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图)
2026年3月下旬的一天,我走进Papi酱的办公室。过去几年,这个羽毛球场大小的屋子里,诞生过多个全网爆款短视频,累计播放量超过十亿。
这里看着最眼熟的是进门右手边那堵天蓝色的墙,靠窗一侧摆着一张一尺宽的白色圆桌、两把靠椅和一只高脚凳。这是Papi酱的视频栏目《热烈欢迎》的录制场景。
在《热烈欢迎》中,Papi酱与嘉宾会根据某一主题分享相关物品,同时闲聊工作、消费、情感以及无关紧要的生活碎片。
在我采访几天之前发布的《热烈欢迎》里,瞿颖坐在靠椅上,讲述她在泰国买菜的故事:摊主指着菠菜说“Spinach”(菠菜),她听成了“Spanish”(西班牙人),以为在夸她五官深邃,像西班牙人,自豪地回了一句:“Chinese!”对方以为她让自己讲中文,拿出手机一通操作,带着泰国口音说:“菠——菜!”这个故事和视频里的其他卡段接连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连超市都趁热将货架上的菠菜贴上了“Spinach”的标签。
再早一些,戴军在这里回忆某年在主持跨年晚会,零点时声音传输出了故障,寒山寺撞钟声没有传来,作为主持人,他模仿着发出“Duang——Duang——”代替跨年倒计时;蔡明带来了直播间499元秒杀的手表和紫色手串;在谢楠的讲述中,她和吴京、两个孩子穿着青蛙玩偶服在小区散步,对每一个偶遇的路人敬礼……被娱乐工业包裹太久的明星,到了蓝墙前、白桌后、Papi酱旁边,忽然开始像身边的人一样聊天。
这个栏目让Papi酱在网络上有了新的声量,与她擅长并坚持了10年的搞笑短视频不同,这档平均时长在30分钟左右的对谈集带货、访谈、搞笑于一身,以简单的布置、密集的对话、活络的氛围呈现出公众人物的真实一面。几位参与录制的嘉宾也因此再度走进大众视野。
Papi酱作为主持人及主创团队的核心人物,在“热烈欢迎”嘉宾的同时也主动或被动地“暴露”出更多自我。
在Papi酱内容团队工作了九年多的球球认为,《热烈欢迎》中的Papi酱就是她日常中的样子,反应、语速、讲话方式都一样。但她也说,那是Papi酱能量最高的状态,平时只出现在创作中,比如选题会上,Papi酱聊到兴起,有时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噼里啪啦说一长段话,手舞足蹈模仿一段,结束后立刻窝回沙发,“电量耗尽。”
霍泥芳是Papi酱的大学同学,二人在2015年共同拍摄了一条吐槽电影的短视频,成为Papi酱走红的开始。她回忆,Papi酱的精力从大学起就不太旺盛,专职短视频后,线下活动、访谈、综艺都很少参加,更多的力气花在拍视频上。“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她甚至感觉Papi酱近些年精力变好了。
Papi酱认同这个说法,将之归功于作息的调整。现在,她每晚12点前睡觉,早上7点半起床送孩子上学。规律的生活裨益了体魄。佐证之一是,现在是她近十年来除去怀孕生子期间最重的时候——92斤。
2020年,生完孩子的第一个母亲节,她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抱着孩子的照片,引发一接串的争议。部分网友觉得孩子随父姓与她此前的独立女性的主张不符,因而质疑她“人设翻车”、“恶意营销”,甚至“自导自演”。4个月后,Papi酱更新视频正式复出,专门用了一段四分半钟的视频来“拒绝承受这些不实的指责与诋毁”。
产后恢复期遭遇网暴,“打击和痛苦是巨大的。”当时,她恰好通过了电视剧《繁花》的试镜,生完小孩四个月就扎进剧组,开始没日没夜地拍戏。身体上的疲惫部分缓解了内心的焦灼,也让她一度瘦到84斤。
那段“混乱的”日子过去后,Papi酱的日程逐渐规律:她每年参加一到两档综艺,通常做短时间录制的飞行嘉宾或定期录制的观察室嘉宾——这当然与她的体能相关;她不再拒绝媒体,但接受采访的数量控制在一年一到两家;她的视频依然被各种解读、评价,但这些声音越来越少影响到她的情绪。
作为顶着“网红”身份进入大众视野的公众人物,Papi酱的做法有些“反其道而行”——互联网需要人持续兴奋、持续表达、持续在意反馈,“网红”也就意味着永远在线、永远有情绪、永远对热点保持反应。但Papi酱的原则是:把有限的精力留给自己的内容。
“网红”这个词刚刚开始流行时,Papi酱几乎立刻成了最具代表性的名字。2016年,媒体提到她时最常使用的头衔是“2016第一网红”。这个称谓的背后浓缩了十年前人们对互联网造星的全部想象:流量暴涨、资本追逐,以及迅速被替代。
前两件事很快发生。她爆红,资本随之介入,媒体争相报道,她的视频贴片广告拍卖价格达2200万人民币,她成为“互联网内容创业”的样本人物。没有发生的是,十年过去了,她依然在拍视频,依然在引领流量——《热烈欢迎》系列在B站的最高点击量超过720万。刚出名时,她与合伙人成立了公司,但她本人一直没有深度参与公司运营和管理,目前只负责一个不到十人的小团队,做她的内容。
于是,关于Papi酱,外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拍不出来了怎么办?
