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末的延安,日子过得紧巴巴,大多数人睡通铺、吃大锅饭。可这时候从南方来了一位客人,待遇明显不一样,他住的是单人房间,吃的是小灶。
招待得这么周到,换谁都会以为主人要把他留下来。几天后谈了一次话,他却听到一句没想到的话:这里不能留你。这位客人叫华克之。
那时候在国民党那边,他的脑袋值十万大洋。好吃好住招待着,转过头又请人家走,乍一看说不通。把前因后果捋一遍就明白了,这句拒绝是一个安排:延安借此躲开一个大麻烦,华克之也得到了一份差不多只有他能干的差事。麻烦是两年前埋下的。

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在南京开幕,中央委员集体合影时动手,但因蒋介石并未参加合影,执行刺杀活动的孙凤鸣只好临时变动刺杀计划,连开3枪,重伤国民党行政院长汪精卫。孙凤鸣的身份是晨光通讯社的记者,社长“胡云卿”就是华克之。
其实,当天暗杀的目标是蒋介石。开枪的人第二天伤重去世,幕后策划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就是大搜捕。
晨光通讯社被捣毁,四十余人被捕,十几人惨遭杀害。华克之的同乡挚友、共产党员陈惘之,未经审理就被秘密处死,牺牲时年仅27岁。

一般人逃出来,只想找个地方藏好。华克之偏不。大约一年以后,他在香港公开发表文章,表示这场刺杀行动的策划人是他,而且刺杀目标不是汪精卫,是蒋介石。蒋介石很生气,下令把悬赏从五万大洋提高到十万大洋。
他就是背着这么个身份进的延安。1937年4月底,全面抗战前夕,华克之几经辗转得到中共华南地方组织的帮助,作为李济深、蒋光鼐、蔡廷锴的信使来到延安。
李济深、陈铭枢等人还托他带去一封信,表达他们拥护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这个时间点很关键。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才过去四五个月,国共两党还在谈,第二次合作没有正式宣布,卢沟桥的枪声要再等两个月才响。双方刚开始坐到一张桌子边上,互相还提防着。
1937年5月4日下午3点半,一位同志把华克之带到一间瓦房内,他在这里见到了毛泽东。他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毛泽东也把处境摆得很清楚:国民党对华克之的通缉令并未撤销,倘若国民党向延安要人就会陷入被动。
不妨设想一下,南京真来公文要人,延安交还是不交?交了,等于把一个投奔过来的人送上刑场,以后谁还敢来;不交,就给了国民党里反对合作的人一个现成的借口,说共产党包庇刺客。

不管怎么选,都是在帮日本人。还有一层,在暗杀这件事上,双方看法本来就不一样。
毛泽东跟他说得很明白,恨蒋介石归恨,但是我们不主张搞暗杀。华克之自己也用战友的命想明白了:靠几个人去暗杀,救不了中国,倒让许多人白白送了命。
话说到这里,事情才露出另一面。毛泽东并没有让他走了就算,而是交给他一项任务:回到华南地区,做好延安与华南实力派之间的信使,协助扩大民族革命大同盟。
这份差事,恰恰要求他不能待在延安。华克之是国民党左派出身,跟李济深这些人原本就有交情,在他们眼里他是自己人。

他要是进了陕北的学校、换了身份,这条线反倒断了。站在延安外面,他能起的作用更大。
华克之当场表态:“党有差遣,克之生死从之,一无选择,万死不辞。”从这天起,那个想靠一把手枪改变局面的人,开始换一种办法做事。
这个安排对不对,后来十几年里他自己做出来了。1939年夏,中共华南地方党的负责人连贯找到华克之,带他去见了廖承志和潘汉年。

他正式加入中共情报系统,化名张建良。经廖承志、潘汉年介绍,同年年底入党。最让人叫绝的是1945年那一次。
日本投降后,华克之趁乱策划“浑水摸鱼”,冒充国民党中将,骗取日军军火库负责人冈田信任,成功为新四军运送540箱TNT炸药和194挺机枪,新四军军部发电报嘉奖,说这批东西“可供江南、江北使用两三年。”
十年前,一支左轮手枪没打中要打的人,还搭进去十几条命。这一回他一枪没开,拿到的军火够一支部队用好几年。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延安那个下午到底改变了什么,也就清楚了。解放战争时期,他又盯上了日军留下的精密军用地图,利用外国使馆外交邮袋免检特权,分五批将地图安全运抵香港,转送解放区,为战役指挥提供关键支持。
他还有一样本事,是会赚钱。抗日战争期间,华克之在上海和香港两地利用工作之余,从事金融与商务活动所得收入全部交给党组织作为活动经费。
商贩、记者、教授、中将,他前前后后扮过十几种人。最惦记的还是那位开枪的老朋友。

1987年,经党中央批示,孙凤鸣被追认为抗日爱国志士。1988年7月7日,抗日战争五十一周年纪念日,抗日反蒋爱国志士孙凤鸣纪念碑在铜山县黄集乡落成,华克之那年八十五六岁,专门从北京赶去徐州揭碑。
碑立起来了,还剩一支笔要还。这支美国派克金笔原本是华克之的,孙凤鸣入社时他送给了孙凤鸣。
行动前在车站分别,孙凤鸣又把笔掏了出来,说“这种笔很名贵的,丢给敌人岂不可惜?”

那些年他家里的东西丢的丢、散的散,只剩下这支笔一直保存完好,交到孙凤鸣后人的手中。如今,在徐州市铜山区的档案馆里,有一支美国制造的51型派克金笔,旁边还放着他和孙家后人来往的一沓信。
他还用补发的二十多年工资,救济五十多年前、受他刺蒋刺汪株连遇害战友和朋友们的家属。当年欠下的人情,他到老一笔一笔地还。
1998年1月7日,华克之在北京病逝,享年96岁。他用过的名字太多,有华睆、胡云卿、张建良,后来知道“华克之”这三个字的人反倒不多。

家乡没有忘了他。宝应县给他建了纪念馆,华克之纪念馆位于宝应革命烈士陵园内。纪念馆建成于2006年,到2026年正好是第二十个年头。
当地小学还有一个“华克之中队”,少先队员们来到学校附近的华克之纪念馆,瞻仰英雄塑像。2025年抗战胜利80周年时,扬子晚报推出“岂曰无名,江苏为证”系列报道,又讲了一遍他的故事,说他是隐蔽战线上千万无名英雄的缩影。
回头再看1937年5月的那间瓦房。单人房间和小灶是对这位客人的敬重,“不能留”是对大局的盘算,两样都是真心的。那天走出延安的是个被悬赏十万大洋的刺客,这一去,后来隐蔽战线上多了一个叫张建良的人。
更新时间: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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