李红梅心一沉,你去张姨家了?陈晨说嗯。李红梅说敲门了?陈晨说敲了。李红梅说张姨开的?陈晨说嗯。李红梅说你怎么说的。陈晨说我说找姐姐。李红梅闭眼。陈晨说张姨说姐姐不在她家。李红梅说然后呢。陈晨说我就回来了。

李红梅没打他。她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的劲都泄了。陈晨说妈你别生气。李红梅说妈不生气。陈晨说真的?李红梅说真的。陈晨靠过来,妈,我以后不去了。李红梅说嗯。

晚上她跟陈建国说。陈建国把烟掐了,说张姐那人嘴碎,明天肯定传开。李红梅说传就传吧,反正已经这样了。陈建国说不行,我去找她。李红梅说找什么找,越描越黑。陈建国说那怎么办。李红梅说搬家。

陈建国看她,搬家?李红梅说嗯。陈建国说搬哪儿,哪有钱。李红梅说租,借。陈建国说你说得轻巧。李红梅说那你说怎么办,让孩子在楼道里哭?陈建国不说话了。

李红梅开始找房。她加了几个中介,问最便宜的两居。中介说姐,两居最便宜一千五,押一付三。李红梅算算,手头攒了六千,是给陈曦上高中用的。她跟陈建国说,先挪用。陈建国说那曦曦学费怎么办。李红梅说再攒。陈建国说不行。李红梅说那你去借。陈建国说借谁的。李红梅说借你妈的。陈建国说开不了口。李红梅说那我去。

她真去了。婆婆住城西,坐公交一个钟头。李红梅买了箱奶,进门婆婆在择菜。李红梅说妈,想跟你借点钱。婆婆说借多少。李红梅说五千。婆婆说干什么用。李红梅说搬家,换个两居。婆婆说现在不是挺好。李红梅说孩子大了,得分床。婆婆说分床不用搬家吧。李红梅说家里小。婆婆说那也别搬,浪费钱。李红梅说孩子天天闹。婆婆说闹闹就好了。

李红梅没借到。回来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排,眼泪在眼眶里转。她给陈建国发微信:你妈不借。陈建国回:我就说别去。李红梅把手机塞兜里,看着窗外。城市灰扑扑的,路边树刚发芽。

到家陈曦问去哪了。李红梅说去看你奶奶。陈曦说干嘛。李红梅说没事。陈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陈曦把折叠床挪到阳台边上。李红梅说干嘛。陈曦说这边亮,能看书。李红梅说行。陈晨站旁边看,姐,那边冷。陈曦说不冷。陈晨去抱了床被子,给陈曦铺上。陈曦说不用。陈晨说铺着吧。陈曦没拒绝。陈晨铺完站边上笑。陈曦说傻样。陈晨说姐,你要是一直睡这儿,我晚上能看见你。陈曦说嗯。陈晨说那我就不怕了。陈曦说嗯。

李红梅在厨房听见,切菜的手停了。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她和妹妹也睡一张床。后来妹妹去外地念书,她一个人睡,半年没睡踏实。再后来嫁人,跟陈建国挤,生了陈曦,陈曦挨着她,陈晨出生,陈晨挨着她。她好像从来没一个人睡过。现在陈晨也快一个人睡了。

她端着菜出来,说吃饭。陈曦和陈晨过来坐。陈建国加班,就他们仨。陈曦给陈晨夹菜,陈晨给陈曦盛汤。李红梅看着,低头扒饭。

过了两天,中介打电话说有个一楼,便宜,就是潮。李红梅去看,确实潮,墙皮往下掉。但两间房,能分开。她跟陈建国说。陈建国去看了一趟,说行吧。李红梅问真行?陈建国说嗯,比现在强。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陈曦把自己书装箱,陈晨在旁边帮忙。陈曦说你别捣乱。陈晨说我没。陈曦把箱子封上,陈晨拿笔在箱子上写“姐的书”。陈曦说字真丑。陈晨说那你写。陈曦接过来,在下面写“陈晨的字”。陈晨笑。