过去十年,这个问题几乎贯穿了她的每一次采访。“网红”这个身份,像一种互联网时代特有的预言:人们默认,一个依靠持续输出而存在的人,终有一天会被耗尽、被遗忘。在外部视角中,Papi酱也会验证这个预言。
早期,她的视频中总有一句——“我是Papi酱,一个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女子。”在2017年的一档访谈节目中,被问及这是不是真实的自我定位,她连连摆手,“那都是搞笑的。”主持人问她,更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集“不以物喜”与“不以己悲”于一身的人。
这是Papi给出的答案。

Papi酱(左)和霍泥芳(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图)
约定的时间到了,Papi酱出现在门口,没几秒就闪现在我面前。她动作灵活,语速跟反应一样快。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几分钟的视频里一人分饰多角,演绎着当时中文互联网上的热门话题——都市白领焦虑、性别关系、社交疲惫、消费主义……高密度的信息因语速加快而进一步聚集,调高后稍显尖锐的声音成为统一的“Papi酱音色”。这些“形”很快就被博主们争相模仿。
走红时,Papi酱还是中央戏剧学院的一名在读研究生。她本科就在中戏,读的是导演系。大学期间的一次小组作业中,一名男生演鸭爸爸,霍泥芳演活泼开朗的聪明鸭子,鸭爸爸做什么,她就做什么。Papi酱演笨鸭子,做什么都慢半拍。整个片段演下来,所有的笑点都出现在Papi酱身上。
“喜剧的节奏是天生的,首先是想象力,其实是表现力,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形成。不是人人都有,学习、磨练也不一定能获得。”霍泥芳说,“很多人问为什么Papi酱总能说出我们心里有、但没有表达出来的话?这些基于她对生活中那些‘情理之中’的观察与洞察,再由她的节奏创作出‘意料之外’的呈现。”她觉得,Papi酱的特质之一是她对“大众会怎么想”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Papi酱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她真的会在意别人正在经历什么。”霍泥芳说。朋友失恋了、焦虑了、生活遇到困境了,她听的时候会追问许多细节,分析、安慰、出主意,关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这样的能力放在公共领域中,能捕捉到一些幽微但普遍的感受:亲密关系里的委屈、职场里的疲惫、都市生活里的虚张声势、社交里的表演感……原本零散的、模糊的、很多人“有感觉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她的视频里被重新组织成一句准确的、当下的语言进行演绎。这种气质在当时常被形容为“网感”。
霍泥芳多次提到Papi酱的“网感”,与行业里常说的“懂热点”“会运营”“知道平台算法”不同,她指的是更早、更原生的互联网沉浸感。
大学时期,Papi酱长期泡在天涯、贴吧、豆瓣等论坛里,上网的时间比别人多好几倍,互联网几乎成为她的生活环境。每次吃饭,Papi酱都是饭桌上活跃气氛的人,有些话她讲出来就比别人好笑——就像她早期的视频中那样。霍泥芳知道的大部分八卦、热门话题、奇葩事件,都从Papi那儿听来。谁跟谁发生了什么、最近大家在讨论什么,她几乎都知道。
但霍泥芳觉得,Papi酱的“网感”还在于一种天然的语言能力。“(她的幽默)在言谈举止里,会自然地带出来。”Papi酱第一次见她父亲时,随口说了几句话,霍爸爸立刻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玩”。霍泥芳早已不记得Papi讲了什么,但她讲话时那种自然、轻巧的语气一直留在她脑袋里。
“那大家不是干这行的吗?我也很奇怪,有一些人怎么理财就那么擅长呢?他就有这个天赋,我们就没有这个天赋啊。每个人的天赋点不一样。”Papi酱说。
与Papi酱共事九年多的裙裙不同意将这一切归结为“天赋”,在她看来,Papi酱其实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明明大家都觉得Papi酱‘懒’,但现实却是她始终在持续不断地写脚本,一直没有停下对生活的观察。”裙裙说,“只是这些东西后来已经内化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趣味,甚至连Papi酱自己都未必会把它理解成‘努力’。”
周泽平是Papi酱内容团队的第一个员工,也是她大部分视频的摄影师。在Papi酱还不习惯被人观看拍摄时,周泽平是唯一能现场见到她演绎全过程的人。在剪辑时,Papi酱会与他讨论画面之间应间隔几秒,同样一句话应重复几遍,但在表演中,Papi酱有自己的节奏。
Papi酱从小喜欢看搞笑的内容,周星驰的电影、《曲苑杂坛》、《我爱我家》、国外的喜剧,“可能表达方式、情境、语言不一样,但是喜剧节奏一样,我从里面潜移默化,学到了很多节奏的东西。”Papi酱说。
周泽平认为,这也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学习经历有关,Papi酱接受了关于镜头、叙事与表演的专业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突然转折、什么时候重复一句话到第三遍笑点会出现。“知识就是力量。”他说。
Papi酱经常对团队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是——“大家看得懂吗?”这几乎成为集体创作时的固定问题。每次聊脚本、改内容、剪视频,总会有人突然停下来问一句:“这个大家会不会感受不到?”如果一个梗太绕,或者理解门槛太高,大家会继续讨论:有没有别的方法让观众更快明白?能不能换一个包袱?加一句字幕?补一个镜头?如果这个梗本身也没有好到“非留不可”,那它大概率会被删掉。比如一个设想的视觉笑点是让一个人站在地上来表达“接地气”,Papi酱会问:观众真的能立刻意识到“站在地上”和“接地气”的关系吗?如果有人理解不了,那这个梗还成不成立?如果特别想保留,团队会加字幕、补信息;但如果只是一个“七八十分”的笑点,就直接删掉。
