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去的年味儿,是我们逝去的童年

每当寒冬渐退,春意初萌,南方的空气里便悄然弥漫起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息——那是年的味道。它藏在噼啪作响的鞭炮声里,躲在蒸腾缭绕的年糕香中,也融在一家人围坐守岁的笑语喧哗间。更在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香火中,在祖先牌位前虔诚叩首的身影里。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渐渐发现,那浓郁的年味,早已不似儿时那般浓烈。它仿佛被时光悄悄稀释,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回忆,一种回不去的童年。而这份年味,正是我们童年最真挚、最纯粹的底色。

走亲访友送年货

我的童年,是在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度过的。那里没有高楼林立,却有青石板路、老屋飞檐,还有每到年关便格外庄重的祭祖仪式。在我们南方人家的年俗里,过年不仅是欢聚,更是一场与祖先的对话,是一次对血脉根源的深情回望。

腊月一到,年味便如溪水般缓缓流淌。母亲会早早泡好红豆、花生、莲子,熬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清晨,我还在被窝里,就能闻到厨房飘来的甜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谷物与糖香的温暖气息,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我从梦中唤醒。而父亲,则会在腊八这天,带着我去祠堂打扫。我们南方人重视宗族,祠堂是家族的根。每逢年节,都要清扫、上香、点灯。我那时个子小,够不着神龛,便踩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祖先的牌位,听父亲低声讲述某位先祖如何开荒立业、某位叔公如何远走南洋。那时的我虽不懂深意,却已感受到一种肃穆与敬畏。

祭祖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南方不兴“糖瓜粘”,却有“送灶神”。母亲会准备一碗甜米糕、一碟蜜糖,供在厨房的灶台旁,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夜里,父亲会点燃三炷香,对着灶台深深作揖。我站在一旁,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却偷偷想着:灶王爷真的会吃糖吗?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家里便进入了“大扫除”模式。这在我们南方叫“采囤”,意为扫去旧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福气。母亲会把被褥、窗帘、衣物统统拆洗,父亲则爬上梯子,擦窗户、扫房梁。我和弟弟则负责“打下手”——其实就是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在刚扫干净的地板上踩出一串小脚印,然后被母亲追着打。可那笑声,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大扫除之后,家里焕然一新,连空气都变得清亮起来,仿佛连灰尘都被年味洗净了。

腊月二十五,开始蒸年糕、打糍粑。这是我们南方特有的年味。母亲和面、发面、揉面,动作娴熟如舞者。我和弟弟则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面团在母亲手中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馍馍。蒸笼一上锅,不一会儿,整个屋子便被面香填满。揭开锅盖的那一刻,白雾腾起,像云朵落在了厨房。刚出锅的年糕,软糯香甜,咬一口,满嘴都是米香。母亲总会先挑一个最大的,供在祖先牌位前,再分给我们吃。

腊月二十七,杀鸡宰鱼。这是童年里最“刺激”的画面。父亲拎着活鸡在院子里追,鸡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我和弟弟躲在门后,既害怕又兴奋。杀完鸡,母亲便开始拔毛、清洗、炖汤。那一锅老母鸡汤,炖得金黄浓郁,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而鱼,则被整条腌好,留到除夕夜才下锅,寓意“年年有余”。更重要的是,这些荤腥,都要先供奉祖先。母亲会把最肥的那块鸡肉、最完整的那条鱼,端上供桌,点上香烛,虔诚地拜三拜,才肯让我们动筷。她说:“先人吃得好了,才会保佑子孙平安。”

放烟花

终于,到了除夕。这是童年里最神圣、最期待的一天。一大早,父亲便贴春联、挂灯笼,我和弟弟则负责放小鞭炮。那“噼啪”声,像新年的鼓点,敲醒了沉睡的村庄。中午,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桌上摆满了母亲的拿手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年糕、腊味煲仔饭……每一道菜都饱含着浓浓的年味。而饭后,最重要的仪式便开始了——祭祖。

父亲会点燃红烛,摆上三牲(鸡、鱼、猪肉)、水果、茶酒,再焚上三炷香。全家人按长幼顺序,依次跪在蒲团上,向祖先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我小时候最怕这个仪式,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疼,又不敢动,只能盯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看它盘旋上升,仿佛真的能通到天上。父亲低声念着祭文,大意是“子孙不才,幸得安康,今逢佳节,谨备薄礼,望先人庇佑,家宅兴旺”。那一刻,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连弟弟都不敢吵闹。我忽然明白,年,不只是欢笑,还有敬畏;不只是团聚,还有传承。

祭祖之后,才是发压岁钱。那红彤彤的崭新钞票,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仿佛压着一整年的幸运。而母亲总会叮嘱:“压岁钱要收好,不能乱花,这是祖宗保佑的钱。”

