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高考总分230,全家人都在叹气,我一个电话打给姐夫:“花180万,送他去国外读本科,这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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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姐夫赵志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干涩:“志强,辰逸的成绩出来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总分230。”
三个数字,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我们之间那条电话线的两端。
230分。我算了一下,六门课,平均每门38.3分。这个分数在省里大概排在倒数百分之三的位置。别说本科了,连好一点的大专都够不上。
赵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辰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东西了。他妈在门口哭了半天,他也不开门。”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姐夫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老实巴交的工厂技术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说话都不会大声。他能给我打这个电话,已经是鼓了天大的勇气。
“姐夫人,你别急。”我说,“辰逸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叫沈志强,今年三十六岁,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赶上了房地产大发展那几年,跟着几个大老板做配套,赚了些钱。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几百万的积蓄还是有的。
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个“孤家寡人”。可我自己知道,不是不想结婚,是年轻时穷怕了,一心只想赚钱,等赚到钱了,又觉得身边的人都不对。挑来挑去,就把自己挑成了大龄单身汉。
正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姐姐家的外甥赵辰逸,在我心里就跟亲儿子差不多。
姐姐沈秀兰比我大六岁,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我。我们家在农村,父亲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俩,日子过得紧巴得很。姐姐学习成绩其实比我好,但为了供我上学,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我永远记得她去打工那天早上,背着个编织袋,塞给我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说:“志强,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姐供你。”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只是个普通本科,但姐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村里摆了十桌酒席。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赵志远,日子也不好过,可她还是硬挤出了八千块钱给我当学费。
八千块啊,那是她和姐夫攒了大半年的钱。
所以外甥赵辰逸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掐灭烟头,拨通了大学同学方旭的电话。
方旭当年是我们班最不务正业的一个,别人上课他睡觉,别人考研他创业,倒腾过留学中介、搞过教育培训,什么赚钱就干什么。毕业十几年,别的同学都在体制内或者大公司安安稳稳地上班,唯独他,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真折腾出了一点名堂——现在是一家留学咨询公司的老板,专门帮人办理出国留学业务。
“方总,忙着呢?”我开门见山。
“哟,沈总,稀客啊!”方旭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怎么着,想请我吃饭?”
“吃饭的事好说,我有个事想咨询你。”我把赵辰逸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重点强调了高考230分这个要命的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方旭笑了:“志强,你这话说的,高考230分怎么了?我跟你说,这个分数去国外,刚刚好!”
我皱眉:“你别跟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方旭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国内考不上本科的孩子,去国外读名校吗?英国的预科、澳大利亚的diploma通道、马来西亚的双联课程,还有美国的一些社区大学转学分项目,路子多得很。关键是看你舍不舍得花钱。”
“多少钱?”
“这个嘛……”方旭沉吟了一下,“要是想去好一点的国家和学校,一年少说五十万往上。本科三年,加上预科,四年下来一百五到两百万是要的。但你这外甥的情况比较特殊,230分确实太低了,正常走预科都悬,得加钱走一些特殊通道。”
两百万。我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大概还有三百多万的流动资金,其中一部分是准备投资一个新项目的。但转念一想,新项目可以往后推,外甥的前途不能等。
“行,”我干脆地说,“你给我安排,要多少钱你说,只要能让他拿到正规的本科学历,钱不是问题。”
方旭在电话那头啧啧两声:“沈总大气!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孩子成绩这么差,不是因为笨吧?”
他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辰逸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笨,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小时候我教他下象棋,教了一遍他就记住了所有棋子的走法,三局之后就开始给我制造麻烦了。可是上了初中以后,也不知道怎么了,成绩一路下滑,从班级前十掉到倒数前十,再也没有起来过。
姐姐为了他的学习操碎了心,补课班报了一个又一个,钱花了不少,效果几乎没有。每次考试完,姐夫都是叹气,姐姐都是哭,而赵辰逸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说。
“可能是学习习惯不好,”我含糊地说,“也可能是贪玩。”
方旭呵呵一笑:“行吧,反正钱到位了,学校的事我来搞定。不过我建议你,先跟孩子谈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他自己不愿意出去,你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在省城下面一个县级市,开车不到两个小时。姐姐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还是十几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墙皮都有些脱落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到的时候,姐姐正在厨房里做饭,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姐夫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省招生考试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姐,姐夫。”我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茶几上。
姐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勉强挤出个笑脸:“志强来了?中午在这吃,我给你炖了排骨。”
“辰逸呢?”我直接问。
姐姐的脸色一暗,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还在房间里,从昨晚到现在,门都没开过。”
我走到赵辰逸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辰逸,舅舅来了,开门。”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关于你以后的路。”
房间里依然安静。我正准备再敲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赵辰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干裂起皮。看得出来,他不仅一天没吃东西,可能还哭了一整夜。
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树。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酸得不行。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舅舅出去吃个饭,我请客。”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带着赵辰逸出了门,去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牛肉面馆。
面馆还在老地方,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姐,看到我带着赵辰逸进来,热情地招呼:“哟,沈总回来了?小辰逸好久不见了啊,都长这么高了!”
赵辰逸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两碗牛肉面上来,热腾腾的,牛肉码得满满的。赵辰逸看着碗里的面,眼眶又红了。
“先吃,”我把筷子递给他,“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他接过筷子,吸了吸鼻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碗面吃完,出了一头的汗,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辰逸,舅舅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他擦了擦嘴,目光有些躲闪:“嗯。”
“你还想上学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230分,这个是事实,改变不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舅舅要告诉你,人生的路不止一条。国内考不上,咱们还可以去国外。”
“国外?”赵辰逸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舅舅,我这个成绩,国外也不会要我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舅舅有朋友专门做这个。”我说,“你就告诉舅舅,你还想不想继续读书?”
赵辰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馆老板娘都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筷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舅舅,其实……我不是不想学。”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就是……”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就是考试的时候,脑子会一片空白。平时做作业,做模拟题,我都能做出来。可是一到正规考试,看到那些试卷,我的手就开始抖,心跳得特别快,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公式都记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考试焦虑症。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笨,不是懒,而是心理素质太差了。或者说,他把考试看得太重了,重到压垮了自己。
“你妈知道吗?”我问。
赵辰逸摇了摇头:“我不敢跟她说,她为了我的学习操了那么多心,我要是说我是因为害怕考试才考不好,她肯定会觉得是我不够努力。”
我叹了口气。姐姐这个人,确实有一种本事,就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不够努力”。考试考不好,就是不够努力;工作不顺利,就是不够努力;日子过得不好,也是不够努力。她不是不理解,而是她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信仰的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行,舅舅明白了。”我说,“国外的教育和国内不一样,更注重平时的表现和作业,不像国内这样一考定终身。我觉得,国外的教育方式可能更适合你。”
赵辰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亮,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舅舅,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笑了笑,“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好,去国外读书很贵,这笔钱舅舅先帮你出。但你得答应舅舅,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辜负舅舅和你爸妈的期望。”
赵辰逸使劲地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高兴。
从面馆出来,我带着赵辰逸回了家。姐姐和姐夫正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看到我们回来,姐姐连忙站起来,目光在赵辰逸身上打量了一圈,欲言又止。
我把他们俩叫到厨房,关上门,把赵辰逸的情况和我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
姐姐听完,眼泪又下来了:“志强,这……这也太多了,一百八十万啊,我们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
“姐,”我按住她的肩膀,“你忘了你当年供我上学的事了?八千块钱,在那个年代,对你来说不也是天文数字?你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直接塞给我了。现在我有能力帮辰逸,你跟我客气什么?”
姐姐哭得更厉害了,姐夫在旁边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志强,姐夫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摆摆手,“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支持辰逸,别再给他压力了。这孩子是考试焦虑症,不是学不好,你们越给他压力,他越考不好。”
姐姐和姐夫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方旭那边很快有了消息。
他给赵辰逸规划了一条路线:先去英国读一年的预科,预科成绩达标后,可以直升某所英国排名中等的大学读本科,专业选择商科,三年就可以毕业。
“这条线的优势是时间短,本科三年加预科一年,四年就能拿到本科学位。”方旭在电话里给我解释,“而且英国的本科学位在国际上的认可度很高,以后不管是继续读研还是回国就业,都比国内的大专强太多了。”
“缺点呢?”我问。
“缺点就是贵。英国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很高,尤其是在伦敦附近的学校,一年少说五十万打底。你们家孩子这种情况,预科一年,本科三年,四年下来至少两百万。”方旭顿了顿,“而且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这条路不是百分之百保险的。预科是有通过率的,要是孩子到了那边不好好学,预科没通过,那这些钱就白花了。”
“这个你放心,”我说,“辰逸这孩子我了解,只要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方旭那边笑了一声:“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开始办手续了,签证、语言成绩、申请材料这些,我会安排专人跟进。”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我让赵辰逸报了一个雅思培训班,又请了一个心理辅导老师,专门帮他克服考试焦虑。一开始他还不太配合,觉得心理辅导是“看心理医生”,很丢人。我跟他说,外国的心理辅导就跟看感冒一样正常,很多成功的运动员和企业家都有自己的心理教练,他这才勉强同意。
没想到,心理辅导的效果出奇地好。那位心理老师姓林,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认知行为疗法和系统脱敏训练,逐渐帮赵辰逸降低了对考试的恐惧。赵辰逸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雅思模拟考试的成绩也从最初的4.0慢慢提升到了5.5。
姐姐看到儿子的变化,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辰逸变了个人。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十个月后,赵辰逸的雅思考到了6.0,达到了预科课程的入学要求。方旭那边也顺利拿到了签证和录取通知书。
临行前,我在省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酒席,请姐姐一家吃饭。
饭桌上,赵辰逸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端起酒杯,先敬了姐姐和姐夫,然后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舅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不会让你花的钱打水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个大红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三十万,是你第一年的生活费。不要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但是有一条,绝对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明白吗?”
赵辰逸重重地点头。
姐夫在旁边不放心地叮嘱:“到了那边记得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别让你妈担心。”
姐姐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了句“好好的”,就转过身去擦眼泪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担忧。
但我没有说出口。
三天后,赵辰逸飞往英国。
在机场,他走过了安检通道,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赵辰逸走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建材生意这几年不太好做了,房地产调控政策一波接一波,很多小开发商都倒闭了,我的公司虽然没有关门,但利润也大幅缩水。我把几个不赚钱的业务砍掉了,只保留了一些稳定的老客户,勉强维持着。
不过我并不太担心。前几年攒下的底子还在,加上我早就开始转型做了一些其他投资,现金流虽然不如从前,但供赵辰逸读书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辰逸到了英国之后,每个周末都会给我打视频电话。
最开始那一个月,他的状态不太好。时差倒不过来,饮食不习惯,加上全英文的教学环境让他很吃力,视频里的他脸色蜡黄,眼袋明显,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舅舅,这边的老师讲课太快了,很多单词我都听不懂。”他在视频里沮丧地说,“我上课就像在听天书一样。”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我安慰他,“你先适应一个月,不行的话舅舅给你请个华人留学生当家教。”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行。班里有个中国同学,叫王浩,他英语很好,上课的时候会帮我记笔记。下课了我再对照着慢慢看。”
“那就好。”我点点头,“记得多交朋友,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又过了一个月,赵辰逸的状态明显好转了。视频里的他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也自信了,还跟我讲起了英国的各种新鲜事。
“舅舅,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居然二十四小时开放!我每天晚上都去自习到十一二点,有时候王浩也去,我们就一起学习。”
“舅舅,这边的老师跟国内不一样,他们特别鼓励学生提问。上次我在课堂上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居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我,说我问得好!”