有一次,裙裙写了一个“拐了个弯”的梗,她觉得幽默来自那个弯,Papi酱提醒她:“这样写的话,大家接收起来会有额外的负担。”Papi酱的理念是,笑点要直接,别让观众需要先花力气理解,才能进入幽默。
裙裙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毕业,在专业学习的过程中,她发现很多创作者会下意识追求一种“处理感”,仿佛一个东西越绕、越隐晦、越拐弯,就越显得高级。“但很多时候,那种复杂处理其实只是创作者自己的自我满足,对观众的接收没有帮助。”她形容Papi酱的视角是“最大公约数,“她不会去强调我比你更特别。”
她想起一个生活细节:她拍了一张景观的照片,觉得如果把画面倒过来看,会像水里的倒影,更有趣。但Papi酱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看照片的人会感到困惑。”裙裙意识到,Papi酱处理内容时,会优先考虑观看者进入内容时的第一感受。

2020年,生完孩子的第一个母亲节,Papi酱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抱着孩子的照片(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图)
2016年到2025年,每年的世界读书日,Papi酱都会发一条读书日视频,她用口语化的方式讲解经典戏剧作品。裙裙入职后,成为这个系列视频的重要助力。每年确定了要讲的剧本,她和Papi酱各自梳理剧情,一人写一半,交换修改,改完对照一遍,开始拍。
在Papi酱的讲述中,《威尼斯商人》是一出坏商人与好商人的“双男主大戏”,好商人的朋友巴萨尼奥被简称为“小巴”,故事的最后,小巴收获了美满的婚姻,好商人收获了拥有美好婚姻的好朋友,而坏商人收获了“心灵的洗涤”。
在裙裙的认知中,剧本是“有门槛”的阅读体裁,因为它本质上是“半成品”,只有真正被搬上舞台、进入表演才最终成立。“单独阅读剧本对很多没有阅读习惯的人来说有些枯燥。”
但Papi酱会强调剧本里的荒谬感,把一些经典作品讲得像家庭伦理节目,或者像《老娘舅》一样的狗血故事。那些原本带着文学光环、甚至有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家剧作,被转译成大众能够迅速进入的语言,成为普通人也可感知的情境:争吵、误会、嫉妒、爱情、家庭矛盾……
裙裙把Papi酱这一方式总结为“降维”:先告诉观众,阅读没有那么可怕,经典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再用一种生活化的方式把大家拉进故事。目的是让更多人看懂。在每一次读书节目的最后,Papi酱都会补上一句: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看看原著哦!

2016年,Papi酱在中央戏剧学院(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图)
这种创作是某种形式的“混搭”,这在Papi酱的日常剧情类视频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像辞职一样分手、用互联网审核的标准审求婚誓词、用做笔录的方式进行人物采访、将美妆过程做成世锦赛配以解说、公司摸鱼现场变成奥运会赛场……在她的视频中,常常出现“语言系统”的错位。日常生活中,语言在特定场域呈现出高度模板化:职场黑话、公众号腔调、审核口吻、情感鸡汤、消费主义表达、都市女性语言……Papi酱将一个固定领域的话语体系放进另一个生活情境中,两个体系碰撞时,幽默产生。
于是,结婚誓词里出现“经过长期评估”“双方已达成一致意见”“未来进入长期合作阶段”等官方语言;上班成了奥运会,汇报PPT成为比赛项目,其中一个技术难度是“线上宣传三周半加促销两周”……
Papi酱的早期视频中有更多情绪化的表达,她怎么想就怎么说,节奏快,更直接。现在,她觉得那种方式“太简单了”。2025年,她做了一期 “人为什么会变老”的视频。如果放在十年前,她可能直接围绕“衰老”进行吐槽,但那次,她把它做成一个美妆博主视频:“我来告诉你变老的秘诀是什么。”原本与年龄焦虑、时间流逝相关的有些伤感的话题,被套进了美妆教程、护肤分享、消费主义的话语体系中。“这样好像更好玩。”Papi酱说。
周泽平认为,这样的错位在喜剧创作中非常常见,更早的小品、喜剧乃至周星驰电影里都存在类似逻辑。赵本山的小品经常会把两种“不搭嘎”的东西硬放在一起,误会、反差和荒谬感随之产生;在《国产凌凌漆》里,电话其实是一双鞋,鞋又变成武器,也是一种“把两个不相关的东西强行嫁接”的思路。“它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效果。”周泽平说。
这成为Papi酱团队重要的创作路径之一:找到两套观众都足够熟悉的语言系统,思考它们能不能被结合在一起。观众看了以后会想:这两种东西我都认识,但它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有时,这种碰撞会生长出“讽刺”的意味。在我采访当天,Papi酱发布了视频《富人直播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的品质,普普通通,我们的价格,没有极限,欢迎来到——富人直播间!”(纯属虚构,如有冒犯,先道歉)Papi酱变成主播,以卖货的形式串联了看房验资、品牌溢价、奢侈品质量问题、保健品、境外注册公司、卖画洗钱、各种虚名的慈善项目、专为财团名人打官司的律师团队、虚拟币、AI、融资上市割韭菜等现象。截至2026年5月25日,该视频在B站上的点击量已经超过967万,位居Papi酱频道第一,在超过3.3万条评论中,有不少人在讨论它“到底想讽刺什么?”