搬家那天李红梅请了假。东西不多,一趟面包车拉完。新家墙皮发黄,窗户关不严。但两个屋。陈曦挑了靠里那间,陈晨靠外。李红梅说行。陈曦铺床,陈晨跑过来,姐,我帮你。陈曦说不用。陈晨站门口看。陈曦说你去收拾自己屋。陈晨说哦。走了两步又回来,姐,晚上我能来找你吗。陈曦说找我干嘛。陈晨说就看看。陈曦说行。

晚上李红梅在新厨房做饭。煤气灶不太好使,打了几次才着。她炒着菜,听见陈晨在隔壁笑,陈曦也在笑。她探头看,俩孩子在陈曦屋里,陈晨趴在床上,陈曦坐地上,不知说什么。李红梅没出声,缩回头继续炒菜。

陈建国下班过来,带了一兜子水果。李红梅说买这个干嘛。陈建国说乔迁之喜。李红梅说有什么喜的。陈建国笑,不吵架就是喜。李红梅也笑了。

吃饭时陈晨说新家好。李红梅说哪儿好。陈晨说床软。陈曦说你就知道床。陈晨说还有姐的屋离我近。陈曦说隔一道墙呢。陈晨说比原来近。

李红梅和陈建国对视一眼。陈建国低头喝汤。李红梅给陈曦夹菜,陈曦说妈我自己来。李红梅说嗯。

洗完碗李红梅刷手机。那个视频还在,但热度下去了。最新评论有人说“人家家里事,管那么多干嘛”。李红梅点进去,那人又说“我家也这样,孩子大了自然就分了”。李红梅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陈曦的内衣晾在最边上,她收下来叠好,放陈曦门口。陈曦开门拿,说谢谢妈。李红梅说嗯。

夜里李红梅醒了一回。她起来上厕所,经过陈曦屋,门关着。经过陈晨屋,门也关着。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陈晨翻身。她回屋躺下,陈建国在打呼噜。她没推他。她想起那个视频,想起张姐,想起婆婆,想起超市那个大姐。她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一件事,又说不上来哪里对。但陈晨没再半夜跑出去,陈曦没再晚回家。这就行了。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陈曦和陈晨小时候,在旧屋那张大床上蹦。陈曦跳一下,陈晨跳一下,床吱嘎响。她喊别蹦了,要塌。俩孩子不听,笑得更欢。她站在床边,看着看着也笑了。

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她抹把脸,起床做饭。陈曦屋门开了,陈曦出来上厕所,看见她,说妈早。李红梅说早,想吃什么。陈曦说随便。陈晨也出来了,揉着眼,姐早。陈曦说早。陈晨说姐你今天还睡那屋吗。陈曦说嗯。陈晨说那我也睡我那屋。陈曦说嗯。

李红梅煎着鸡蛋,听他们说话。窗外有鸟叫。新的一天开始了,跟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正在慢慢变好。

搬家后的第三个礼拜,陈建国发工资那天脸色不对。李红梅问他咋了,他把工资条递过来,基本工资没变,但加班费少了三百。李红梅说又没加班?陈建国说厂里订单少,让轮休。李红梅没说话,把工资条折起来放抽屉里。三百块,够交半个月水电。

新家潮气重,墙角起了霉斑。李红梅用抹布擦,擦完第二天又冒出来。她跟房东打电话,房东说一楼都这样,多开窗通风。可窗户关不严,开窗冷,不开潮。陈晨有天早上起来咳嗽,咳得脸通红。李红梅带他去社区医院,大夫说有点支气管炎,开了一盒药,又花八十多。

李红梅算账算到半夜。搬家用掉两千多,押一付三掏了六千,手里就剩不到两千。陈建国坐床边抽烟,抽到第三根李红梅说别抽了,呛。陈建国把烟掐了,说要不我晚上去跑外卖。李红梅说你不是有电动车吗,跑呗。陈建国说那车电瓶不行了,换一个得五百。李红梅说那算了。