“舅舅,今天我和王浩去伦敦玩了,去看了大本钟和伦敦眼,还坐了泰晤士河的游船。王浩帮我拍了好多照片,我发给你看。”
看着视频里神采飞扬的赵辰逸,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个孩子,果然是适合国外的教育方式。
预科一年,赵辰逸的成绩一直稳定在中等偏上的水平。虽然不算拔尖,但比起他高考时那个230分,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预科结束的时候,他的综合成绩达到了优秀等级,顺利拿到了本科的录取通知书。
选专业的时候,他打电话来征求我的意见。
“舅舅,我想学计算机。”他说,“我对编程挺感兴趣的,而且这个专业毕业后的就业前景也好。”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选择不错。计算机确实是热门专业,而且赵辰逸的数学底子虽然一般,但逻辑思维能力很强,学编程应该不会太吃力。
“行,就计算机。”我说,“不过舅舅得提醒你,这个专业不好学,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他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就这样,赵辰逸开启了在英国的本科生涯。
大一那年,他的成绩依然是中等偏上,虽然没有拿到奖学金,但所有课程都是一次性通过的。这在英国大学的计算机专业里已经算是不错的表现了,要知道很多本地学生都会挂科重修。
大二那年,他开始跟着一位教授做项目,主要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那位教授姓Thompson,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学生非常严格,但也很负责任。他看中了赵辰逸在编程方面的天赋,主动邀请他加入自己的研究小组。
赵辰逸在视频里兴奋地跟我描述Thompson教授的项目:“舅舅,我们这个项目是做一个智能推荐系统,类似于抖音和淘宝的那种推荐算法。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比我学过的所有课程都有意思!”
我笑着说:“那你好好跟着教授学,说不定以后能靠这个吃饭。”
“那必须的!”他哈哈笑起来。
大二结束的时候,赵辰逸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升,从班级的中等偏上升到了前百分之十五。Thompson教授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表扬他进步显著,还建议他考虑申请研究生,说以他的潜力,完全可以申请到更好的大学。
赵辰逸把这封邮件转发给我看,后面附了一句话:“舅舅,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大三那年,赵辰逸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Thompson教授跟他说,有一个去美国交换学习的机会,为期一个学期,交换的学校是斯坦福大学。
“舅舅,斯坦福啊!”赵辰逸在视频里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可是计算机专业的世界顶尖学府!Thompson教授说他会帮我写推荐信,还说可以帮忙申请一部分奖学金,但是剩下的费用还需要自己出。”
“多少钱?”我问。
“一个学期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要三万英镑。”
我想都没想:“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舅舅给你转。”
赵辰逸愣住了:“舅舅,你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我……”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打断他,“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赵辰逸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舅舅,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也酸了一下,但我忍住了,只是笑了笑:“好了好了,别煽情了,赶紧去准备申请材料,时间不等人。”
三个月后,赵辰逸飞往美国,开始了在斯坦福大学的交换生活。
斯坦福的这一个学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在斯坦福,他接触到了全球最顶尖的计算机教育资源,见识到了各种前沿的科技项目和创新成果。他选修了两门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生课程,虽然学得异常辛苦,但收获巨大。
更关键的是,他在斯坦福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致远,是斯坦福计算机系的博士研究生,同时也是一家初创科技公司的创始人。陈致远比赵辰逸大五岁,是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本科清华,硕士麻省理工,博士斯坦福,手上有三篇顶会论文,还有一个正在孵化中的创业项目。
两人是在一次学术讲座上认识的。赵辰逸在提问环节问了一个关于深度学习模型优化的问题,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连主讲教授都多看了他两眼。讲座结束后,陈致远主动走过来跟他聊天,问他是不是斯坦福的学生。
“我是英国过来的交换生,”赵辰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科还没毕业。”
“本科?”陈致远有些惊讶,“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很多博士生都问不出来。”
赵辰逸被夸得脸红,挠了挠头说:“因为我跟着英国的Thompson教授做了一个相关的项目,对这个方向比较熟悉。”
陈致远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越聊越投机。临走前,陈致远给他留了一张名片,说:“等你交换结束了,可以来我的公司看看,我们正在招实习生。”
赵辰逸握着那张名片,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交换学期结束后,赵辰逸回到英国完成了最后一年的学业。他以二等一荣誉学位的成绩从本科毕业,虽然没拿到一等荣誉,但这个成绩对他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毕业典礼那天,姐姐和姐夫第一次出国,飞了十几个小时到英国去参加。我也跟着去了,在古老的礼堂里,看着穿着学士袍的赵辰逸走上台,接过学位证书,台下掌声雷动。
姐姐哭成了泪人,姐夫也红了眼眶,我坐在他们旁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这个孩子,真的没有让我失望。
回国后,赵辰逸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跟我认真地谈了一次。
“舅舅,我想去美国读研。”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正在喝茶,闻言挑了挑眉:“哦?什么学校?”
“我想申请斯坦福或者麻省理工的硕士。”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坚定,“我在交换的时候跟斯坦福的几个教授都联系过了,他们愿意帮我写推荐信。而且陈致远师兄也说了,如果我去美国读研,他可以帮我安排实习,毕业后可以直接进他的公司。”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二十三岁的赵辰逸,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高考落榜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和沉稳,说话的时候不再低头,而是敢于直视我的眼睛。
这种变化,让我既欣慰又感慨。
“读研要多少钱?”我问。
“一年大概八到十万美金,硕士一般是一年半到两年。”他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已经花了舅舅很多钱了,所以如果舅舅觉得太多的话,我也可以先工作两年攒点钱再……”
“不用,”我打断他,“你只管去读,钱的事有舅舅。”
赵辰逸的眼眶又红了:“舅舅……”
“别哭,”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赚钱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去读书,早点学成归来,到时候找份好工作,把舅舅的钱还上就行了。”
“我一定还!”他用力地点头,“不但要还,还要加倍还!”
我哈哈大笑:“行行行,舅舅等着。”
就这样,赵辰逸再次踏上了留学的征程,这一次的目的地是美国。
他同时申请了五所学校,最后收到了三封录取通知书: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卡内基梅隆大学。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斯坦福,因为陈致远在那边的创业公司已经初具规模,他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参与公司的项目,既能学到东西,又能赚一些生活费。
姐姐对这个决定有些担心,觉得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会影响学习。我跟她说,在美国这种模式很普遍,而且陈致远的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方向,跟赵辰逸的专业完全对口,这种实践机会比单纯上课更宝贵。
姐姐不太懂这些,但既然我说行,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赵辰逸在斯坦福读硕士的这一年半,是他人生中成长最快的时期。
他一边上课,一边在陈致远的公司做兼职开发。陈致远的公司叫“智远科技”,做的是AI+医疗的方向,主要产品是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医学影像辅助诊断系统。这个产品可以自动分析CT、X光等医学影像,帮助医生更准确地诊断疾病。
赵辰逸在团队里主要负责算法优化的工作。他虽然在国内高考考了230分,但在斯坦福的课堂上,在智远科技的办公室里,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编程天赋和数学直觉。他写的代码简洁高效,他设计的算法思路清奇,连陈致远都夸他是“被高考埋没的天才”。
硕士毕业的时候,赵辰逸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斯坦福的硕士学位,同时还收到了智远科技的正式录用通知。陈致远给他开出的年薪是二十五万美金,外加公司期权。
赵辰逸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视频那头,他的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舅舅,我找到工作了!年薪二十五万美金,还有期权!”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舅舅,我成功了!”
我隔着屏幕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惆怅。
这个当年高考230分、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孩子,现在在美国最好的科技公司之一工作,拿着比国内绝大多数同龄人高出数倍的薪水。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四年前我打出的那个电话,和那一百八十万块钱。
“舅舅,”赵辰逸突然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想回国。”他说,“不是现在,是再过一两年,等我在智远科技积累够了经验,我想回国创业。”
我微微一愣:“创业?做什么?”
“AI医疗。”赵辰逸的目光很亮,“我在智远科技做的就是这个方向,我觉得这个技术在国内有巨大的市场。中国的医疗资源分布很不均衡,很多偏远地区的老百姓看病很难,AI医疗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样的,辰逸。舅舅支持你。”
他继续说:“而且我跟王浩联系过了,王浩现在在英国读完了博士,也准备回国。他在计算机视觉方面很有研究,我们俩可以合伙。”
“王浩?”我想了想,想起了那个当年在英国帮他记笔记的中国同学。
“对,就是他。”赵辰逸笑了笑,“舅舅,你知道吗,当年我在英国预科的时候,要不是王浩帮我,我可能连第一学期都撑不过去。他英语好,学习也好,跟着他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点点头:“交朋友就要交这种能带你向上的朋友。”
“舅舅说得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舅舅,这几年辛苦你了。花了那么多钱在我身上,又操了那么多心。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就是厂里打工的命,或者在哪个工地上搬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赵辰逸能有今天,全是舅舅给的。”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眼睛泛红的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情绪压了下去。
“辰逸,你听舅舅说。”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觉得亏欠舅舅什么。舅舅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舅舅做这些,是因为舅舅相信你。”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辰逸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舅舅,”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我想起四年前那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少年,想起他在面馆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机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高考230分的“学渣”,有一天会站在斯坦福大学的礼堂里,拿到计算机科学的硕士学位,拿到年薪二十五万美金的offer,规划着回国创业的蓝图?
人生真是奇妙。
一根烟抽完,我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辰逸找到工作了,年薪二十五万美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姐姐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志强!真的假的?二十五万美金是多少人民币啊?”姐姐的声音里全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我笑了笑:“按照现在的汇率,大概一百六十多万人民币吧。”
姐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六十多万?!一年?!辰逸他……他一年挣的比我和你姐夫一辈子挣的还多?”