团队对此后知后觉:“原来大家是这么想的啊。”球球回忆,这个视频根本不是为了讽刺而做,大家只是图搞笑,就像Papi酱平时拍女明星、老板等等,用高度夸张的语言展现标签下一类人的好笑之处。
周泽平在拍那一期时,觉得它“很飞”,是纯搞笑内容。团队成员都不属于视频中讲的“超级富豪”,里面所有的素材都是从电视剧、电影、新闻里拼出来,加上彻底放飞的想象力,构建了他们认知中的超级富豪形象。
当两个社会现象被并置,好像就会出现某种“意味”。裙裙发现,一些成分复杂的视频,团队的目的只是搞笑,但观众会一直做“阅读理解”。比如一条视频是《论演唱会门票和高考的相似性》,把高考和追星联系在一起,网友在评论中分析这到底是在讽刺追星、讽刺高考资源分配,还是讽刺不懂事的小孩将父母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裙裙认为,这也许跟一种表达方式有关,大家预设话里有潜台词,习惯寻找言外之意,像做题一样追问“这到底在讲什么”。有人会把自己的情绪投射进去。如果他本来就觉得某个现象很讽刺,当他在Papi酱的视频里看到相似的结构,会觉得创作者在和自己一起“针砭时弊”,获得共鸣。
“我们只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神奇的‘共轭关系’(指两个事物在某些方面共同,另一些方面对称或相反),放在一起会有趣,主要目的是娱乐。”裙裙说。“我们只想带给大家一些欢乐。”周泽平补充。
这也解释了Papi酱这些年的创作中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的视频常常被解读出时代症候,也让人意识到某种荒谬,但从不给出明确的论断。她把现实中的语言、情绪和荒诞关系摆在一起,有的观众笑出来,有的观众读出一点讽刺。

Papi酱与何炅录制节目《拜托了冰箱》(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图)
如果说语境错位构成了Papi酱视频里的幽默核心,那么这些笑点的生产则依赖于另一套高度稳定、又带着流动性的集体创作机制。
近十年,Papi酱内容团队的规模稳定在七人左右,团队有两个使用多年的共享文档,一个是素材库,所有成员在里面报选题、扔想法,Papi酱在这个文档里挑选合适的主题,放在另一个共享文档中,那是选题库。选题的提出者,即是Papi酱每期视频片尾字幕上的“idea by XXX”。从目前发布的视频来看,大部分选题来自Papi酱本人。
选题池里,所有成员会在不同选题下接龙,填内容、补台词、接梗、补充结构、提供各种方向……“很像人肉豆包,”球球这样形容。Papi酱把选中的素材加粗,等粗体字积攒到一定数量,她开始统稿,决定哪些留、哪些不用,整段视频如何结构。“我们是她的素材供应商和写手,她是自己的作者、编辑和统稿老师。”裙裙说。
Papi酱的早期视频大多是她一人分饰多角,独白为主,近来由全部个人创作转向团队写作。最初,大家写的多为单句,比如一个“十年前和现在”的主题,大家会分别写下“十年前我怎样,现在我怎样”。
随着团队越来越熟悉她的语言方式,更理解什么样的表达适合她的节奏,文档里的内容慢慢从一句话变成一整段。Papi酱的视频内容出现变化,由个人吐槽向剧情演绎转变,人物增多,对话也变多,情境越来越完整,内容越来越复杂,文档内的素材随之迭代,更多的整段剧情构思出现。
但无论大家往里面写多少,真正决定这些内容最后如何呈现的始终是Papi酱。她需要把握整段视频的结构、衔接、节奏,将选中的素材按逻辑梳理,做一些规整。
Papi酱在统稿的过程中,既要负责“拉回来”,也要适时“飞出去”。
让球球印象很深的是,以前做过一期《种草大米饭》。按照惯性,大家会用美妆博主或种草视频的话术去介绍白米饭,比如颜色、口感、质地,是一整套熟悉的表达方式。但写着写着,Papi酱突然加了一句,“但也不能多吃,吃饱了别人会问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这类“意料之外”的东西,独属于Papi酱,团队不知道应该在哪里拐出去,不知道Papi酱的脑洞开在哪个话口。
入职前期,球球会因为自己写的东西没被用而沮丧,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时间久了,她慢慢意识到,很多内容没有被采用,不一定不好,只是“不够Papi酱”。
“账号挂着她的名字,她就是标准。”球球说,一个视频,如果有60%来自某一位成员,已经非常高。“如果一个视频从头到尾百分之百都来自某一个同事,那她就是Papi酱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团队几乎每周都会开会,大家天天坐在一起,时间久了,已经熟悉彼此的思路,有些认知也逐渐趋同。球球、裙裙和周泽平都认为,现在这个团队磨合了近十年,已经非常了解Papi酱。但他们不会因为熟悉而缺少碰撞的火花,“因为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球球说。
