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来抽空看了一遍《江海潮生》,有感而发,趁兴写一篇关于翁同龢与张謇师生的文章。
张謇是大名鼎鼎的状元公,也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政治家。
他与翁同龢虽是江苏同乡,却差着23岁,且一个是官宦世家,一个是平民子弟,阶级圈层完全不同,难有交集。
那么,张謇又是如何成为“翁门六子”之一的呢?
张謇,字季直,有时亦写季述,号啬翁,江苏南通海门常乐镇人。他从小聪颖,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张彭年就督促他读书习字,走科举入仕之路。
张家属于“荒籍”,按例不得参加科举。
何谓“荒籍”呢?是指祖上三代没有做过官,且没有进过学,他们的子弟无法正常报考,同、光时期,荒籍子弟可以额外交纳高昂的费用方能报考。
显然,张家不具备如此的财力。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张謇经人介绍,找到如皋的一个名叫张驹的人,认他为“祖父”,改名为张育才,在如皋当地参加了考试。
张謇的做法就是科举考试中的“冒籍”,一旦查出,将要受到严重的处罚。所以张謇之父张彭年想加以更正,以免官府追责。
张驹见张謇在县、州、府试三场均顺利通过,认为奇货可居,于是一面对张彭年敲诈勒索,一面向官府控告张謇不孝。
张彭年忍无可忍,只得上呈学官,详述经过,要求州县官予以同情成全。在知州孙云锦的帮助下,张謇最终回到了原籍,改回了张謇之名。
经此一事,张謇的名字在江南士子中逐渐传开,并引起了江苏学政的关注。
同治十一年,翁同龢因母亲去世,回籍丁忧。临行前他推荐林天龄入值授读同治帝。
十三年翁同龢服满回京,林天龄被外放江苏学政。
林天龄了解到张謇进学前后的遭遇,非常同情,他临终时亲手写了一份江苏优秀学子的名单,第一个就是张謇,并告诉家人待新学政上任时,务必亲手交给他。
接替林天龄的是翁同龢毓庆宫的同事、光绪帝师夏同善。
夏同善到任后,看了林同龄的名单,时刻留意着张謇。此后举行的县试、府试、院试,每次名列前茅的都是张謇。
夏同善爱才惜才,便将张謇推荐给了翁同龢。
翁同龢典试无数,向来留意人才,同时也希望将有才之人收在门下。

翁同龢第一次与张謇见面是光绪十一年。
有意思的是,他们初次相见就关注起朝鲜,此后也始终围绕朝鲜问题展开讨论。
原来,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吴长庆统兵入朝平叛,张謇随营参与戎幕。
事后,李鸿章与日本签订了《中日会议天津专条》,规定中日同时撤兵朝鲜,日后若一国派兵须知会对方,这就为日本挑起后来的甲午战争埋下了伏笔。
张謇当时强烈反对撤兵朝鲜,并呈《朝鲜善后六策》,一上来就批评李鸿章对朝政策有误。
甲午之前,李中堂位高权重,哪会将张謇放在眼里,因而对《朝鲜善后六策》不屑一顾。
初次见面,使得翁同龢对朝鲜以及李鸿章、张謇等人的对朝立场有所了解,此后他对张謇更加关注。
光绪十一年为大比之年,张謇参加顺天乡试,这是他第六次参加乡试,该科正副考官为潘祖荫和翁同龢。
阅卷中,翁同龢对张謇很关注,将其取为第二名。
按照顺天乡试的惯例,第一名必取顺天籍考生,名曰“解元”,也称“北元”;第二名必取南方人,名曰“南元”。
张謇的南元头衔,出处即在此。
光绪十二年,张謇第一次参加乡试败北,但他与翁同龢的师生情谊有增无减,翁同龢曾几次亲至张的住处,与他交谈良久。
光绪十五年,张謇第二次参加会试,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潘祖荫。
潘祖荫十分关注张謇的考卷,然后在阅卷过程中却误中了无锡的孙叔和,张謇再次落第。
次年,为庆祝光绪亲政,举行恩科会试,张謇第三次应试,他的房考官为高蔚光。
高将张的试卷推荐给了主考,可惜的是主考官误将陶世凤的卷子当成张謇的,结果张謇又一次落榜。
翁同龢得知后感到十分惋惜,劝张謇考国子监学正,但张謇无意于此,便辞京回籍了。
光绪十八年,又逢三年一度会试,张謇入京赴试。
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为翁同龢,阅卷阶段,翁让江苏试卷上堂时,要求考官认真校阅。
房考官推荐的一份卷子中有“历箕子之封”一句,断定该卷考生是到过朝鲜的,翁同龢将其取中,结果拆封时方知是常州刘可毅。
翁同龢铁了心要取张謇,想不到一次次弄巧成拙。
为了安慰张謇,翁同龢仍建议张謇考取国子监学正,张謇志在进士,谢绝了恩师的好意,再次南归。
光绪二十年,为了庆祝慈禧太后六十万寿,举行恩科会试,这一年屡战屡败的张謇已是40岁的人了。
四次落第,让张謇已不抱太大希望,在朋友家人的劝说下,他硬着头皮参加了会试。因准备不充分,他应试时的笔墨纸砚都是向朋友临时借的。
科举就是如此神奇,信心满满的时候往往名落孙山,不抱希望的时候反而会有惊喜。
会试榜单发布,张謇名列第六十名,复试的时候,名次冲到第十名。
会试阶段因是糊名,难以操作,到了殿试就不同了,翁同龢有心成全张謇。
张謇的殿试考卷不算出类拔萃,而且出现了严重的失误。
他在挖补错误后,忘记填空白,而且将“恩”字误作单抬(应双抬)。这类失误是致命的,按例应列三甲末。
殿试阅卷官中,收卷官黄复(翁同龢的门生)替张謇圆了场,修改了两处错误。定名次的时候,基本是翁同龢说了算,张謇得以大魁天下。
张謇六次乡试、五次会试,科举历程不可谓不艰难,尽管他本人对功名看得不是太重,但有了状元的金字招牌,对他日后事业的发展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纵观张謇的科举生涯,都有翁同龢的影子,说的难听一点,张謇这个状元其实是翁同龢一手运作出来的。