“姐,人家是斯坦福的硕士,在美国做人工智能,这个薪水在美国不算特别高,算是正常水平。”我耐心地解释,“而且这只是起薪,以后还会涨的。”
“天哪……”姐姐的声音有些发抖,“志强,你说辰逸他怎么就……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他高考才考了230分啊,村里那些人都笑话他,说他是‘赵二百三’……”
我打断她:“姐,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辰逸不是笨,他以前就是考试紧张,一考试就发挥失常。国外的教育不看一次考试,看的是平时的积累和表现,正好适合他。而且这孩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姐姐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志强,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姐,你又来了。”我无奈地笑了笑,“我跟你说过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不是说这个……”姐姐吸了吸鼻子,“我是说,你这些年为了辰逸,花了那么多钱,自己连婚都没结,女朋友都没谈一个……我这个当姐的,心里过意不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跟辰逸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你别瞎操心了。”
姐姐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无非是让我抓紧时间找个对象,趁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成个家。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赵辰逸说要回国创业。
这倒是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挂了姐姐的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这些年做建材生意,我手里还有一些积蓄和人脉。如果赵辰逸真的回国创业,我是不是可以投资他的公司?一方面帮他解决启动资金的问题,另一方面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建材行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得提前给自己找条后路。
想到这里,我给赵辰逸发了条消息:“辰逸,关于你回国创业的想法,舅舅想跟你认真聊聊。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打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辰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舅舅,你说。”他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详细地说了一遍。赵辰逸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舅舅,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我不希望你再为我出钱了。你之前已经花了那么多,我不能再……”
“辰逸,”我打断他,“这不是我给你出钱,而是我投资你的公司。投资,你懂吗?就是你占股份,我也占股份,赚了钱大家分,亏了钱大家一起扛。这不是施舍,这是商业行为。”
赵辰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舅舅,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的,”我说,“舅舅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那好,”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舅舅,我给你发一份我的商业计划书,你先看看。然后等我回国休假的时候,咱们当面详谈。”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新鲜的味道。
那是未来的味道。
赵辰逸的故事,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一个高考230分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少年,用四年时间,花了一百八十万,走过三个国家,拿到两个学位,最终在美国硅谷站稳了脚跟。
而接下来,他还将带着他的知识和梦想回到中国,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开创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至于他能走多远,能不能成功,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孩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了。
赵辰逸回国那天,姐姐在老家摆了三桌酒席。
不是她铺张,是实在拦不住亲戚们要来。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老赵家的儿子从美国留学回来了,在什么硅谷工作,一年挣一百多万。这在小小的县城里,简直是爆炸性的新闻。
酒席摆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姐姐难得大方了一回,点了最贵的套餐,每桌都上了茅台和中华烟。姐夫赵志远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锃亮,站在饭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纹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我到的时候,酒席已经快开了。姐姐拉着我坐到主桌,压低声音说:“志强,辰逸刚下飞机就先去见了个什么人,说一会儿到。你先坐,我让人再添两个菜。”
“见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好像是什么公司的,我也没听清。”姐姐摆摆手,“不管他,咱们先吃。”
菜一道道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全是硬菜。亲戚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绕到赵辰逸身上。
“秀兰啊,你家辰逸可真出息了,美国留学回来,那可是镀了金的!”
“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小子,高考考了四百多分,现在在省城送外卖呢。人比人气死人。”
“听说辰逸在美国找了个什么高科技的工作?一年多少钱来着?”
姐姐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故作谦虚:“没多少没多少,也就是刚够生活。”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姐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让她高兴高兴也好。
正说着,饭店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辰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气度不凡。他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朝主桌走来。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走过来,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还是三年前那个穿着皱巴巴T恤、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哭得像核桃的少年吗?
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爸、妈、舅舅。”赵辰逸一一喊人,声音沉稳有力。
姐姐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瘦了,是不是在美国没好好吃饭?”
赵辰逸笑了笑:“妈,我没瘦,还胖了三斤呢。您别一见我就哭,亲戚们都看着呢。”
姐姐赶紧擦了擦眼睛,拉着他在我旁边坐下。
酒席继续,亲戚们轮番过来敬酒。赵辰逸应对得体,该敬的敬,该喝的喝,既没有表现得不耐烦,也没有得意忘形。他的目光不时看向我,每次看到我都在吃菜,就悄悄给我夹一筷子菜放到碟子里。
这个小动作,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酒席散后,亲戚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姐姐让服务员把剩菜打包,姐夫去结账,赵辰逸把我拉到饭店外面的小花园里。
“舅舅,”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是你之前要的商业计划书,我重新整理了一遍,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他:“你先说说,为什么要回国?在美国不是挺好的吗?二十五万美金的年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赵辰逸靠在花园的石栏上,仰头看了看夜空。县城的夜晚,星星比省城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舅舅,我在智远科技工作的这一年,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参与开发的医学影像辅助诊断系统,已经在美国的十几家医院投入使用了,效果非常好。肺癌早期筛查的准确率提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阅片时间缩短了百分之七十。”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每次看到系统帮助医生发现了早期癌症病灶,我都会想——这样的技术,如果能用到中国的基层医院,能救多少人?”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讲。
“舅舅,你知道中国的医疗资源有多不均衡吗?”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全国最好的三甲医院,百分之八十集中在东部沿海的一二线城市。而西部和农村地区,很多乡镇卫生院连个像样的CT机都没有,更别说有经验的放射科医生了。”
“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我知道农村人看病有多难。我外婆,也就是你妈,当年如果能在早期发现肺癌,也许就不会走得那么早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母亲去世那年,我正读大三。她是咳嗽了大半年才去检查的,一查就是肺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姐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所以你想做AI医疗,帮助农村地区提高早期癌症筛查的水平?”我的声音有些哑。
赵辰逸点了点头:“对。但不仅仅是癌症筛查。AI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前景非常广阔,从影像诊断到病理分析,从药物研发到个性化治疗,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巨大的空间。我想先从医学影像这个方向切入,因为这个方向技术相对成熟,市场需求也最迫切。”
他把文件袋打开,取出厚厚一沓材料递给我。
“舅舅,这是我做的市场分析和技术方案。国内目前在AI医疗这个赛道上,已经有几家公司跑在了前面,比如推想科技、依图医疗这些。但是整个市场还处在早期阶段,远没有到饱和的程度。而且我们的技术路线和他们不一样,智远科技做的是基于多模态融合的深度学习模型,在准确率和泛化能力上都比现有方案有优势。”
我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技术路线明确,市场分析透彻。这份商业计划书的水准,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
“你一个人做的?”我问。
“不,王浩也参与了。”赵辰逸笑了笑,“王浩在英国读博期间做的就是医学图像处理方向,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肺结节检测算法的。我们俩隔着一个大西洋,开了几十次视频会议,才把这份计划书磨出来。”
“王浩现在在哪儿?”
“他今年夏天博士毕业,已经拿到了国内一家AI公司的offer,但他更想跟我们一起创业。我跟他说好了,等我回国把架子搭起来,他就辞职过来。”
我合上文件袋,认真地看着赵辰逸。
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我年轻时做建材生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的——野心、渴望、不甘平庸,还有一种“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执拗。
“你需要多少钱?”我直接问。
赵辰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舅舅,你不先考虑考虑?这可是好几百万的投入,不是小数目。”
“我问你需要多少钱。”我重复了一遍。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三百万。这是第一轮启动资金,够我们搭团队、做产品原型、跑第一轮临床试验。如果不顺利的话,可能还需要追加。”
三百万。
加上之前花在他身上的一百八十万,总共四百八十万。差不多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了。
但我只想了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行,这个钱舅舅出了。”我说,“但是辰逸,舅舅有个条件。”
赵辰逸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舅舅你说。”
“我不是以舅舅的身份给你这个钱,而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占股份,要参与公司的重大决策,要定期看财务报表。公司做成了,大家一起分钱;公司做砸了,这钱就算我投资失败,不怨你。”
赵辰逸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用力地点头:“好,舅舅,我听你的。公司注册的时候,你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和王浩各占百分之三十五。你的投资款,我们会按照正规流程做股东协议和投资合同。”
“百分之三十太多了,”我摇头,“我出钱不出力,你和王浩既出钱又出力,你们应该占大头。我百分之二十就够了。”
“不行,舅舅,百分之二十太少了。”赵辰逸急了,“如果不是你的钱,我和王浩根本启动不了这个项目。百分之三十,一分都不能少。”
我们俩争执了好一会儿,最后各退一步,定在了百分之二十五。
谈完正事,赵辰逸突然问我:“舅舅,你想不想去美国看看?”
“去美国?”我有些意外,“我生意上走不开,去不了。”
“不是现在,是过几个月。”他说,“智远科技下个季度要开一个产品发布会,陈致远师兄邀请我去做技术分享。我想带你一起去,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看看硅谷是什么样子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到时候舅舅把公司的事安排好,跟你去开开眼界。”
赵辰逸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当场就要给我订机票。
我拦住他:“急什么,日子还没定呢。你先把你公司的事安排好,回国创业的准备工作做好。这些事都捋顺了,再去想玩的事。”
赵辰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了手机。
我们在花园里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路边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舅舅,”赵辰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当年在英国预科的时候,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学不会,也不是考试过不了。”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的黑暗,“我最怕的,是你花的那一百八十万打了水漂。”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刚到英国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算账,算你花了多少钱,算我每天的生活费是多少,算我如果不努力,每一分钱都是怎样被浪费掉的。算着算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天就亮了。”
“后来我去看心理医生——就是林老师给我介绍的那种心理咨询。医生跟我说,你这种心态叫‘负担综合征’,总觉得亏欠了别人,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他让我学着接纳自己,接纳别人的帮助,不要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晶莹的光:“舅舅,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还不完。不是因为数字太大,而是因为这份情谊,根本不能用钱来衡量。”
“所以我不还了。”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通透:“我要做的,不是把钱还给你,而是把这份情谊传下去。等我的公司做起来了,等我也有了能力,我也会像你帮我一样,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和坚定,突然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我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走,回家。”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肯定在家等着呢。”
赵辰逸笑了笑,拿起文件袋,跟在我身后走出了花园。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线,却又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连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赵辰逸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创业筹备工作。
他在省城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只有八十多平米,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离省城最好的医院——省人民医院只有两站路,方便以后跑临床合作。
我去看了那间办公室。水泥地面,白灰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是坏的,一明一暗地闪着。窗户倒是很大,能看见半个省城的景色,远处是连绵的西山,近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
“舅舅,这就是我们的起点。”赵辰逸站在窗前,指着远处的一片区域说,“等公司做大了,我们就把那一整层都租下来,不,整栋楼都租下来。”
我说:“你先别想那么远,先把那根日光灯换了吧,闪得我眼晕。”
赵辰逸哈哈大笑。
办公室装修期间,他住在我的房子里。我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旧房子,离公司不远,平时空着没人住,正好给他当宿舍。
每天早上我出门去建材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工作了。每天晚上我应酬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工作。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房间的灯还是亮的,就敲敲门提醒他早点睡。
“舅舅,再等一会儿,这个模型跑完我就睡。”他总是这么说。
有一天晚上,我应酬完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赵辰逸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面是一行行我看不懂的代码。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顺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屏幕上除了代码,还有一个打开的聊天窗口,备注是“王浩”。最后几条消息是:
王浩:我这边论文答辩已经通过了,下个月十号的机票到省城。
赵辰逸:太好了!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王浩:对了,你舅舅真的愿意投三百万?他不是做建材的吗,怎么对这个行业这么有信心?