“如果你看了团队成员各自的账号,会发现每个人风格都不一样,但都很好玩。”霍泥芳说,常年共事没有把所有人磨成一个样。大家共享工作的语言系统,但仍然保留着各自观察世界的角度、表达方式和审美趣味。
正因如此,Papi酱内容团队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状态:既高度默契,又彼此不同;既拥有共同的语感,又保留个人的表达。Papi从小看过的动画、影视作品中,她都不喜欢主角光环太强的人,因为“好事都被他一个人占了”,“我不会,团队的人一起,有好大家分。”
球球告诉我,Papi酱是可以在生活中成为朋友的那种老板,她总能回应自己分享的生活细节,比如今天下水道堵了,球球会拍下来发给她,俩人一起笑。裙裙有时候犯懒,Papi酱感受到了,会发个微信提醒:“最近的选题,还是要抽空看看哦!”“她知道我需要抽一下,才会走一步。”裙裙说。有段时间,Papi酱、周泽平、球球一起出差,那段时间Papi酱受到一些评论影响,周泽平和球球建了个小群安慰她,群名叫“心理辅导中心”。
作为负责人,Papi酱维持着这个团队高效、有序地运转。在内容上,团队成员几乎都提到一种感受:Papi酱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霍泥芳将之概括为“拎得清”。与Papi酱成为工作伙伴后,她一直担任公司高管,她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一个团队最怕核心的人不确定。如果一个leader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团队就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试探——做出A,对方觉得好像可以;又去做B,也觉得不错;兜了一圈,又觉得还是A更好。于是所有人不断被推着往前走,又不断被拉回来,在来回摇摆中消耗时间。团队看似一直在忙,但方向始终漂浮,像“无头苍蝇”。
但Papi酱不是。在霍泥芳印象中,她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边界有极清醒的判断。这个内容她喜欢,那个不;这句话像她的表达,那句话不像;这个方向成立,那个方向偏了。团队这些年对她语言方式的理解、内容气质的把握,都在这样的判断和修正中一点点磨合。
大学时排作业,Papi酱做导演,很少在现场因为拿不定主意不断推翻重来。她不会拖着所有人熬到半夜反复试不同方案。霍泥芳做演员时,遇到导演不清楚,现场就会不断“试试这个”“要不再换一个”,所有人都困在犹豫里。但Papi酱永远是排完就结束,早排完早散。

2023年,Papi酱(左)和鲁豫录制《鲁豫有约一日行》(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图)
采访接近尾声,我们的话题终于来到了《热烈欢迎》。
《热烈欢迎》的出现来自Papi酱对团队状态的一次调整。2024年年初,她感觉团队和自己都有些“疲掉了”,每天的工作变成相似的循环:商单、写剧情、对客户、剪辑,希望有一个新的刺激。
这一时期,Papi酱主要有两类视频:五分钟左右的剧情类短视频和带货的种草视频。在种草视频中,Papi酱根据不同主题介绍物品,团队成员提问、上台分享。周泽平记得,持续更新一段时间后,有一部分网友留言,喜欢团队分享好物的氛围。Papi酱由此出发,提出找明星来录制不同主题的“好物分享”,她告诉团队“跟平时一样,该吐槽吐槽,该上来分享就上来分享”。“每次嘉宾不一样,刺激就不一样。”
她给三位现实中有交往的艺人好友发起邀约,分别是焦俊艳、毛不易和蔡明,他们都答应了。之后,郭采洁成为第一个希望上节目的艺人。“我真的非常谢谢他们。”Papi酱说。
焦俊艳成为这一栏目的第一位嘉宾。2017年,二人一起拍电影时相识,焦俊艳常常到Papi酱的公司玩,对团队不陌生。录制前焦俊艳即将进组,于是主题确定为“演员进组必备好物分享”。
焦俊艳带了一个剧组送的小风扇,解释这是防止出汗导致脸上的妆花掉,带了一个很小的杯面,因为长时间拍戏容易饿,如果这时进入拍摄,肚子的叫声会被收录,有一小杯泡面垫垫肚子,既不耽搁剧组工作,又能保证演员的状态……团队成员意识到,Papi酱想做的不是听嘉宾介绍一个东西有多好,而是听这个东西与他的生活之间的连接。“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它背后能牵出什么样的小故事?”球球说。
这期聊了四个多小时,经过三次剪辑,成品26分钟,观众看到了焦俊艳专业演员的一面,也看到了她在作品外的个人特质,点击量很快突破百万。
这时,栏目还没有完全成形。那一期甚至还不叫《热烈欢迎》。后期时,团队讨论过要不要做一个背景板,与普通种草视频区别开,但最后只加了个边框。球球贡献了“热烈欢迎”这个名字,当时周泽平正在做封面,她想着Papi酱名字不动,后面可以接“热烈欢迎焦俊艳”,下一期换嘉宾,只需要改嘉宾名字就好。于是就有了“热烈欢迎”。他们都没意识到,这将会成为一个稳定产出、备受欢迎的新栏目。
但Papi酱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好物分享,应该持续做下去。“它是一个分享好物的壳,实际是通过好物聊嘉宾生活。”Papi酱说。