第二天李红梅跟超市店长说,能不能多排点班。店长说晚班倒是缺人,你家里行吗。李红梅说行。从那以后她一周上三个晚班,晚上十点才到家。陈建国也接了厂里夜班,两个人轮着,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面。

陈曦开始做饭。李红梅头天晚上把菜切好放冰箱,陈曦放学回来炒。她炒菜不好吃,盐放多,或者炒糊。陈晨挑食,筷子戳碗里说姐这菜苦。陈曦说那你别吃。陈晨说饿。陈曦说饿就吃,哪儿那么多话。陈晨扒拉两口,真吃完了。

李红梅晚上回来,陈曦在折叠桌上写作业,陈晨趴床上看书。她问吃了?陈曦说吃了。李红梅说吃什么了。陈曦说炒茄子。李红梅说好吃吗。陈曦说一般。李红梅笑了,说下次少放盐。陈曦说嗯。

但陈晨又开始闹了。这次不是找姐姐,是找妈。李红梅上晚班,他等到十点不睡,陈建国哄不住。有天李红梅回来,陈晨坐在门口地上,靠着鞋柜睡着了。她弯腰抱他,陈晨醒了,迷迷瞪瞪说妈你回来了。李红梅说怎么不进屋睡。陈晨说等你。李红梅抱他上床,他拽她袖子,妈你别走。李红梅说妈不走。陈晨说真的?李红梅说真的。陈晨松手,翻个身睡了。

李红梅坐床边,累得不想动。陈建国从厨房出来,说饭在锅里。李红梅说吃了。陈建国说吃的什么。李红梅说下午剩的馒头。陈建国说那哪行,我去给你热。李红梅说不饿。陈建国站那儿看她,说红梅,要不你别上晚班了。李红梅说不上晚班钱不够。陈建国说那我多干点。李红梅说你怎么多干,厂里都不让加班了。陈建国不说话了。

陈曦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掉了十几名。班主任打电话,李红梅在超市接的,手撑着货架听完。班主任说陈曦最近上课老趴着,是不是晚上睡太晚。李红梅说可能吧,我回去问问。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货架上的方便面排得整整齐齐,红的绿的。她拿了一包最便宜的。

晚上她问陈曦,怎么上课睡觉。陈曦说没睡。李红梅说老师说的。陈曦说就趴了一会儿。李红梅说为什么趴。陈曦说困。李红梅说几点睡的。陈曦说十二点。李红梅说那么晚干嘛。陈曦说写作业。李红梅说作业写那么久?陈曦说嗯,不会。李红梅说不会怎么不问我。陈曦看你一眼,你不在家。

李红梅哑了。她确实不在家。她早上走的时候陈曦还没起,晚上回来陈曦已经睡了。她们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

周末李红梅特意调了班。她带陈曦去书店,说买本辅导书。陈曦说不用。李红梅说买吧,不会的可以看。陈曦挑了一本,二十多块。李红梅付钱时陈曦说,妈,其实我不是不会。李红梅说那是什么。陈曦说就是不想写。李红梅说为什么不想写。陈曦说不知道,就是烦。

李红梅没骂她。她们在书店门口站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李红梅说,妈上晚班,顾不上你,你要是有什么……陈曦打断她,没事。李红梅说那你……陈曦说走了,回家吧。

路上陈曦说想吃烤肠。李红梅给她买了两根,陈曦吃了一根,另一根拿手里。李红梅说怎么不吃。陈曦说给晨晨。李红梅看她一眼,陈曦别过脸看路边摊。

到家陈晨看见烤肠跑过来,姐你给我带的?陈曦说嗯。陈晨咬一口,说姐你真好。陈曦说少拍马屁。陈晨笑。

那天晚上李红梅没去晚班。她跟店长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店长说行,就一天啊。李红梅说嗯。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陈建国回来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李红梅说没什么日子,吃饭。