除夕夜,最热闹的莫过于守岁。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虽然节目年年相似,可我们却看得津津有味。小品一出,全家人笑作一团;歌曲响起,母亲会跟着轻轻哼唱。到了午夜,鞭炮声如雷般响起,整个夜空被烟花点亮。我和弟弟穿着新衣服,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蹦跳着看烟花。那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像童话里的梦境。那一刻,我总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未来是如此可期。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就被鞭炮声吵醒。穿上新衣服,先给家里的祖先牌位上香,再给长辈拜年,说“新年好”,再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或汤圆。饺子里有时会包着硬币,谁吃到,谁就“有福气”。我总盼着能吃到那个带硬币的饺子,仿佛那枚小小的硬币,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初一到初五,是走亲访友的日子。我们穿着新衣服,提着点心匣子,去亲戚家拜年。每到一家,都会被热情地招呼进屋,端上糖果、瓜子、花生,还有热茶。大人们聊天,我们小孩则在院子里捉迷藏、放鞭炮、玩陀螺。而每到一户人家,第一件事,往往是先去他们家的祖先牌位前鞠个躬,上一炷香。这在我们南方,是不成文的规矩,是对“根”的尊重。

如今,我已长大,离开了那个小镇,在城市里生活。每年过年,也会买新衣、贴春联、吃年夜饭、看春晚、发红包,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口老母鸡汤的香气?还是少了那串糖瓜的甜糯?亦或是少了那群在雪地里奔跑的小伙伴?

其实,少的不是物,而是那份心境,那份纯粹的期待与喜悦。童年时,我们盼年,是因为年意味着新衣服、压岁钱、好吃的、好玩的,更意味着全家团聚、无忧无虑的快乐。而如今,年对我们而言,更多是一种责任、一种仪式、一种对传统的延续。我们不再为一颗糖而雀跃,不再为一件新衣而欢呼,也不再为一场烟花而激动。我们开始为工作发愁,为生活奔波,为未来焦虑。年,成了一种“必须回去”的理由,而不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年味,也在这悄然间变了。超市里随时能买到年糕、腊肉、糖果,不再需要提前一个月准备;电子红包取代了红纸包,快捷却少了那份温度;烟花被禁放,夜空安静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春晚不再是全家守岁的唯一选择,手机、平板成了新的“守岁伴侣”。更令人唏嘘的是,许多家庭已不再设祖先牌位,祭祖仪式也被简化甚至省略。那些曾被视为“根”的仪式,正在被快节奏的生活一点点冲淡。

可我知道,年味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藏在母亲电话里反复叮嘱“记得吃饺子”的声音里,藏在父亲默默为我准备的家乡特产里,藏在视频通话中侄子侄女们稚嫩的“姑姑新年好”里。它依然在,只是我们长大了,不再用童真的眼睛去发现它。

我们回不去的,不是年,而是童年。那个会为一颗糖瓜而开心一整天的自己,那个在雪地里放鞭炮、追着烟花跑的自己,那个相信灶王爷真的会上天言好事的自己,那个在祖先牌位前虔诚叩首、心中充满敬畏的自己。那个自己,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生活压弯了肩膀,被岁月带走了天真。

但,回不去,不等于遗忘。每当我在城市的高楼间,闻到某户人家飘出的炖肉香;每当我在超市看到糖瓜,忍不住买下一串;每当我在除夕夜,听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每当我在家族群里看到长辈发来的祭祖照片——那熟悉的香炉、供桌、红烛,我都会想起那个南方小镇的冬天,想起母亲熬的腊八粥,想起父亲贴的春联,想起全家人围坐守岁的温暖,想起祖先牌位前那缕永不熄灭的香火。

那些记忆,像一盏盏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它们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无论多忙,都不要忘记,自己曾是一个在年味中快乐奔跑的孩子,是一个在祖先庇佑下成长的子孙。而那份年味,正是童年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它教会我们期待,教会我们团聚,教会我们敬畏,教会我们珍惜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美好。

或许,我们无法回到童年,但我们可以带着童年的记忆,去重新感受年味。我们可以学着母亲的样子,亲手熬一锅腊八粥;可以给长辈打一通长长的电话,说说心里话;可以放下手机,和家人一起看一场春晚,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可以带孩子去放一串小鞭炮,看他们眼中的光芒,就像当年的自己;更可以,在除夕夜,点上一炷香,对着祖先的方向,轻轻说一句:“我们回来了。”

年味,从来不只是腊八粥的香,不是鞭炮的响,不是压岁钱的红。它是亲情的凝聚,是文化的传承,是心灵的归宿。它是祭祖时那一缕青烟,是血脉中流淌的敬意,是我们与过去、与家族、与土地最深的联结。

它是我们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也是我们成年后最柔软的牵挂。

所以,年味是我们回不去的童年,但它也是我们永远带在身上的光。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用心去感受,那份童年的年味,依然会在某个冬日的清晨,悄悄飘进我们的梦里,告诉我们:你曾被爱包围,你值得被温暖以待。

而这份温暖,足以支撑我们,走过每一个没有烟花的除夕,迎接每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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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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