这是《热烈欢迎》与其他访谈或综艺不一样的地方。生活总是有场景的,可能是剧组生活、户外徒步、办公室、旅行,也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个人习惯。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东西,通过这些东西聊聊你的生活和你的工作。”裙裙总结。

Papi酱(左)和焦俊艳(受访者提供/图)
《热烈欢迎》录四五个小时是常态,很多嘉宾一开始仍处在“出通告”的状态中,有“认真做事”的职业习惯。通常要在两个小时之后,嘉宾才真正放松,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内容。“两个小时之后的东西是你要保留的,但没有前两个小时,你要不了后面两个小时。”Papi酱说。
“四五个小时里,极度精彩的部分也许只有半小时,但最后播出的正是那半小时。”球球说。
这种漫长录制对团队是新的消耗。录制时,成员们一直听嘉宾说话,给对方回应,营造“热烈欢迎”的气氛。如果现场不够热烈,Papi酱还会在录制间隙发群消息:“大家热烈一点,不要我一个人在说话。”
录制时,周泽平常坐在最前面,是除了Papi酱之外离嘉宾最近的人。嘉宾讲话时,第一眼往往会看到他。他形容自己像坐在讲台下第一排的学生,必须认真听,不能低头、不能发呆。嘉宾介绍东西时,他会给很多反馈:这个东西见没见过、知不知道、好不好。有时甚至会放大自己的反应,让嘉宾觉得有人在听。
霍泥芳作为其中一期的嘉宾进入过录制现场,她的第一感受是放松:办公室很乱,工作人员七扭八歪地坐在镜头外,有人在吃饭,有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个环境和团队松弛的状态让人很容易融入。”Papi酱提到,录制的房间极简,不像传统棚录那样前面架五个灯,后面站十几个工作人员,还有大提词板。他们用手机录,只架两盏灯,整个空间没那么架势十足,给人压力。
形式的松弛只是众多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录制前,团队成员需要做许多功课,熟悉嘉宾的过往采访、演出作品、社会关系、网友评论……总之,要成为非常了解他的人。遇到值得分享的资料,大家会扔到工作群里。想到了什么问题也会列在共享文档里,录制时大家各自取用。
《热烈欢迎》的剪辑通常需要四到五次,耗时一个半到两个星期。Papi酱一直奉行的是“不要出现废话”。她要确保剪进正片的是这一期最好的部分,哪怕嘉宾的某段内容很好,但如果没有其他内容好,也会被拿掉。
周泽平具体地参与了这个取舍。现在《热烈欢迎》先由同事把四五个小时的素材剪成50分钟上下,他再做一轮粗剪,砍到35分钟左右,再和Papi酱一起精剪。瞿颖那期,他拿到50分钟的版本后,剪了两天,边剪边笑,觉得“真的太好笑了”。但即便如此,50分钟还是太长,必须继续决定什么留下、什么进加更、什么拿掉。有些内容也许不是最有趣的,却能立体地呈现嘉宾形象,能打破观众对他的想象,也会被留下。
《热烈欢迎》的数据常常超出他们的预料。瞿颖那期上线第一天的数据不算特别突出,但Papi酱判断它会出现长尾。“我知道那一期是好内容,也知道它会被传播,但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周泽平事后分析,瞿颖那期有很多可以单独截出来传播的梗,比如“Spanish”和“菠菜”的故事。它不依赖整期节目,内容有趣,还能展现嘉宾的个人特质,即使不看完整视频,30秒也能成立。戴军模仿寒山寺钟声也是类似的独立故事。一个足够独立、足够好笑的片段很容易传播,会把观众带回完整的节目。
Papi酱不太愿意把爆款视为可分析的样本。自2016年爆火以来,她看过很多文章分析自己,但她觉得这不是一个能分析出来的事情。有些内容就在那个点上突然爆了。
球球记得,自己入职后第一次正式见到Papi酱,是她召集公司所有的编导开会,讨论做一档微综艺,希望在综艺里呈现更接近日常聊天的状态。从这个角度来看,《热烈欢迎》像是那次会议的回响。
《热烈欢迎》的出现让Papi酱获得了新的关注度,好像她总有拍不完的创意。因为Papi酱,霍泥芳作为重要的周边对象接受了许多采访。每次她都会被问到那个外界对Papi酱的预言——如果Papi酱灵感枯竭了,怎么办?
“对这个世界的洞察与好奇是她骨子里的东西,世界在不停地发展,那她怎么会枯竭呢?”霍泥芳回答。
在过往非节目录制的公开露面中,Papi酱一直是相对低能量的状态,比如现在,她靠着椅背,眼神有些迷离。我问她,“《热烈欢迎》要高度集中精力维持四五个小时,你会觉得消耗吗?”
“当然!”她回答,“采访到现在,我都头晕了。你还有五分钟哦。”
五分钟——恰好是Papi酱一条剧情短视频的长度。
(感谢钟月英提供帮助。)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图)
我还是不了解互联网——对话Papi酱
南方人物周刊:作为创作者,你的视频是基于表达的欲望还是想引发大家的共鸣?