四个人坐折叠桌边,挤是挤,但都坐下了。陈晨说妈你今天不上班?李红梅说不上。陈晨说太好了。陈曦说吃饭别说话。陈晨闭嘴,扒了两口又忍不住,姐,你明天还做饭吗。陈曦说做。陈晨说做什么。陈曦说炒茄子。陈晨说又茄子。陈曦说那你想吃什么。陈晨说西红柿炒鸡蛋。陈曦说行。

李红梅和陈建国对视。陈建国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李红梅低头喝汤,汤有点咸,但她喝完了。

过了几天,李红梅在超市碰见张姐。张姐推着购物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红梅,好久不见。李红梅说嗯,搬走了。张姐说知道,听说了。李红梅说嗯。张姐说那个……你家孩子现在分床了?李红梅说分了。张姐说那就好。李红梅说嗯。张姐说其实吧,我当时也不是那个意思。李红梅说哪个意思。张姐说就是网上那个,我没别的意思。李红梅说我知道。张姐说你别往心里去。李红梅说没往心里去。

张姐走了。李红梅站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搬家前陈晨半夜跑去敲张姐家门,张姐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她,眼神怪怪的。现在张姐说没别的意思。李红梅把扫码枪放下,揉了揉手腕。

晚上回家她跟陈建国说碰见张姐了。陈建国说她说啥了。李红梅说没说什么。陈建国说那就行。李红梅说嗯。

陈晨咳嗽好了,但晚上又开始踢被子。李红梅给他换了薄被,还是踢。有天半夜她去看,陈晨被子在地上,人缩成一团。她给盖好,陈晨迷迷糊糊说妈,姐呢。李红梅说姐在隔壁。陈晨说哦。翻个身又睡了。

李红梅站在两个屋中间,左边陈晨,右边陈曦。门都关着。她忽然想,要是当初没搬呢。要是当初没发那个视频呢。要是当初她直接让陈曦睡客厅,不拍视频,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但陈曦会不会还是晚回家,陈晨会不会还是半夜跑出去。她不知道。

她回屋躺下。陈建国没睡,睁着眼。李红梅说想什么呢。陈建国说想下个月房租。李红梅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陈建国说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想得开了。李红梅说不然呢。陈建国侧过来搂她,李红梅说热。陈建国松开,笑了一声。

陈曦后来跟李红梅说,班里那个传闲话的男生转学了。李红梅说转哪儿了。陈曦说不知道。李红梅说那现在没人说了吧。陈曦说还有几个嘴碎的,但我不理他们。李红梅说对,不理。陈曦说妈,其实我当时特别恨你。李红梅说我知道。陈曦说现在不恨了。李红梅说为什么。陈曦说不知道,就是不恨了。

李红梅没再问。陈曦也没再说。母女俩坐在陈曦屋里,陈曦写作业,李红梅叠衣服。窗外有小孩在跑,喊叫声传进来。陈晨从隔壁跑过来,姐,你看见我橡皮了吗。陈曦说没有。陈晨说就放你桌上了。陈曦说谁让你放我桌上的。陈晨说昨天写作业忘了拿。陈曦从笔筒里抽出一块,给。陈晨拿着跑了。陈曦说下次别放我屋。陈晨在隔壁喊知道了。

李红梅把叠好的衣服放柜子里。陈曦说妈,你那个视频删了吗。李红梅说删了。陈曦说什么时候删的。李红梅说搬家那天。陈曦说哦。低头继续写。李红梅站门口看她背影,马尾辫扎得高,脖子细长。她想起视频里陈曦也是这样坐着,给陈晨剥橘子。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看,没想别的。

现在她想,好看是好看,但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月底李红梅发了工资,加上陈建国的,凑够了房租。她给陈曦买了双新鞋,陈曦脚长得快,旧鞋挤脚。陈曦穿上走了两步,说正好。李红梅说那就行。陈晨在旁边说妈我也要。李红梅说你要什么,你鞋还能穿。陈晨说我鞋也小了。李红梅说下个月。陈晨说下个月一定?李红梅说一定。