赵辰逸:我舅舅不是对行业有信心,是对我有信心。
王浩:……
王浩:行吧,那你一定要好好干,别辜负了你舅舅的信任。
赵辰逸:放心,我不会的。
我看着这几行字,站在沙发旁边愣了好久。
然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公司注册的手续办得很顺利。赵辰逸给公司取名叫“智影医疗”,英文名叫SmartImaging,主打AI医学影像诊断。注册资本五百万,赵辰逸认缴一百七十五万,占百分之三十五;王浩认缴一百七十五万,占百分之三十五;我认缴一百五十万,占百分之三十。
这个股份比例比之前谈的又调整了一次,因为王浩坚持要给我多百分之五,说我不仅是投资人,还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我没再推辞。
十月中旬,王浩从英国飞了回来。
我去机场接的他。说实话,我之前没见过王浩,只在赵辰逸的视频里偶尔瞥到过几眼。印象里是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个学霸该有的样子。
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意外。
王浩比赵辰逸矮半个头,圆脸,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二十六岁的博士,倒像个高中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一脸迷茫地东张西望。
我举着接机牌走过去:“王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您是沈舅舅吧?辰逸跟我提过您好多次了。”
“沈舅舅”这个称呼让我差点笑出声来。国内很少有人这么叫我,一般都是叫“沈总”或者“志强”,突然冒出个“舅舅”,还真有些不习惯。
“走吧,辰逸在车里等着呢,他找停车位找了半小时了。”我帮王浩拎起行李箱,朝停车场走去。
到了车旁边,赵辰逸从驾驶座跳下来,跟王浩来了个结实的拥抱。两个人拍着彼此的肩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和情谊,从他们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回去的路上,赵辰逸开车,王浩坐副驾驶,我坐后排。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英国的天气说到美国的政策,从论文的审稿意见说到产品的技术路线,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公司的具体事务上。
“我在英国的时候跟剑桥的一个研究小组合作过,他们做了一个肺结节检测的模型,在LIDC数据集上的表现很好,但是泛化能力不行,换一个数据集就崩了。”王浩说,“我觉得问题出在训练数据的多样性上,他们用的数据太干净了,都是高质量的标注数据,没有考虑到真实世界的噪声和变异。”
赵辰逸点点头:“对,智远科技的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当时从五家不同的医院采集了数据,设备的品牌、型号、参数都不一样,图像质量参差不齐。一开始模型在新的医院数据上表现很差,后来我们做了大量的数据增强和域自适应,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所以我们的产品从一开始就要面向多中心、多设备、多模态的数据,不能只盯着单一的数据集做优化。”王浩说。
“完全同意。”
两个人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我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LIDC数据集”、“域自适应”、“多模态融合”,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过我听得出来一件事——这两个年轻人,是真的懂行。
公司开张那天,赵辰逸办了一个小小的开业仪式。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领导剪彩,只有我们一家人加上王浩,在办公室里吃了一顿外卖。
姐姐特意从老家赶过来,带了自己腌的咸菜和炸的酥肉,说是要给我们“暖灶”。她在那间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省城天际线,感慨地说:“辰逸,你小时候妈妈带你来省城看病,你就趴在这附近的过街天桥上看汽车,看了整整一下午。那时候你说,妈,我长大了要住在这个城市里。”
赵辰逸端着盒饭走过来:“妈,我现在不就住在这儿了吗?”
姐姐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是啊,你做到了。”
姐夫赵志远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拆着快递箱,把新买的办公桌椅一件件组装起来。他手巧,干了一辈子技术工,组装个桌椅板凳不在话下。不到一个小时,八张办公桌、十六把椅子就整整齐齐地摆好了。
赵辰逸看着那些崭新的桌椅,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舅舅,”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下,三百万启动资金,租办公室花了十万,装修和买设备花了三十万,剩下的钱大概够我们支撑一年半。一年半之内,我必须拿到第一轮融资,不然公司就要断粮了。”
“你有把握吗?”我问。
“有。”他的目光很坚定,“明年三月,中国的国际医疗人工智能大会要在上海开,全球最好的AI医疗公司和投资机构都会去。我和王浩准备用这半年时间做出一个可演示的产品原型,到时候去大会上进行展示和路演。如果能拿到投资,公司就活了;如果拿不到……”
他没有往下说。
“拿不到的备选方案呢?”我问。
赵辰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接一些外包项目,用外包的收入养活团队,慢慢做产品研发。路不是只有一条,总能走通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舅舅就放心了。”
开业仪式简单得像一场家庭聚餐,但那种热气腾腾的希望感,却比任何奢华的庆典都更让人振奋。
公司正式运营后,赵辰逸和王浩开始了疯狂的工作模式。
每天早上八点,两个人都准时到公司,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才离开。他们从省城的大学里招了五个刚毕业的计算机专业学生,组成了一个七人的小团队。赵辰逸负责算法架构和产品设计,王浩负责模型训练和数据处理,五个新人各司其职,分别负责前端开发、后端开发、测试和运维。
我有时候去公司看看,给他们带些水果和零食。每次去,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很热烈,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技术问题,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赵辰逸的脾气比以前急躁了很多。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跟王浩吵架,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一个技术方案,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几个新人缩在工位上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
“你这个方案计算量太大了,我们的服务器根本跑不动!”王浩指着屏幕上的架构图,声音尖锐。
“跑不动就升级服务器,硬件的问题用钱就能解决,但算法的问题不是用钱能解决的!”赵辰逸寸步不让。
“钱?我们的钱从哪里来?你忘了我们只有三百万启动资金了?升级服务器要多少钱你算过吗?”
“那就先不做这个功能,等融到资了再做!但是架构上必须预留扩展接口,不然以后想加都加不进去!”
两个人僵持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赵辰逸先让步了。他叹了口气,在架构图上画了个圈:“好,先不做这个功能,但接口必须预留。等我们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功能补上。”
王浩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这个我没意见。”
吵架归吵架,吵完了两个人又一起去楼下吃拉面了。我跟着他们去,在拉面馆里听他们复盘刚才的争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了。
吃饭的时候,王浩跟我说:“沈舅舅,您别看辰逸平时挺温和的一个人,一涉及到技术问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较真得很。”
赵辰逸笑了笑:“彼此彼此,你较真起来也不遑多让。”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想,这就是创业者该有的样子吧——为了一个技术细节可以争得面红耳赤,但争论的目的不是分输赢,而是把事情做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智影医疗的产品原型终于有了雏形——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肺结节辅助检测系统,能够在CT图像上自动标注出可疑的肺结节,并给出良恶性概率的预测。
我让赵辰逸在公司给我演示了一遍。
他打开软件,导入了一份匿名的肺部CT影像。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处理结果——原本灰白色的CT图像上,被红色方框标出了三个位置,旁边分别标注着“概率89%”、“概率76%”、“概率52%”。
“这个概率是什么意思?”我问。
“是恶性概率。”赵辰逸指着第一个红框,“这个结节,我们的模型判断有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是恶性的。当然,最终诊断还是要靠医生,但我们的产品可以作为一个有力的辅助工具,帮助医生快速定位可疑病灶,减少漏诊和误诊。”
他又点开一个功能界面:“舅舅你看,这里我们做了三维重建,可以把肺部的结构立体地展示出来,医生可以旋转、缩放、从不同角度观察病灶的形态。这个功能在手术规划的时候特别有用,外科医生可以根据三维模型提前设计手术方案。”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立体的肺部模型,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了血管、气管和病灶的位置,精细程度令人惊叹。
“这些东西,都是你和王浩几个人做出来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赵辰逸笑了笑:“舅舅,这个行业的技术很多都是开源的,我们不是从零开始造轮子,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改进和优化。真正的创新不在底层框架,而在应用场景和工程实现。”
我虽然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产品,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什么时候能拿给医院用?”我问。
赵辰逸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还需要做临床试验,拿医疗器械注册证。这个过程最少要一年到一年半,而且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和人力。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所以明年的策略是先拿产品原型去融资,融到钱了再走注册流程。”
“在那之前呢?产品不能推向市场,靠什么活着?”
“接外包项目。”赵辰逸说,“我和王浩最近在谈几个医疗信息化公司的外包订单,做图像处理算法的优化。虽然利润率不高,但能养活团队,让我们可以慢慢打磨自己的产品。”
我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稳健,务实,不盲目烧钱。
“舅舅,”赵辰逸突然说,“明年三月上海的AI医疗大会,我们准备去参加路演。但是我们需要一个非技术背景的人帮我们讲商业和市场的部分,我和王浩都是技术出身,讲技术没问题,但讲商业讲故事不如你。”
“你想让我上台讲?”我有些意外。
“对。”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是做生意的,懂市场、懂客户、懂怎么把故事讲得动人。我们的技术再好,如果讲不好故事,投资人也不会买单。舅舅,你愿意帮我们吗?”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行,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忽悠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赵辰逸也笑了,但笑过之后,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舅舅,这不是忽悠,是把真实的价值讲清楚。我相信我们的产品是有价值的,是能帮助医生、造福患者的。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个价值,用投资人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骄傲。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春节前,我回了趟老家,跟姐姐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
姐姐在厨房里炸丸子、蒸年糕、卤猪蹄,我在旁边打下手,给她递调料、洗菜、切葱姜。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不住姐姐絮絮叨叨的声音。
“志强,辰逸那个公司,到底能不能挣钱啊?”姐姐一边翻着锅里的丸子一边问,“我听你姐夫说,他们接的都是些小活,几百块几千块的单子,这不是跟摆地摊一样吗?”
“姐,初创公司都这样,一开始都是从小活做起。”我耐心地解释,“等他们的产品做出来了,拿到融资了,就能做大项目了。”
“融资是什么?”姐姐一脸茫然。
“就是找人投资,给公司注入资金,换取公司的股份。”
“那不还是借钱吗?借了不还吗?”
“不是借,是投。投了钱,公司做大了,投资人的钱就升值了。公司做砸了,投资人的钱就打水漂了。”
姐姐皱了皱眉:“这不就是赌博吗?”
我哭笑不得:“姐,不一样的。赌博靠的是运气,投资看的是项目和团队的实力。辰逸和王浩的技术是过硬的,他们的产品也有市场需求,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公司是能做起来的。”
姐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开始担心起别的事:“那辰逸到现在也没个对象,你说他都二十六了,该找了吧?”
“姐,人家才二十六,急什么?”
“怎么不急?你二十六的时候我都给你介绍了多少个了?你自己不着急,现在还要带坏辰逸?”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
姐姐又叹了口气:“你说辰逸这孩子,长得也不差,学历也好,工作也好,怎么就是找不到对象呢?是不是在美国待久了,看不上咱中国的姑娘了?”
