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每天都想着怎么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年轻的时候，每天都想着怎么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等自己当了妈妈，才慢慢理解了父母当年的心情——只是理解，不是认同。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等我长大了，我爸老了，我绝对不要理他。

原因很简单，他好赌，而且是不知收手的那种。整个童年里，关于家庭的记忆都是破碎的。他逢赌必输，输了就回来变卖家当，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有一次学校催学费，我跟他说，他回我一句：“我现在又没有赌赢钱，哪里有钱给你交学费。”我说你借钱去赌都可以，为什么不能帮我借学费？他说：“我借钱赌，人家要收我利息。借给你交学费，人家不好意思收利息，所以借不到。”

那一刻，透心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很干净。

那时总想着，长大了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他老了没有钱吃饭，我也不会看他一眼。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我想，我的父母应该已经忘了，我却一直记得。有人说，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这话听起来矫情，落在身上，才知道字字都是真的。

如今人到中年，父亲也老了。那些童年的伤疤还在，只是我已经学会了和生活和解，和父母和解，和自己和解。

说来奇怪，父亲越老，越像个父亲。我年幼时，不知道他是不会表达爱，还是第一次做爸爸，还没学会怎么爱孩子。村里人封建，重男轻女，他却从没说过“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打工去”之类的话。我工作之后，他也从未开口让我帮衬家里一分。后来我婚姻失败，他一句责怪都没有。再后来我独自带娃，诸多不便，他默默地帮了我很多。

我想买车，妈妈说家里有钱，跟爸爸说一声就行。我跟他讲了，他二话没说就拿了。每次回老家，妈妈问还有米吗？我说没有了，他就去打米，让我装走。

他在年老的时候，终于学会了怎么爱儿女。而他的儿女长大了，也终于读懂了他无言的爱。只是，他老了。

这些年他中风了好几次，坏习惯却改不掉——还是要喝一点酒，还是要去赌钱。我早就不出声了。我没有钱给他，他的钱，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村里没什么娱乐，他的圈子就是那样的人，他高兴就好。唯一不放心的，是他总是赌得太晚。劝过，不听，现在也不劝了。无用的功，不做也罢。

我能做的，不过是得闲时多回去看看，他不舒服时带他去医院，多顾看着他。

有些账，算不清了。有些结，也不必再解。岁月把锋利的东西磨钝了，把尖锐的情感揉软了。从前以为和解是原谅，后来才懂，不过是学会了把过往轻轻放下，像放下一只盛满旧事的杯子。

杯中有茶，茶凉了，续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