陈晨跑去找陈曦,姐,妈说下个月给我买鞋。陈曦说知道了。陈晨说你要陪我去挑。陈曦说行。陈晨说挑个带灯的。陈曦说土不土。陈晨说不土。陈曦说土。陈晨说那不带灯也行。

李红梅听着他们吵,把脏衣服扔洗衣机。洗衣机是房东留的,老式双缸,甩干的时候咣当响。她拧开开关,去厨房切菜。今天买的茄子,陈曦说做茄子,陈晨说又茄子。李红梅说那做什么。陈晨说西红柿炒鸡蛋。李红梅说行,再做个茄子。陈晨说两个菜?李红梅说两个。

她切着茄子,听见陈曦在隔壁辅导陈晨写作业。陈曦说这个字写错了,擦掉重写。陈晨说哪儿错了。陈曦说少一横。陈晨说没少。陈曦说你数数。陈晨数完不吭声了。陈曦说擦。陈晨擦了重写。

李红梅把茄子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打开窗户。外面天快黑了,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这样了。不好不坏,不紧不慢。视频的事过去了,闲话也淡了。陈曦和陈晨还是亲,但亲得跟以前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吃饭时陈晨说妈,我今天跟姐说好了,以后我晚上不去她屋了。李红梅说为什么。陈晨说姐要学习,我老去打扰她。李红梅看陈曦。陈曦说他自己说的。陈晨说嗯,我长大了。李红梅说嗯,长大了。

陈建国说吃菜,别光说话。四个人低头吃饭。茄子有点咸,但没人说。陈晨吃了两碗饭,陈曦给他盛汤。李红梅看着,觉得这顿饭比搬家那天吃得踏实。

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经过陈晨屋,门关着。经过陈曦屋,门也关着。她站了一会儿,两边都安静。她回屋躺下,陈建国打呼噜。她推他一把,他翻个身,呼噜停了。李红梅闭上眼,想明天要交水电费,想陈晨的鞋,想陈曦的辅导书。想着想着睡着了。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日子往前走,不快不慢。李红梅还是上晚班,陈建国还是轮休。陈曦的期中考试过去了,期末又来了。这次她考回前二十名,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李红梅看见消息时正在收银,嘴角压不住,同事问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孩子考好了。

她给陈曦发微信:老师夸你了。陈曦回了个嗯。李红梅又打:想要什么奖励。陈曦半天才回:不用。李红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装兜里。

下班路上她拐进小商品市场,给陈曦买了个发圈,黑色带细闪。给陈晨买了包奥特曼卡片。到家陈曦在炒菜,陈晨在摆碗筷。李红梅把发圈放陈曦床上,卡片扔给陈晨。陈晨拆开一看,蹦起来,妈你咋知道我想要这个。李红梅说猜的。陈晨说这个卡我同学有一张,可厉害了。陈曦端着菜出来,看见床上的发圈,拿起来看了看,戴手上。李红梅说吃饭。陈曦说嗯。

陈建国那天回来得早,手里拎着半个西瓜。夏天到了,屋里潮,但比冬天强。窗户开大点,穿堂风能过。陈晨蹲在风扇前面吹,陈建国说别对着吹,头疼。陈晨挪了挪,又挪回去。陈曦说你就不能离远点。陈晨说热。陈曦把自己这边风扇转过去,陈晨又转回来。俩人推来推去,陈建国说别闹了,一人吹五分钟。李红梅在厨房切西瓜,听见他们吵,没管。

西瓜端上来,四个人围着折叠桌。陈晨吃得满脸都是,陈曦拿纸给他擦,陈晨别过脸,自己抹。陈曦说脏死了。陈晨说没脏。陈曦说下巴上还有。陈晨又抹一把。李红梅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上次四个人一起吃西瓜还是去年,在旧屋,那时候还没视频的事。一年了。