“姐,人家不是找不到,是没时间找。一天到晚泡在公司里,连吃饭都在电脑前吃,哪有时间谈恋爱?”
姐姐一听这个就更急了:“那不行,那不行,身体要紧。你得说说他,别让他这么拼命。”
“我说了,他不听。”
“他不听你就多说几遍!”
“好好好,我回去就说。”
姐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装盘,递给我:“尝尝咸淡。”
我捏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淡适中,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我说。
姐姐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炸下一锅。
看着姐姐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年轻时为了我放弃学业,结婚后为了家庭省吃俭用,现在儿子出息了,她又要操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她似乎永远停不下来,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姐,”我说,“过了年你跟我去省城住段时间吧,在家里帮辰逸做做饭,照顾照顾他的生活。”
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犹豫:“我去了会不会影响他工作?”
“你去了他才能好好工作。现在他天天吃外卖,你看他都瘦了。”
姐姐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去住一个月,给他调理调理。”
“三个月。”我竖起三根手指。
“两个月。”姐姐跟我讨价还价。
“成交。”
姐姐笑了,笑得很开心。
春节过后,姐姐果然跟着我去了省城,住进了赵辰逸租的那间小公寓。
她一来,赵辰逸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外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三菜一汤的家常菜;乱七八糟的房间变得整洁有序;阳台上还多了几盆绿萝和吊兰。
赵辰逸一开始不太习惯,觉得妈妈来了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没过几天,他就发现自己的状态反而更好了——吃得好,睡得香,工作效率比之前还高。
“舅舅,你是不是故意把妈叫来的?”有一天他问我。
“我可没叫她,是你妈自己要来的。”我面不改色地说谎。
赵辰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三月初,上海的AI医疗大会如期举行。
这是国内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AI医疗行业盛会,汇聚了全球顶尖的AI医疗公司、研究机构和投资机构。智影医疗作为一家刚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初创公司,能够获得路演资格,全靠赵辰逸之前在美国积累的人脉资源。
出发前一夜,赵辰逸、王浩和我三个人在公司里做最后的准备。
赵辰逸负责技术部分的演讲,王浩负责产品演示,我负责市场分析和商业模式。我们三个人轮流演练,互相提意见,一遍又一遍地修改PPT和讲稿。
“舅舅,你讲‘市场痛点’那页的时候,能不能讲一个真实的故事?”赵辰逸说,“数据太枯燥了,投资人记不住,但一个好故事他们能记住。”
我想了想,说:“那就讲你外婆的故事。”
赵辰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飞到了上海。
大会在浦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现场人头攒动,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创业者和媒体记者把会议厅挤得水泄不通。展台上摆满了各种AI医疗产品的宣传册和演示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腾腾的、带着咖啡香气的创业氛围。
赵辰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王浩也换了一身新衣服,但那双旧球鞋忘了换,在西装裤下面显得有些突兀。
“王浩,你的鞋。”赵辰逸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
王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一脸无辜:“怎么了?”
赵辰逸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事,就这样吧。”
路演安排在下午,我们是第八个出场的,排在两家已经融了B轮的公司后面。前面几家的路演都很精彩,融资额动辄上千万,掌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在后台准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大大小小的场合见过不少,但上台做路演还是头一回。更何况台下坐的那些人,不是平时跟我喝酒吹牛的包工头,而是真金白银往外出钱的投资人。
赵辰逸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舅舅,紧张?”
“不紧张。”我说着,拧开水瓶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笑了笑,没有揭穿我:“舅舅,你不用紧张。你只要把你平时跟客户喝酒聊天时的那套本事拿出来就行。那些包工头你都能搞定,这些投资人还搞不定?”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手不抖了。
轮到我们了。
赵辰逸第一个上台。他走到讲台中央,打开麦克风,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然后开口了。
“各位投资人、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智影医疗的联合创始人兼CEO,赵辰逸。”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紧张和怯场。他甚至没有看提词器,所有的内容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句一句地从嘴里流出来,流畅自然,毫无阻滞。
他讲了智影医疗的技术路线、产品架构、核心算法和创新点,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把那些复杂的技术概念讲得通俗易懂,连我这个外行都听得明明白白。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了。
接着是王浩的产品演示。他操作着笔记本电脑,把智影医疗的肺结节检测系统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从CT图像导入到结节标注,从三维重建到概率预测,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每一个功能都令人眼前一亮。
当大屏幕上出现那个立体的肺部三维模型时,台下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这个系统的肺结节检出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点七,假阳性率控制在每例零点八个以下,在公开数据集LIDC上的表现优于目前已知的所有开源模型。”王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终于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接过赵辰逸递来的麦克风,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智影医疗的投资人,也是赵辰逸的舅舅,沈志强。”
这句话一出口,台下有些骚动。投资人兼舅舅?这个组合有点意思。
“我不懂技术,刚才赵辰逸和王浩讲的那些,我百分之八十都没听懂。”我笑了笑,“所以我今天不讲技术,我讲一个故事。”
台下的骚动安静了下来。
“十年前,我妈——也就是赵辰逸的外婆,因为肺癌去世了。”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她咳嗽了大半年,一直没当回事,觉得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等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医院检查,已经是肺癌晚期。”
“她不是不想早检查,是舍不得。农村人嘛,总觉得去一次医院就要花好多钱,小病小痛能忍就忍了。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停顿了一下。
“我妈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她能在早期发现,如果能有医生早一点提醒她去做检查,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农村没有那个条件。乡镇卫生院没有CT机,村卫生室连个X光机都没有。她想早发现早治疗,可她连发现的机会都没有。”
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智影医疗想做的事,就是改变这个现状。”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想让基层医院也能用上顶级的AI辅助诊断技术。你不需要请一个年薪百万的放射科专家坐诊,你只需要一台CT机和一套我们的系统,就能达到接近于三甲医院专家水平的诊断准确率。”
“这个市场有多大?全国有将近三万个乡镇卫生院,其中有CT机的不到百分之十。三甲医院的专家号一号难求,但基层医院的设备闲置率却很高。为什么?因为没有能看懂片子的医生。我们的产品,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我继续说,越说越流畅,把之前准备的市场分析、商业模式、盈利预测等数据一一展开。这些内容我反复练了几十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我们的第一轮融资目标是五百万人民币,用于完成医疗器械注册审批、扩大研发团队、启动第一批临床合作。按照我们的规划,三年内实现盈亏平衡,五年内覆盖全国百分之二十的县级医院。”
十五分钟的演讲结束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退场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沈先生,方便的话,等会儿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元禾资本,合伙人,周远航。
“当然可以。”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赵辰逸、王浩和我三个人,跟五家投资机构分别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元禾资本的周远航是最认真的一家。他把我们的商业计划书翻来覆去地问了两遍,从技术细节到市场策略,从财务预测到团队背景,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问到了。
“赵总,你们的团队现在只有七个人,五百万融资够用吗?”周远航问。
赵辰逸回答得很诚实:“五百万是第一阶段的目标,足够我们完成产品注册和初步的市场验证。第二轮融资会在明年启动,目标是两千万到三千万,用于大规模市场推广和产品线扩展。”
周远航点了点头,又问:“你们的竞争对手,比如推想科技,已经拿了C轮融资,市场占有率也很高。你们凭什么跟他们竞争?”
赵辰逸笑了笑:“推想科技的强项是肺结节检测,我们的强项也是肺结节检测。但我们的算法在多中心数据上的泛化能力更强,对小型结节的检出率更高。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优势,更意味着我们的产品在基层医院——那些设备老旧、图像质量参差不齐的基层医院——表现会更好。而基层医院,恰恰是最大的市场。”
周远航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赵辰逸补充道,“我们的团队有在美国顶级AI医疗公司工作的经验,对产品落地的整个流程——从数据采集到模型训练,从临床验证到注册报批——都有亲身实践经验。这个经验,在国内的初创公司里,是极其稀缺的。”
周远航合上了笔记本,伸出手来:“赵总,我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下周我飞省城,去你们公司实地看看,可以吗?”
赵辰逸握住他的手:“欢迎之至。”
大会结束后,我们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
赵辰逸点了四菜一汤,还要了一瓶啤酒。王浩不喝酒,只要了一瓶可乐。我也开了瓶啤酒,跟赵辰逸碰了一杯。
“舅舅,”赵辰逸喝了一口酒,脸上有些微红,“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我说,“至少有三家投资机构表现出了明确的兴趣。元禾资本的周远航是最认真的,他下周要来公司考察。”
赵辰逸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这只是第一步。考察完了还有尽职调查、投资条款谈判、交割流程,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而且五百万的融资目标可能还是定得太低了,按照我们最新的预算,至少需要八百万才能撑到产品上市。”
“那就融八百万。”我说。
“八百万,那就意味着要稀释更多的股份。”赵辰逸咬了咬嘴唇,“舅舅,你的股份也会被稀释。”
我摆了摆手:“稀释就稀释,只要公司能做大,哪怕我只剩百分之五的股份,也比守着百分之二十五的半死不活的公司强。”
赵辰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舅舅,你比我想得开。”
“不是我想得开,”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是我相信你们能把蛋糕做大。蛋糕做大了,每个人分到的自然就多了。”
王浩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沈舅舅,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和辰逸商量过了,如果融到资,我们想给您发一份工资。”王浩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您现在在公司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不比任何一个全职员工少。而且您做的市场拓展和投资者关系工作,是我们俩都替代不了的。白干不符合商业逻辑。”
我愣住了。
发工资?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我不缺这点钱。你们把钱留着,用在刀刃上。”
“舅舅,”赵辰逸接过话头,“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是合不合理的问题。你现在是公司的股东,但同时也是公司的运营人员。一个正常的公司,不能要求股东白干活。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我看着两个年轻人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几个月前,还是我给他们发钱。现在,他们居然反过来要给我发工资了。
“行,”我笑了,“那就按市场行情来,别给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那就按运营总监的标准。”赵辰逸说,“月薪两万。”
“太高了,一万就够了。”
“一万八。”
“一万二,不能再多了。”
赵辰逸跟王浩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好,一万二,成交。”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反过来照顾我了。
周远航说到做到,第二周就带着团队从上海飞到了省城。
智影医疗那间八十平米的办公室,在周远航和他的同事面前显得有些寒酸。日光灯还有一根没换,一明一暗地闪着;新买的办公桌椅虽然整洁,但跟那些高大上的创业公司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周远航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在每个工位前都停下来看了看,还跟那几个年轻工程师聊了几句。
“你们公司的工作氛围很好,”周远航坐在赵辰逸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说,“比我见过的很多拿了A轮的公司都好。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效率高,内耗少。”
赵辰逸给他倒了杯水:“周总,您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想看我们的产品还是想看我们的团队?”