Papi酱:第一,肯定是这个东西我自己感兴趣,我才会把它丰富成一个选题,才觉得值得拍。有时候写着写着,觉得应该很多人都会蛮感兴趣的。如果能满足这两点的话,那肯定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但有些时候,比如说像“拉屎天才”那个选题就纯粹是自己觉得好玩,就拍了。但拍出来也很满足,整个呈现也挺满意。它数据好或者不好(在我心里)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南方人物周刊:数据好或不好都没有太大的波澜,是你现在的常态吗?
Papi酱:我过了(在意数据)那个时候了。但有时候像有一些视频,我会觉得它的数据是不是应该再好一点?就会觉得我对互联网好像还是不是很了解。我觉得互联网是琢磨不透的,深,太深了,深不见底。
南方人物周刊:之前采访,别人问你是靠努力还是靠天赋,你说靠运气。现在已经10年了,你还是觉得自己靠运气吗?
Papi酱:那当然靠运气了。
我只是在做正常的事情而已。很多人可能都是像我一样在做正常的事情。他可能就是没有这个运气,或者说他没有这个老天爷给的所谓的天赋。
我觉得天赋也是运气的一种。为什么有的人有天赋?有些人没有天赋?之前是谁说的,就是如果一个人的成功,他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是因为运气的话,那这个人非常的傲慢。我觉得那个人说得对。
南方人物周刊:《热烈欢迎》热度这么高,这是你之前预料到的吗?
Papi酱:没有。它说到底是一个小而美的东西。我们也不会对它抱有一个期待——它应该特别爆,它应该特别怎么样。
我觉得爆也只是一时的事情。也就是这一时,潮水是会退去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爆”的定义是什么?
Papi酱:应该和大家的定义差不多。有些东西肉眼能看见的,播放量是一个最直观的东西,这期的播放量比之前的要好啊。再比如热搜上得特别多,很多的信息纷至沓来。会感受到(这条视频)跟平时发一期视频获得的反馈是有波动的。自己能感觉到、能看到这些东西,会知道这期可能特别爆。
南方人物周刊:一条视频突然爆了,超过平时的关注度,你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Papi酱:是开心。因为做的东西还是希望有人看,还是希望有人认可。然后就是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让自己不去关注这个事情,其实就没有这个事情了。所有的情绪都是关注了这个事情才会产生。
南方人物周刊: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你现在的成就感来自哪里?
Papi酱:被承认一定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我觉得做内容的人都会希望是可以被人看见、被人认同的。我也是这样的。还有就是在做自己喜欢的内容,这其实是很满足的事情。(到目前为止的内容都是)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内容我不做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最近几年的视频切口会更小,以前感觉态度好像更明显,现在藏在那些小事件后面去了。
Papi酱:随着年龄的增长,表达方式会改变。有很多的音乐家、画家、作家,年龄上去,风格就产生变化了。我可能也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会更直率一些,更“口不择言”一些。年纪大了之后……它其实是跟我整个人的变化有关系。比如我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哎,为什么要采访我?好苦闷,好痛苦,好急躁。但是现在会觉得我还是需要面对媒体,有一些话可能面对媒体我能说得更清楚一些。我以前的表达可能很多地方有失偏颇。
整个人发生了变化之后,全方位都会发生变化——看待世界的方式、跟人交往的方式,它就会作用到作品和内容上。
南方人物周刊:这样的改变会有一个明确的节点吗?
Papi酱:它是一点点来的,不是你想就行,量变到了,质变就来了。
以前怎么想就怎么说,现在会觉得我如果换一个方式说是不是更好玩?就比如说我去年更了一期,说人是怎么变老的?我就把它做成一个美妆博主说:“我来告诉你变老的秘诀是什么?”放在10年前,我会用一种更嬉笑怒骂的方式去拍,现在会觉得如果我把它做成美妆博主这种,是不是就会更有趣一些?我现在做视频,觉得幽默的东西有时候是需要绕一下才会好玩。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出来的时候,是短视频风潮渐起的时候。现在已经过了好几波了,身处其中,你有什么感受?
Papi酱:其实没有什么感觉,我一直在做视频,不管在一个什么样的舆论环境里。因为一直在做,所以跟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可能回头看才会发现过了好几波了,但身在其中的时候,没有特别大的感触。这个我觉得倒是跟怀孕生子有关系的,也跟《繁花》有关系,都挤在那两三年里面。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对外部世界,可能就是刷刷小红书、刷刷微博,没有脑子去思考那些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拍《繁花》是一段快乐的经历吗?
Papi酱:很快乐。可能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跟王家卫导演合作。拍的时候是煎熬的,因为每一个镜头都要拍很多遍。导演非常完美主义。在拍戏中间,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是一周北京,一周上海。在上海觉得不行了,我要到头了。哎,可以回北京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那时候在经历一个痛苦的阶段,具体的痛苦是什么,你怎么度过?
Papi酱:生完孩子那会儿,有一轮关于我孩子姓的网暴,到现在还有人说这个事情是我自导自演的。现在对于那些评论,觉得跟他说不明白,就不说了。但当时这个事情对我造成的打击和痛苦是巨大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再看那个事情,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Papi酱:也不是无所谓,而是当时不应该投入那么大的痛苦在里面,因为会搞得自己非常难受。刚生完孩子,激素也不稳,心理又影响到生理,生理又影响到心理,整个人就是乱的。所以对自己不太好。
我那段时间正好是乳腺炎,发烧,堵奶,整个人很痛苦。小孩天天哭,我没法睡整觉,状态很混乱。应该感谢《繁花》,生完小孩4个月,我就去剧组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工作会觉得快乐吗?
