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残运笔记 | 白海圆：福利院里开出幸福花

她出生时，没人替她系上第一颗扣子；她站上领奖台时，却有人抢着问她“冷不冷”。这世上最远的路，不是五十米的泳道，而是从福利院的门口，走到被人惦记的心里。

那天，她在水里仰面朝天，一寸一寸往前划；岸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赶了四十分钟，只为看她一眼。如果你问我什么是幸福？请先看看这个孩子，和她身后那一整个家。

她问的，不是名次而是身体

一个人的高光时刻，往往不是被掌声定义的，而是被一句话定义的。第十届广东省残运会女子S3级50米仰泳决赛，茂名一队、二队包揽了前三名，并且全部打破了省残运会纪录。领奖台上，白海圆挂着一枚铜牌。可她刚回到休息室，迎面撞上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得了第几名？”，不是“你破纪录了没有？”，而是一句温暖得让人心里发烫的话：“冷不冷呀？你的生理期有没有影响比赛的发挥呀？”

问这话的是茂名市社会福利院的生活班长陈雪梅。她不看名次，她只看这个人。

陈雪梅（左）与陈冰霞在看台上向颁奖台上的白海圆打招呼。

在人人都盯着计分板的赛场上，这句话朴素得有点“不合时宜”。可恰恰是这句话，让我们看见了一枚奖牌背后，那条更长、更沉默的路。当时在看台上，她看到白海圆被推上颁奖台时眼泪差点涌了出来，只好不断地揉眼睛。

50米，一寸一寸抠出来

白海圆来自福利院。

在残疾人游泳的分级里，S3意味着身体功能受限相当严重。别人一个轻松的划臂，她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别人在水里是舒展，她在水里是搏斗。50米，对常人来说不过是泳池的一个来回，对她而言，是一段要一寸一寸从水里抠出来的距离。

可她游过来了，游进了前三，还把省纪录甩在了身后。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白海圆就是那朵苔花。福利院的墙不高，但挡不住一个人往高处长。

创造奇迹的茂名队（从右至左）白海圆、张馨月、林诗雯。

她的拉拉队，是一整个家

比赛那天，白海圆的观赛阵容是全场最大的。特殊部部长林伟菊来了，生活班长陈雪梅来了，还有陈冰霞和许翠喜老师来了，她的5个哥哥、姐姐，一大家子人从福利院赶过来，坐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别人的拉拉队是三五个人，她的拉拉队是一整个家。

这个“家”虽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却比许多血缘之家更像家。哥哥姐姐们不一定懂仰泳的划水节奏，老师们也未必看得懂转身动作，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那是我们的白海圆，我们在。

一个人被这么多人惦记着，她在水里就不会慌。

四十分钟的车程，月月如此

白海圆参加集训后，陈雪梅没法每天见着她了。但她放心不下，于是每月两次，她自己骑电动车去看她，走一趟要四十分钟，来回两个小时左右，风雨无阻地往集训地跑。四十分钟不算远，可月月如此坚持一年风雨无阻，这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心思的问题。

她知道白海圆喜欢吃酸的，就自己掏钱，每次带几样小零食过去。东西不值几个钱，可“知道你喜欢吃酸的”这件事，意义无价。

白海圆在向老师们展示自己的奖牌。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其实反过来也成立，那些春日般的照拂，从来没想过要回报。陈雪梅不图什么，她只是把这个孩子放在了心坎上。她不是“像”对待自己的女儿，她就是。

“不会淹到的，放松就好”

最动人的，是她们之间那段对话。

陈雪梅没游过泳，也看不懂技术，她憋了很久，看别人都不在跟前了，才悄悄地问了一个非常外行的问题：“你身体不动漂在水里，不会呛水吗？会不会被淹到呀？”

白海圆笑了，笑得是那样的灿烂，“不会的，教练教过的，把手放在身体两边，放松一下就好了，身体就会浮起来，不会淹到的！”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家长太在乎自己了。

来看望白海圆的家人们。这句回答，我读了很多遍。

这句回答，我读了很多遍。

人凭什么浮在水上？不是因为会游泳，而是因为水托着你。你只要肯放松、肯把手摊开、肯相信身下那片水，水就会把你举起来。

白海圆说的“不会淹到”，说的其实不是技术，是信任。一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孩子，最难的从来不是学会游泳，而是学会相信，相信自己值得被托住，相信身后那片水不会撒手。陈雪梅们用了很多年，用四十分钟的电动车程、用几包酸味小零食、用一句“冷不冷”，一点一点把她教会了：放心，你不会沉下去。

福利院不是终点，是土壤

“福利院”这三个字，在过去总带着一点苦味，像是命运的边角料，像是被生活挑剩下的地方。可白海圆让我们重新看见了这个词：它不是终点，是土壤。

土壤不挑种子。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该有人浇水。

林伟菊、陈雪梅、陈冰霞和许翠喜老师、五个哥哥、姐姐，他们就是浇水的人。他们没有刻意要把白海圆“培养成冠军”，他们只是把她当成女儿、当成妹妹、当成孩子来疼。而奇迹往往就是从这种不图回报的疼爱里长出来，一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自然会长出向上攀登的力气。

林伟菊（后排左一）、陈雪梅（蹲着）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为白海圆穿袜子和鞋子。

托起她的，从来不只是一池水

那天的泳池里，白海圆仰面朝天，身体浮在水上，双臂一划一划往前游。她看不见身后的水，但她从来没有沉下去。因为她知道，水在托着她。

而我们所有人都该记住：托起一个人的，从来不只是一池水。水背后，是那个骑着电动车赶了四十分钟路的人，是那个只问“冷不冷”、不看名次的人，是那群坐在看台上喊她名字的人。他们不在水里，可他们才是让一个人浮起来的真正原因。

一枚铜牌会变旧，一项纪录迟早会被刷新。但那一年的泳池边，有个孩子笑着对她的“妈妈”说：不会淹到的，放松就好。

而这句话，比任何一块奖牌都沉。

撰文/摄影：姜桂义

（作者系省残运会组委会新闻广电宣传部副部长、茂名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四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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