“都想看。”周远航接过水杯,“产品我已经看过了,在上次的大会上。今天我想多了解一下你们的团队,尤其是你和你舅舅的关系。”
赵辰逸愣了一下。
周远航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质疑你们公司的规范性。恰恰相反,你们这种投资人兼核心运营人员的结构,在我看来是一个加分项。创始人和投资人之间的信任成本是最高的,而在你们这里,这个成本几乎是零。”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之间的权力边界是清晰的。谁是CEO,谁是投资人,谁对公司的重大决策有一票否决权,这些都必须清清楚楚,不能因为血缘关系而模糊。”
赵辰逸坐直了身体:“周总,这个问题您放心。我和舅舅之间有明确的股东协议,他的权利义务和任何一个财务投资人完全一样。公司的大事决策,我们三个人——我、王浩、舅舅——投票决定,每人一票。我作为CEO,在日常运营中有一票决定权,但重大事项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我们的董事会目前就是我们三个人,未来融资后会引入外部董事。”
周远航点了点头,又看向我:“沈先生,您对这个安排满意吗?”
“满意。”我说,“我虽然是辰逸的舅舅,但在这个公司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股东和员工。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会在董事会上提出来,但不会以舅舅的身份去压他。”
周远航满意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好,我们元禾资本愿意领投这一轮,投资金额五百万人民币。这是投资意向书,你们看看,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下周启动尽调。”
赵辰逸接过意向书,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王浩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周远航都一一解答。
半个小时后,赵辰逸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周远航。
“周总,这份意向书我们原则上接受。具体的投资条款,我们需要请律师审阅后再跟您确认。”
周远航伸出手:“没问题,我等你们的消息。”
送走了周远航,赵辰逸关上门,转身看着我和王浩,突然咧开嘴笑了。
五百万。
五百万的融资意向。
这个笑容,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是一种混杂着释然、激动、骄傲和不敢相信的复杂表情,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绿洲。
“舅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做到了。”
我走过去,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还长着呢,”我说,“这只是第一步。”
消息传回老家,姐姐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五百万?!真的有公司愿意投五百万给辰逸?!”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高得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志强,你没骗我吧?”
“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笑着说,“不过这只是意向书,还没有签正式合同。但是既然人家愿意出意向书,说明他们对辰逸的公司是看好的。”
“那什么时候签正式合同?”
“快了,就这一两个月。”
姐姐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语无伦次,说要给辰逸炖鸡汤、包饺子、做红烧肉,把他在英国和美国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
姐夫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少说两句,让志强好好开车。”
“开什么车?志强你在开车啊?”姐姐赶紧说,“那你别打电话了,专心开车,我不说了不说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两个月,智影医疗经历了元禾资本和其他几家跟投机构的多轮尽职调查。法务、财务、技术、市场、团队,每一个环节都被翻来覆去地审查了好几遍。赵辰逸和王浩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除了应付尽调,还要继续推进产品研发和外包项目。
我看着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亮着灯,就开车去给他们送夜宵。姐姐隔三差五炖一锅排骨或者鸡汤,我用保温桶装着带过去,看着他们在办公室狼吞虎咽。
“舅舅,这个汤太好喝了。”王浩捧着碗,一脸的满足。
“你沈舅舅的姐姐炖的,能不香吗?”赵辰逸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五月底,投资协议正式签署。
元禾资本领投五百万,另外两家跟投机构各投一百五十万,本轮融资总额八百万人民币,比原定的五百万多出了三百万。
签字那天,赵辰逸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王浩也换了一双新皮鞋。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在投资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签字仪式结束后,周远航握着赵辰逸的手说:“赵总,钱到账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元禾资本投了上千家公司,失败的有,成功的也有。我希望你们是成功的那一个。”
赵辰逸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周总,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到公司,赵辰逸把所有的员工召集到一起,宣布了融资成功的消息。
五个年轻人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得拍了桌子,有人开心地跳了起来。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年轻的笑声和掌声。
赵辰逸站在前面,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始说话。
“融资成功了,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钱到账了,意味着我们的责任更大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产品做好,把临床验证做完,把医疗器械注册证拿到,把产品推向市场。”
“这条路很难,比我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难。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看了一眼王浩,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我。
“我们一起加油。”
员工们陆续散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辰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我问。
“舅舅,”他望着远方,声音很轻,“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生就像爬楼梯,一步一个台阶,急不得。”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赵辰逸打开笔记本电脑,又开始工作了。
我关上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
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姐夫在电话里说“总分230”时的声音,想起赵辰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时的沉默,想起那碗牛肉面上热腾腾的白气。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高考230分的孩子,能有今天呢?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辰逸的公司拿到融资了,八百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姐姐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那头,姐姐的脸笑得像朵花。
“志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辰逸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是啊,”我笑着,“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了写字楼。
回头望去,十二层的窗口还亮着灯。
那盏灯,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中,显得那么普通,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明亮。
像是黑暗中一颗倔强的星星。
融资到账后,智影医疗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赵辰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办公室。那间八十平米、日光灯一明一暗的老旧办公室,见证了公司从零到一的全部过程,但现在已经装不下他们的野心了。
新办公室在省城高新区的科技园里,整整一层,五百多平米。落地窗外是宽阔的城市主干道和成片的绿化带,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赵辰逸把靠窗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技术团队,自己和王浩挤在角落里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舅舅,你来坐这边。”搬家那天,赵辰逸指着靠窗的一张办公桌跟我说。
“我一个打杂的,坐那么好位置干什么?”我笑着拒绝了,“我坐前台旁边就行,方便接电话。”
赵辰逸拗不过我,只好作陪。
除了换办公室,赵辰逸还做了第二件事——扩招团队。
他从省城最好的大学招来了两个博士,一个做计算机视觉,一个做医学影像处理。又通过各种渠道挖来了一个有十年医疗信息化经验的销售总监,和一个在三甲医院做过八年放射科医生的医学顾问。
团队从七个人,一下子扩张到了二十多人。
人多了,管理就成了问题。赵辰逸以前只需要管五个应届生,大家坐在一起,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解决了。现在二十多个人分了四个部门,光靠喊已经不行了。
他开始学着自己以前最不屑的东西——KPI、周报、例会、项目管理流程。每一个新名词,他都要花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变成适合自己公司的一套体系。
每天晚上,他的办公室里都亮着灯。有时候我在前台坐着,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他对着电脑皱眉,或者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
“舅舅,”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觉得我适合做管理吗?”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王浩跟我吵架了。”赵辰逸的表情有些沮丧,“他觉得我对技术团队的KPI定得太苛刻了,不现实。我觉得他的想法太保守了,没有挑战性。吵到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那你觉得你们俩谁说得对?”
“我觉得……都对。”他叹了口气,“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我们没有一套科学的决策机制。以前两个人什么都好说,现在团队大了,不能再靠感觉做决策了。”
我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学。”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在看一些创业公司管理的书,还报名了一个线上的CEO课程。舅舅,你说得对,我不仅要懂技术,还要学会怎么带团队、怎么做决策。”
我看着他的认真劲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管理理论吗?说都是纸上谈兵。”
赵辰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是我见识短浅。现在才知道,管理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书里可能就有答案。”
“那你看书吧,”我站起来,“我去给你妈打个电话,省得她担心你又不吃饭。”
“舅舅,”他叫住我,“你跟我妈说,我今天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
“三个包子?我怎么记得是两个?”
“第三个你不在的时候吃的。”他面不改色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走出办公室,却在转身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连撒谎都学会了。
八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赵辰逸却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要亲自带着团队,去县城的基层医院跑一趟。
“我们要做的产品,是为基层医院服务的。如果连基层医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医生的工作流程都不了解,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就是空中楼阁。”他在周一的例会上说,“所以这周,技术团队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跟我去下面的县医院实地调研。”
销售总监李康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销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听到这个安排皱了皱眉:“赵总,县城离省城开车要三四个小时,带着二十多个人下去,吃住行都不是小数目。而且那边的医院条件有限,咱们的工程师娇生惯养的,能适应吗?”
“不适应也得适应。”赵辰逸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费用,从我的出差补贴里扣。不够的话我自己补。”
李康看了我一眼,想让我说句话。我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周四一大早,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县城确实偏远,下了高速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省道,路面坑坑洼洼,颠得人七荤八素。几个年轻工程师晕车晕得脸色发白,赵辰逸自己也晕,但他硬撑着没吭声,一路上还在跟坐在旁边的王浩讨论调研提纲。
医院是县里最大的公立医院,说是最大,其实也就一栋四层的门诊楼和一栋三层的住院部,加起来不到一百张床位。门口的招牌掉了一个字,“人民医院”变成了“人民医”,看上去有些滑稽。
院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穿着白大褂,挺着啤酒肚,看到赵辰逸一行人有些手足无措。他大概很少见到这么多穿西装的年轻人到访自己的医院。
“刘院长您好,我是智影医疗的赵辰逸。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的。”
“哦哦哦,赵总您好您好!”刘院长热情地握手,“来来来,先到我办公室坐。”
办公室在门诊楼三层,很小,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医疗期刊。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写着“医德高尚、医术精湛”之类的话,有些已经褪色了。
赵辰逸落座后,开门见山:“刘院长,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贵院在放射科和影像诊断方面的情况。方便的话,我想先跟您聊聊,然后再去科室实地看看。”
刘院长叹了口气:“赵总,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医院的情况,在全县算好的了,好歹还有个CT机。隔壁县的医院,连CT机都没有,病人要做CT得跑到市里去,来回一百多公里。”
“CT机是什么时候购置的?”赵辰逸问。
“前年,县财政拨款买的。花了三百多万,买的是国产的,进口的买不起。”刘院长苦笑了一下,“机器是买回来了,但是没人会看片子。我们放射科只有两个医生,一个是快退休的老大夫,看了一辈子X光片,对CT不熟悉;另一个是刚毕业的年轻医生,理论知识倒是有,但经验不足,看片子拿不准。”
赵辰逸点了点头,继续问:“那平时看片子怎么办?”
“怎么办?硬着头皮看呗。”刘院长摊了摊手,“实在拿不准的,就拍下来发到市里医院的专家群里,让人家帮忙看。但人家专家也忙,不可能每次都及时回复。有时候病人等不及,就自己转院去市里了。”
“转院去市里,病人要多花多少钱?”
“少说一两千吧。吃住、交通、挂号、检查,都得重新来一遍。有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干脆就不查了,自己回家扛着。”刘院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黯然,“上个月有个病人,咳嗽了半年,来我们这儿拍了CT。我拿不准,发到市里的群里等回复,等了两天没等到。病人等不及,说家里还有三亩地要收,就先回去了。后来群里的专家回复了,说片子上有可疑病灶,建议进一步检查。我再打电话给那个病人,打不通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辰逸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刘院长继续说下去。
“赵总,你们做的那个AI看片子的东西,我在新闻上看到过。”刘院长看着赵辰逸,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疑虑,“你说那个东西,真的能帮我们看片子?准不准?”
赵辰逸想了想,说:“刘院长,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因为任何技术都有局限性。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产品能把片子上可疑的地方标出来,给您一个参考。有经验的医生看了我们的标注,再结合病人的临床表现,可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那如果没有经验的医生呢?像我科室里那个年轻医生,他能用吗?”