陈建国说厂里下个月可能恢复加班。李红梅说真的?陈建国说主任透的口风。李红梅说那能多拿点。陈建国说嗯,应该能多五六百。李红梅说那陈晨的鞋可以买了。陈晨抬头,妈,什么时候买。李红梅说月底。陈晨说月底还有几天。李红梅说一个星期。陈晨说哦,那我挑好款式了。陈曦说又挑好了,你上次挑的那个带灯的不算数了?陈晨说不带灯,带灯太幼稚。陈曦说你不就喜欢幼稚的。陈晨说那是去年,今年我长大了。

李红梅和陈建国又对视一眼。陈建国这次笑了,没憋住。李红梅也笑了,拿西瓜皮扔陈晨,陈晨躲开,说妈你浪费。李红梅说吃你的。

晚上李红梅收拾厨房,陈曦过来帮忙擦灶台。李红梅说不用,你写作业去。陈曦说写完了。李红梅说那早点睡。陈曦说嗯。擦完灶台没走,站旁边看李红梅洗碗。李红梅说有事?陈曦说妈,我们班有个女生,她爸妈离婚了。李红梅手一顿。陈曦说她在班里哭,我给她递了纸。李红梅说嗯。陈曦说她说她爸不要她了。李红梅说大人事,跟孩子没关系。陈曦说我知道,但还是……李红梅关了水,擦擦手,回头看陈曦。陈曦比她矮不了多少,眼睛跟她爸一个样,浓眉大眼。李红梅说曦曦,妈跟你爸吵归吵,没想过不过。陈曦说我知道。李红梅说你知道就行。

陈曦回屋了。李红梅把碗洗完,站阳台往外看。一楼有个小院,房东种了棵石榴,开红花。她看了会儿,回屋睡觉。陈建国已经躺下了,没打呼噜,睁着眼。李红梅说没睡?陈建国说嗯。李红梅说想什么呢。陈建国说想咱们这日子,紧巴巴的,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李红梅说本来就不难过。陈建国说嗯。李红梅躺下,陈建国伸胳膊过来,李红梅没躲。外面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

月底陈建国拿回加班费,多给了李红梅七百。李红梅说怎么多了。陈建国说加了三个班。李红梅说那你不累。陈建国说还行。李红梅数出四百给陈晨买鞋,剩三百存起来。她跟陈晨说去挑吧。陈晨拉着陈曦一起去,李红梅跟在后面。商场里人多,陈晨一头扎进儿童区,陈曦拽住他,别跑丢了。陈晨说姐你帮我看看哪个好看。陈曦指了一双蓝白的。陈晨说不好看。陈曦又指一双灰的。陈晨说太素。陈曦说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陈晨转了一圈,挑了一双红黑相间的。陈曦说丑。陈晨说好看。李红梅说试试。

陈晨穿上走了两步,说舒服。李红梅看价签,一百六,还行。她付了钱,陈晨穿着新鞋不脱了。陈曦说那旧的怎么办。陈晨说扔了。陈曦说还能穿呢。陈晨说挤脚。陈曦说那给我留着,我体育课穿。陈晨说姐你穿小的。陈曦说体育课无所谓。李红梅说曦曦你要不要也买一双。陈曦说不用,我还有。李红梅说买吧,你那鞋也旧了。陈曦说真不用,月底了。李红梅没坚持。

回去路上陈晨走在前面,故意踩水坑,新鞋溅上泥。陈曦说你疯了,新鞋。陈晨说回去擦。陈曦说你自己擦。陈晨说擦就擦。李红梅看着他们笑,没说话。

晚上陈晨真自己擦鞋,坐门口台阶上,拿湿布一点一点蹭。陈曦路过看了一眼,说还挺认真。陈晨说那当然。陈曦蹲下帮他擦另一只。俩人一人一只,擦完放窗台上晾。李红梅在屋里看见,想起陈晨小时候,陈曦也这样蹲着给他系鞋带。那时候陈晨三岁,脚乱蹬,陈曦系了三遍才系上。现在陈晨十岁,陈曦十四。时间过得快。