张謇夺魁后不久,甲午战争爆发。
当时舆论几乎一边倒指向李鸿章,张謇也是之一。
在参劾奏折中,张謇将李鸿章骂得体无完肤,说“二十年来坏和局者,李鸿章一人而已。”
正当张謇有所作为的时候,当年的十月初,其父张彭年去世,他按制回籍丁忧。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张謇服满回京,这时翁同龢的处境堪忧,处在开缺回籍的前夕。
丁忧三年期间,张謇在家乡开办纱厂、盐滩开垦,几乎没有参与京中的有关变法活动。
四月二十七日,翁同龢突遭罢免,开缺回籍。数月后,张謇深感处境孤危,也辞职回家。
此后,张謇将所有精力扑在了实业上。
戊戌政变后,翁同龢再遭严遣,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翁同龢回籍后,生活方面颇为拮据,张謇多次或邮寄、或派专人给恩师送去白面、小米、百合、山药等食物,以及布匹之类的生活用品。
期间,张謇请求恩师给他的大生纱厂的厂厅提了一副楹联,联曰:
枢机之发,动乎天地。
衣被所及,遍我东南。
自翁同龢开缺一直到去世,七年中张謇曾三次前往常熟探望。
第一次是慈禧欲宣布废除光绪前夕,师生两人围炉夜话,作彻夜长谈。
第二次是张謇专程前往虞山,向恩师通报刘坤一、张之洞实行有关“东南互保”及江楚会奏的内容。
最后一次是翁同龢去世前三天,这次主要是看望病重垂危的恩师,当时正是“预备立宪”主张空前高涨期,师生二人就此交换了看法。

1904年(光绪二十七年)7月4日,翁同龢病逝,临终前他口授遗疏,委托张謇代书并为之呈奏。
张謇得知恩师去世的消息后,连夜坐船前去常熟吊唁,亲手写下了两幅挽联:
其一:
公其命何如?可以为朱大兴,并弗能比李文正;
世不足论矣,岂真有《党锢传》,或者期之《野获篇》。
其二:
谗先公亡,公试读时人之思,投畀有比,投畀有昊,继以豹虎;
陀不天问,天乃与康成以梦,今岁在辰,明岁在已,蹉哉龙蛇。
随着岁月的流逝,张謇对恩师的怀念与日俱增。
宣统三年正月,张謇以江浙立宪会会长的身份赴京请愿,要求清政府立行宪政。
在京期间,他特地到东单二条胡同翁同龢旧居凭吊一番,缅怀先师当日风仪。
1921年1月,张謇坐船过江,专程前往虞山祭扫翁墓;同年10月,张謇又一次过江,前往虞山祭扫,赋诗悼念恩师。
后来,张謇创办了南通博物苑,他将翁同龢生前居住的瓶庐和生前遗留文物公开陈列向社会开放,同时也是为了寄托自己对翁师的哀思。
有个事一直没有琢磨透:
张謇写给翁同龢的第一幅挽联的第一句不难理解,是将翁比作朱珪、李鸿藻。
第二句就有点云山雾罩了,具体应作何解?有懂行的务必告知,谢谢!
更新时间: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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