“能。我们的产品就是为基层医生设计的,界面简洁、操作简单,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就能上手。”
刘院长沉吟了片刻,站起来说:“走,我带你们去放射科看看。”
放射科在门诊楼的一层最里面,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
科室不大,里外套间。外面是操作间,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套控制系统;里面是扫描间,放着那台国产的CT机,机器的塑料外壳有些发黄,但整体看起来还算新。
操作间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看到刘院长带着一帮人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这是小马,马骏驰,我们放射科的医生,去年刚毕业的。”刘院长介绍说,“小马,这是省城来的赵总,做AI医疗的,来咱们这儿调研。”
马骏驰有些拘谨地笑了笑,跟赵辰逸握了握手。
赵辰逸没有客套,直接问:“马医生,我能看看你们最近做的CT片子吗?”
马骏驰看了刘院长一眼,刘院长点了点头。他转身打开电脑,调出了最近一周的病例。
赵辰逸坐到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片子。他看得很快,但每一张都会停顿几秒,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偶尔会放大某个区域仔细端详。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片子问:“这个病人的片子,你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马骏驰凑过来看了看:“这个病人是五十二岁男性,咳嗽伴有胸痛,我看了片子觉得右肺上叶有个结节,大概是五毫米左右。但我拿不准是良性还是恶性,就拍了照片发到市里的群里问专家。专家说是良性结节,让半年后复查。”
赵辰逸又放大了那个结节,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结节的形态确实偏向良性,边缘光滑,没有毛刺。但我注意到它的密度不太均匀,内部有一个很小的低密度区。这个特征,有些早期腺癌也会出现。你当时注意到这个了吗?”
马骏驰愣住了,凑近了仔细看,脸色变了:“我……我没注意到。”
赵辰逸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过来说:“马医生,你别紧张。这种五毫米以下的微小结节,在常规阅片中被忽略的概率很高,连经验丰富的专家都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能发现。这就是我们做AI辅助诊断的意义——不是替代医生,而是帮助医生发现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智影医疗的系统,导入了这张CT影像。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处理结果。那个五毫米的结节被红色方框标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恶性概率32%”。与此同时,系统又自动标出了另外两个马骏驰没有发现的微小结节,一个两毫米,一个三毫米,恶性概率分别是8%和15%。
马骏驰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这两个结节太小了,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我自己肯定看不到。”他喃喃地说。
刘院长在旁边也看呆了:“赵总,你这个东西真神了!这么小的结节都能找出来?”
赵辰逸笑了笑:“刘院长,这不是神,是算法。我们的模型在几十万张CT影像上训练过,见过各种各样的结节,所以对新片子里的异常信号特别敏感。当然,它会犯错误,有时候会把正常的血管误判为结节,有时候会漏掉真正危险的病灶。所以我说它是‘辅助诊断’,不是‘自动诊断’。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医生手上。”
刘院长拍了拍赵辰逸的肩膀:“赵总,你这个东西,如果能用在我们医院,那真是太好了!”
赵辰逸点了点头:“刘院长,这正是我的目标。不过我们的产品还没有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目前还不能正式用于临床诊断。我这次来,是希望跟贵院建立科研合作关系,用你们的真实临床数据来进一步验证和优化我们的模型。”
“行行行,没问题!”刘院长连连点头,“你需要什么数据,我们全力配合!”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辰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暮色中简陋的门诊楼和来往的病人,站了很久。
王浩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我们早一年做出这个产品,那个咳嗽了半年的病人,也许就不会回家了。”赵辰逸的声音很轻。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能做的,是让以后的病人不再因为同样的原因错过治疗。”
赵辰逸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对大家说:“走吧,今天晚上把调研报告写完,明天一早回省城。接下来三个月,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产品做到能拿到注册证的水平。”
二十多个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县医院门口回荡。
从县城回来后,赵辰逸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他,虽然也拼命,但总有种“我在为舅舅争气”的紧绷感,像是在替别人跑一场马拉松。现在的他,身上多了一种从容的笃定,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跑的那条赛道。
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王浩的管理能力,把技术团队的日常事务逐步交给他打理。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产品战略、融资对接和临床合作上。
“舅舅,我想去读一个MBA。”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
我正在喝茶,差点被呛到:“你一个做技术的,读什么MBA?”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做技术的了。”他的表情很认真,“我是CEO,我需要懂的东西太多了——财务、法务、市场营销、组织行为学、战略管理……这些东西我不可能天生就会,必须系统学习。”
“可你有时间吗?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
“所以我读的是线上课程,不用脱产。”他笑了笑,“而且我算过了,每天挤出一个小时,加上周末的时间,完全可以兼顾。”
我看着他那股子认真劲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律了?
“行,你去读吧。”我说,“学费舅舅出。”
“不用,舅舅,我现在有工资了,自己也攒了一些钱。”他笑着说,“而且我要学会自己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不能总靠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事无巨细安排一切的孩子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赵辰逸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约我出去喝茶。
“舅舅,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说。”
“我……认识了一个人。”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女的?”
他点了点头。
“什么人?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赵辰逸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舅舅,你审犯人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我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急切,“你妈隔三差五就问我你有没有对象,我都快被她问疯了。赶紧说,什么情况?”
赵辰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她叫安宁,是省人民医院放射科的医生。我们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的,她当时坐在我旁边,问了我一个关于模型可解释性的问题。我回答完之后,她又追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加了微信。一开始只是聊技术问题,后来聊得多了,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的兴趣。她喜欢看科幻小说,我也喜欢;她喜欢爬山,我也喜欢;她喜欢吃辣,我也喜欢吃辣。”
“还有呢?”我追问。
赵辰逸的脸微微有些红:“舅舅,你还想听什么?”
“我想听的重点你还没说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在一起了没有?”
赵辰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拍了一下桌子:“好!我就说我外甥不差嘛!”
“舅舅你小点声。”赵辰逸赶紧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怕什么,这是好事。”我压低声音,但眉开眼笑根本藏不住,“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还没到那一步,”赵辰逸挠了挠头,“我们才交往了不到两个月,我想再多了解了解。”
“两个月够了,能看出一个人的基本品性了。”我说,“你妈那边我先不说,但你这个周末就把人带出来,舅舅请你们吃饭。”
“舅舅……”赵辰逸有些无奈。
“就这么定了。”我一锤定音。
周末,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好的餐厅。
是一家湘菜馆,环境不错,有独立的包间。我点了六菜一汤,特意选了微辣的菜,怕人家姑娘吃不惯太辣的。
赵辰逸带着安宁准时到了。
安宁比我想象的要普通一些,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惊艳的女孩子。她个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几乎没化妆。但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让人觉得很舒服。
“舅舅好,我是安宁。”她落落大方地跟我打招呼,没有赵辰逸第一次带我见人时的那种紧张和拘谨。
“好好好,快坐快坐。”我连忙招呼他们坐下,“小安,你是哪里人?”
“老家在隔壁省,大学考到省城来的,毕业后就留在省人民医院了。”安宁一边说一边给赵辰逸倒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个细节,我看在眼里。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医院做护士,都已经退休了。”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背景,普通的长相。但赵辰逸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光,有温柔,有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柔软。
饭菜上来后,我边吃边聊,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安宁在放射科工作了三年多,对影像诊断的临床流程非常熟悉,说起专业问题时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跟赵辰逸聊起医学影像的技术细节来,两个人完全是同一个频道。
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安宁说起赵辰逸的公司时,用的是“你们公司”,而不是“你公司”。这个细微的区别,说明她把自己和赵辰逸的关系定位得很清晰,没有因为恋爱关系就越界。
这姑娘,有分寸。
“小安,你觉得辰逸这个人怎么样?”吃完饭,我直接问。
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舅,您问得也太直接了吧。”
“我就是个直接的人,藏不住话。”我也笑了,“你要是不好意思当面说,回头跟他说也行。”
安宁看了看赵辰逸,又看了看我,说:“辰逸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努力、最认真的男生。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对工作的热情很纯粹,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
赵辰逸在旁边微微红了脸,低头喝茶,假装没听到。
我又问了安宁几个问题,比如她对自己职业的规划,对未来的打算,对家庭的看法。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很坦诚,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回避躲闪。
送走他们之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辰逸谈朋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姐姐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真的?!什么人?!干什么的?!哪里人?!”
我把安宁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姐,末了加了一句:“是个好姑娘,我觉得靠谱。”
“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姐姐的声音里全是期待。
“人家才处了两个月,你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急?我儿子都二十六了!你二十六的时候……”
“行了行了,我跟辰逸说,让他尽快安排。”我赶紧打断姐姐,生怕她又开始新一轮的说教。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省城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总觉得,今晚的天空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辰逸和安宁的感情稳步发展。
两个人都是工作狂,约会的方式也很有特色——要么一起去爬山,要么一起泡在书店里看书,要么在各自的家里视频通话,一个写代码,一个看片子,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几句话。
姐姐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进展,催着赵辰逸把安宁带回去给她看看。赵辰逸一直拖着,说还没准备好。
“你到底在等什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舅舅,安宁的家庭比较传统,她觉得见家长是一件很正式的事,需要两个人都做好了充分准备才可以。”赵辰逸说,“我不想催她,顺其自然就好。”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月,智影医疗的产品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拿到了医疗器械注册检验的受理通知书。
这意味着,他们正式进入了医疗器械注册审批的程序。虽然距离最终的注册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型式检验、临床试验、体系考核、技术审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赵辰逸在公司开了一个简短的庆功会,买了蛋糕和饮料,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这只是第一步,”赵辰逸站在蛋糕前面,举着一杯可乐,“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没有走不通的路。智影医疗,加油!”
“加油!”所有人齐声喊道。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两年前,这个孩子还在斯坦福的图书馆里熬夜写论文。一年前,他还在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为了一根日光灯发愁。而今天,他已经带着二十多人的团队,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大步前进了。
这样的变化,快得像做梦一样。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行代码、无数个被推翻重来的方案换来的。
元旦那天,赵辰逸终于带着安宁回了老家。
姐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姐夫被她指挥着去买菜、买水果、买糖、买瓜子,跑前跑后,累得够呛。
“你妈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姐夫在电话里跟我诉苦,“连窗帘都重新洗了一遍,你说她至于吗?”
“姐夫,你就让她忙吧,她高兴就行。”我笑着说。
我没能回去,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谈。但赵辰逸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和几张照片,现场直播见家长的经过。
照片里,姐姐和安宁坐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和谐得不像第一次见面。安宁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喜庆。
“妈很喜欢安宁。”赵辰逸在消息里写道,“她们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办婚礼了。”
我回了条消息:“你妈的速度永远比你快。”
第二天,赵辰逸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舅舅,我跟安宁聊了一整个晚上。”
“聊什么了?”