Papi酱:我觉得除了少部分工作狂能从工作中获得极大的快乐之外,大部分人还是很痛苦地工作,但会从工作中也找到一些快乐。我每天眼睛一睁就是电脑,就是密密麻麻的字,感觉这两年眼睛都变差了。你说这有多快乐?但是我能写出我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我还是快乐的,包括跟我同事剪《热烈欢迎》,剪得自己哈哈大笑,也是快乐的。所以工作痛苦,但能从中获取一些成就感和快乐,这个事情就也值了。

电影《明天会好的》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你还会有演戏的欲望吗?
Papi酱:我对于演戏是喜欢的,我不喜欢的是剧组生活。我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自己做短视频?因为短视频所有东西都在我掌控之中。小到这一秒要不要删掉,都是我来掌控。我对于自己的生活和时间也有极强的掌控欲,我要知道我明天几点起,而且这个时间是我自己定。我要确认我明天做的事情是什么。但在剧组,所有事情都被包出去了:剧组跟你说明天几点起,明天拍哪一场戏。这种不确定性太大的生活对我来说比较难受。因为它跟我的性格是相悖的。
南方人物周刊:这个描述很适合做导演,你学的就是导演系。
Papi酱:我的才能当不了。首先这方面得有天赋吧。我或许有,但是没有那么大。我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话剧的导演,一个是歌剧的导演,他们对于拿到一个本子之后,构思怎么做呀、他们要表达什么样的东西啊、景应该怎么搭等等,都非常地清楚。
它不是一个熟能生巧的事情,绝对需要天赋,我做的导演构思就是没有我那两个同学做得好。我虽然没有做的天赋,但是我能看出来谁好谁不好。所以我的才能其实不足以支撑我做一个话剧导演。
在学校能很明显感觉到谁的导演功力会更强。或者说我能做一个话剧导演,但我做不了一个特别好的话剧导演。

电视剧《繁花》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做的一切,是你一直想做的且有兴趣的事情吗?
Papi酱:做视频是一个突发奇想,然后被顺水推舟,成为了我的工作。
南方人物周刊:你真正感兴趣想做的是什么呢?
Papi酱:没有,我没有自己真正想做的。我以前每天在想工作之后怎么去菜场买菜、回家做饭。逛逛市场,买一些餐具。还想买花,在家里插花。但这些事情我到现在一件都没有做过。
但有时候也在想,我如果现在真的退休(去过放松的生活),还有40年要活,我干啥呢?还是得有点事情做。完全放松40年还是有点……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刚想象的未来是那种放松的生活,但真的那么放松,你又觉得那40年太久?
Papi酱:对,人永远在两端反复横跳。卷的时候就想躺,躺的时候就想卷。躺又躺不平,卷又卷不动。躺得不踏实,卷得不用心。我卷起来也很痛苦,躺的时候又觉得良心有点不安。
南方人物周刊:那这种摇摆会影响你的心情吗?
Papi酱:会,但我觉得真的就只有这种人能写出内容来,人在很尴尬的处境里面,才有可能创造出很尴尬的内容。你让我永远都往前冲,像我们公司的老板一样,我老板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一个短视频,但是我也永远干不到他那个份上。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刚说这种纠结可以被视为某种痛苦吗?
Papi酱:蛮痛苦的,每天脑子里面会有一部分的时间分给它。
南方人物周刊:你每次这种痛苦出现的时候,会带着工作的心态来对待它吗?
Papi酱:不会。工作是工作,纠结是纠结,我的纠结就是由工作造成的。
一方面工作是为了赚钱嘛,一方面有很多内容确实想做。现在不做的话,未来可能也就做不了,也就结束了。趁着还有想表达的东西,也趁着现在还做得动,还是表达一下。
我们其实用很多东西赚的钱去养那些不赚钱的东西。我很多的剧情视频是没有钱赚的,所以我一定得有一个稳定的商业收入才能去支撑这些。团队也要养,外面还有人员支出。
但我觉得我就没有命赚那么多钱,差不多就得了。我去年 KPI 没有完成,我跟老板说我尽力了,他也知道我手头有多少事情,我跟他说今年定低一点。
南方人物周刊:你会感觉到精力在衰退吗?
Papi酱: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精力好过。我都感觉我的精力比以前好了,可能是因为有了孩子之后早睡早起了,早上起来就觉得时间很多,看会儿书,玩玩消消乐,喝咖啡。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怕以后有想法做不动,还是怕以后没想法了?
Papi酱:都有可能啊,都会有江郎才尽的一天的。
南方人物周刊:账号不火了怎么办?
Papi酱:不火就不火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还有什么不安与担忧吗?
Papi酱:健康吧。不只是我的健康,还有家人的健康。我就活下去就可以了。前两天还看了陈丹青的一本书,他说他每天什么早上醒过来,觉得活着就好了,谢天谢地。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啊。我现在过的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活下去就很好了。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明萌
责编 杨静茹
更新时间: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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