她给陈建国倒杯水,坐他旁边。陈建国在看手机,李红梅说你说咱们算不算熬过来了。陈建国抬头,什么熬过来。李红梅说就那个事。陈建国想了想,说那事算事吗。李红梅说怎么不算,当时闹那么大。陈建国说现在想想,就是换个地方住,孩子分个床,多大点事。李红梅说当时可觉得天塌了。陈建国说你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大了想。李红梅推他一把,你倒会放马后炮。陈建国笑,说行了,都过去了。

李红梅靠沙发上,听隔壁陈晨和陈曦说话。陈晨说姐,明天早饭吃什么。陈曦说面包。陈晨说不想吃面包。陈曦说那你想吃什么。陈晨说包子。陈曦说妈不买,谁买。陈晨说咱俩去买。陈曦说几点。陈晨说六点半。陈曦说那么早。陈晨说早去早回,不耽误你上学。陈曦说行吧。

李红梅听见开门声,陈晨跑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妈你还没睡。李红梅说睡了,你又出来。陈晨说喝水。李红梅说喝完赶紧回去。陈晨喝完,走到自己屋门口,回头说妈,晚安。李红梅说晚安。

陈晨关上门。李红梅坐那儿,屋里安静下来。陈建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李红梅忽然想起那个视频,想起评论区那些话,想起自己当时气得手抖。现在再想,那些话好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不真切了。她甚至记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陈曦摔门,陈晨哭,她自己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怎么办。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陈曦会自己扎马尾,陈晨会自己擦鞋。陈曦不再需要弟弟陪着才敢睡,陈晨也不再半夜跑出去找姐姐。他们还是亲,早上一起买包子,晚上一起写作业,但各睡各的屋。李红梅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起身去关窗。外面石榴花落了,结了小果子。月亮挺亮,照在院子里。她站了会儿,回屋躺下。陈建国手机息屏了,呼吸慢慢匀了。李红梅闭眼,没做梦,睡到闹钟响。

早上陈曦和陈晨真去买包子了,回来时陈晨手里拎一袋,陈曦端着豆浆。李红梅刚起,看他们摆桌子。陈晨说妈,给你买了肉的。李红梅说怎么不买素的。陈晨说肉的香。陈曦说你就知道肉。陈晨说我给你买了菜的。陈曦说这还差不多。

四个人吃早饭。陈建国说今天我去送晨晨。陈晨说不用,我跟姐走。陈建国说顺路。陈晨说那行。陈曦说我先走了,值日。陈晨赶紧塞了半个包子,妈我走了。李红梅说慢点。陈晨跟着陈曦跑出去,鞋带没系好,在门口绊了一下。陈曦弯腰给他系上,说笨死了。陈晨说你自己不也老绊。陈曦说闭嘴。

李红梅听着他们脚步声远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上下楼,隔壁老太太出来倒垃圾,跟她点头。李红梅说早。老太太说早,你家孩子上学去了。李红梅说嗯。老太太说俩孩子真懂事。李红梅说还行。老太太说走了。李红梅说慢走。

她关上门,收拾碗筷。陈建国在换鞋,说今晚我回来吃饭。李红梅说行,想吃什么。陈建国说随便。李红梅说那就还做茄子。陈建国说行。开门走了。

李红梅把碗泡水里,去阳台收衣服。太阳挺好,晒得衣服热乎乎的。她一件件叠,陈晨的T恤,陈曦的校服,陈建国的工装,她自己的。叠完放好,坐沙发上歇了会儿。手机响,超市同事问她换班的事。她回完消息,顺手打开短视频。刷了两条,划过一个育儿号,标题写着“孩子大了必须分床的五个理由”。她停了一下,没点开,划走了。

窗外石榴树上鸟在叫。李红梅站起来,把昨天剩的菜热了,就着馒头吃了。吃完洗碗,换衣服,准备去超市。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头发扎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抹了把脸,关门下楼。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骑上电动车,汇入街上的车流。超市九点开门,她得在八点四十前到。日子一天接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但李红梅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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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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