“聊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顿了顿,“我把以前的事都跟她说了。”
“以前的事?哪些事?”
“高考230分的事。在英国预科差点退学的事。在美国留学时经济压力大到失眠的事。”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你花了一百八十万供我读书的事。”
我沉默了。
“舅舅,我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王浩。我觉得这些事情很丢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安宁说,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我最不堪的过去,她就不配拥有最好的我。”
“那她的反应呢?”
“她听完之后哭了。”赵辰逸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经历过这么多。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一辈子。”
“什么话?”
“她说,从今天起,你的过去我替你分担,你的未来我陪你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舅舅,我想娶她。”赵辰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就娶。”我说,“舅舅支持你。”
三月初,智影医疗的第一款产品——肺结节AI辅助检测系统,正式通过了医疗器械型式检验。
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型式检验是医疗器械注册审批的第一关,相当于官方对产品质量的一次全面“体检”。通过型式检验,意味着产品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达到了国家标准,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临床试验。
赵辰逸在公司内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只有一句话:“第一关过了,继续冲。”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所有看到邮件的人都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这七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推翻重来的方案,多少次在失败边缘的挣扎。
接下来是临床试验。
根据国家药监局的要求,AI医疗器械需要进行多中心临床试验,至少要在三家以上的医疗机构进行,样本量不少于一千例。这是一个耗时耗力、投入巨大的过程,但对于产品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来说,又是必不可少的。
赵辰逸跑遍了省内的各大医院,最终确定了三家合作单位——省人民医院、省肿瘤医院,以及之前去调研过的那家县级医院。
省人民医院的放射科主任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在国内影像学界颇有名气。她对AI技术一直持保留态度,觉得机器永远代替不了人。但当赵辰逸给她演示了智影医疗的系统后,她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这个结节的检出率是多少?”顾主任盯着屏幕问。
“在内部测试集上,五毫米以上结节的检出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五毫米以下的检出率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二。”赵辰逸如实回答。
“假阳性率呢?”
“平均每个病例零点六到零点八个。”
顾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水平,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一些三甲医院专家的水平了。不过,内部测试集的数据不能代表真实临床环境。你们的系统到底行不行,得在真实的临床数据上见真章。”
“所以我们来找您了。”赵辰逸笑了笑,“顾主任,省人民医院的临床试验,您愿意接吗?”
顾主任看了他一眼,说:“我可以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临床试验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你们都要如实上报,不能选择性报告。如果我发现了问题,你们必须整改,不能敷衍了事。”
赵辰逸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我们要的不是一张好看的报告,而是一个真正有用的产品。”
顾主任的目光柔和了一些,点了点头:“那行,我让科室的人配合你们。”
临床试验正式启动。
那段时间,赵辰逸几乎住在了医院里。白天跟进临床试验的进度,晚上回公司分析数据、优化模型。安宁在省人民医院的放射科工作,两个人虽然在同一家医院,却常常一整天都见不上一面。
有一次我去省人民医院办事,顺便去放射科看了一眼。走廊里挤满了候诊的病人,有老有小,有愁眉苦脸的,有面无表情的,有低声啜泣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赵辰逸。
他坐在放射科门口的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的眼袋很重,胡茬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辰逸,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我问。
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四个小时?你疯了吗?”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你看看你自己,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你要是垮了,公司怎么办?安宁怎么办?”
赵辰逸被我说得有些委屈:“舅舅,临床试验数据量太大了,我要是不盯着,出了问题谁负责?”
“出了问题有团队一起负责,不是你一个人扛。”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辰逸,你记住一句话——一个合格的CEO,不是最能干活的那个人,而是最能让大家把活干好的那个人。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是负责,是不信任你的团队。”
赵辰逸沉默了。
“今天你给我回去睡觉。”我站起来,把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好,我回去。”他站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舅舅,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这件事。”
“你一定能。”我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临床试验持续了整整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赵辰逸的团队和省人民医院、省肿瘤医院、县医院的三方合作,完成了两千三百余例病例的回顾性测试和前瞻性验证。
数据出来了。
智影医疗的肺结节AI辅助检测系统,在五毫米以上结节的检出率上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八,五毫米以下结节的检出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假阳性率控制在平均每个病例零点七个以下。
这个结果,在所有参与临床试验的AI医疗产品中,排名第一。
顾主任在临床试验总结报告上签了字,写了这样一句话:“该系统在肺结节检测方面的性能表现优异,具有重要的临床辅助价值,建议批准上市。”
赵辰逸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在无声地流泪。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安静地、克制地、泪水无声滑过脸颊的流泪。
我没有说话,走过去,把一盒纸巾放在他桌上,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有些时刻,只属于他自己。
十月底,国家药监局正式批准了智影医疗的肺结节AI辅助检测系统的医疗器械注册证。
这是国内第几个获批的同类产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是赵辰逸和王浩用无数个日夜拼出来的,是那个曾经高考230分的少年,用坚持和努力换来的。
消息传出后,赵辰逸的手机被打爆了。
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记者,各种电话蜂拥而至。周远航第一时间打来祝贺电话,说元禾资本已经启动了下一轮融资的准备工作,目标金额是五千万。
五千万。这个数字,在一年前还是赵辰逸想都不敢想的。
注册证拿到的第三周,赵辰逸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省卫健委的一位处长,姓孟,说是想邀请赵辰逸去参加一个全省基层医疗卫生体系建设的工作会议,在会上介绍智影医疗的产品。
“赵总,我们省有六十七个县,其中四十三个县的乡镇卫生院还没有CT设备。去年省里启动了一个‘强基层’工程,计划用三年时间,给所有中心乡镇卫生院配齐CT机。”孟处长在电话里说,“设备好配,但人能难配。我们缺放射科医生,缺口至少在三百人以上,而且短期内解决不了。”
“AI技术,可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孟处长继续说,“省里想挑选几个技术成熟、有注册证的产品,纳入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采购目录。你们的产品我们关注很久了,这次想请你来会上介绍一下。”
赵辰逸挂了电话,久久没有动。
我正好在他办公室,看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对,问怎么了。他把孟处长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眼睛里有光在闪。
“舅舅,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县城调研的时候,刘院长说的那个病人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咳嗽了半年,等不及专家回复,自己回家了。”
“记得。”
“那样的病人,全省有多少?全国有多少?”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们能把产品铺到每一个乡镇卫生院,让每一个病人都能及时得到初步的筛查和诊断……”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那就去吧,”我说,“把故事讲好,把价值讲清楚。让那些能拍板的人知道,你们的产品能帮到多少人。”
赵辰逸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准备会议材料。
那个会上,赵辰逸讲了二十分钟。
他把智影医疗的产品技术讲清楚了,把基层医疗的痛点分析透彻了,把AI辅助诊断的价值讲得明明白白。但让全场最安静的,是他讲的一个故事。
“去年八月,我去一个县医院调研。院长告诉我,有一个病人咳嗽了半年,拍了CT,他们拿不准,发到市里的专家群里等回复。等了整整两天,专家回复了,说片子上有可疑病灶,建议进一步检查。但那个病人已经回家了,因为家里还有三亩地要收。院长再打电话,打不通了。”
赵辰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不知道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他没事,也许他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如果我早一年做出这个产品,如果那个县医院早一年用上我们的系统,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
掌声响起来,比任何一次路演都热烈。
孟处长会后找到赵辰逸,握着他的手说:“赵总,你讲得很好。省里决定,将你们的产品纳入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采购目录试点。先在五个县试点,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广。”
五个县。
赵辰逸握着孟处长的手,用力地点头。
回家的路上,赵辰逸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温暖。赵辰逸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舅舅,”他突然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出国留学的事吗?”
“记得,在牛肉面馆。”
“你当时说,国外的教育方式可能更适合我。你说,不是努力不够,是方法不对。”他的声音有些悠远,“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安慰我,现在我明白了,你是真的相信我。”
我没有说话。
“你相信一个高考230分的孩子,能出国读书,能拿硕士学位,能做出一家AI医疗公司。”他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相信我了。”
“你妈也相信你。”我说。
“我妈是那种‘你一定能行’的相信,你是那种‘无论你行不行,我都支持你’的相信。”他顿了顿,“不一样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舅舅,我想好了,”赵辰逸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很坚定,“等公司稳定下来,我要设立一个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成绩不好但有潜力的孩子出国留学。”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运气,能遇到一个愿意花一百八十万帮他们改变命运的舅舅。”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但至少,我可以帮他们打开一扇门。门里的路怎么走,靠他们自己,但门得先打开。”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因为他开了公司、拿到了融资、有了女朋友,而是因为他开始想着怎么帮助别人了。
这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春节前,智影医疗搬进了新的办公室。
这一次,不是租的,是买的。赵辰逸用融到的五千万,在科技园买下了整整两层楼,作为公司的永久办公场地。
搬家那天,赵辰逸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拍了一张大合影。二十多人换成了六十多人,站了满满三排,笑得灿烂无比。
赵辰逸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明亮而自信。王浩站在他右边,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被两个年轻工程师挤得歪歪扭扭,笑得一脸褶子。
晚上,公司聚餐。
六十多人包下了一家餐厅的大厅,摆了六桌。赵辰逸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一桌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走到第三桌,他停下来了,看着桌上坐着的人——那五个他最早招来的应届生,现在都成了部门主管和技术骨干。
“兄弟们,”赵辰逸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你们跟着我从八十平的破办公室干到现在,受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这杯酒,我敬你们。”
五个年轻人齐刷刷站起来,眼眶都红了。
“赵总,你别这么说,”最年轻的工程师小周抹了一把眼睛,“跟着你干,我们不觉得苦。”
“对,值!”另一个附和道。
赵辰逸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骂了一句:“少肉麻了,快吃菜,菜凉了。”
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回荡。
我也端起了酒杯,没有跟任何人碰,自己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热闹的人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姐夫在电话里说“总分230”时的声音,赵辰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沉默,牛肉面馆里热腾腾的白气,机场告别时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我脑海里闪过,像是快放的旧电影,模糊、跳跃、不连贯,却每一帧都刻在记忆的最深处。
我不知道赵辰逸的未来会怎样。
也许智影医疗会成为行业的领军者,也许会在激烈的竞争中倒下。也许他和安宁会走进婚姻的殿堂,也许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些原因分开。
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孩子,再也不会害怕了。
不是因为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不是因为他头顶上顶着一堆光环,而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且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
这种底气,是一百八十万买不来的,是斯坦福的学位给不了的,是任何人的夸奖和认可都无法赋予的。
这种底气,只来自他自己。
酒过三巡,赵辰逸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舅舅,”他叫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了?喝多了?”我笑着看他。
他把酒杯举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舅舅,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我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别说谢不谢的,”我说,“你是我外甥。”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声小小的礼炮,在喧闹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我却觉得那声音格外响亮。
赵辰逸仰头把酒喝干,然后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
我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连忙低下头,假装被酒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赵辰逸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很有力。
很温暖。
更新时间: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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