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奥德赛时期”当不行动的理由

文|郭霁瑶

当你问一个年轻人在做什么，过去，他的回答往往很具体：“在准备考研”“在找工作”。而现在，他可能会告诉你：“我在经历自己的‘奥德赛时期’。”

“奥德赛时期”最近在互联网上走红。日前，作家余华、莫言受邀录制人民日报新媒体世界读书日特别节目，也聊起了当下年轻人的这段“漂泊期”。

这个概念由美国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在2007年提出，借用《荷马史诗》中英雄奥德修斯战后漂泊十年方才归乡的故事，来指代年轻人从走出校园到真正成熟之间，那段被拉长的过渡阶段。其间难免有反复尝试，也伴随着迷茫、试错与迟疑。

这种说法之所以被很多年轻人接受，也许正因为它承认了一件事：成长并不总是沿着笔直的路径发生。人会犹豫，会绕路，也会停下来喘口气。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这段时间该不该被命名，而是怎样在这段不确定里，继续把路走下去。

一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喜欢现在的状态。”这是不少年轻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于是，他们在不同的工作之间转换，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辗转，也在一段段关系和生活方式中不断试探。

有人据此下结论，说这一代年轻人“吃不了苦”。二十出头就谈迷茫，三十不到就说疲惫，放在父辈的经历里，多少显得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对。

先看一个变化：1990年，我国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仅有2.3%，而今天，这一数字已超过60%。教育的普及，改变的不只是受教育的人数，也在悄然重塑一代人的成长节奏。

过去，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进厂，二十出头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是他格外早熟，而是那个年代留给个人的准备时间就那么长。

如今，高等教育普及，普通本科生毕业往往是二十一二岁，硕士毕业二十五六岁。这意味着，这代年轻人光是“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就可能比父辈多出了七八年，甚至十年。

换句话说，不是这代人“长得慢”，而是社会允许他们“准备得更久”再出发。

走出校园之后，面对的又是一个更为多元的社会。人才素质提高，岗位要求愈发细化，选择看似更多，但真正适合自己的路径却未必清晰。有人在不同方向之间反复尝试，有人需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来回权衡。试错逐渐成为成长必经的部分，但每一次尝试，也都意味着时间与成本的投入。

与此同时，生活的门槛也在发生变化。城市的进入成本、居住压力，以及对稳定生活的期待，都在无形中提高了“站稳脚跟”的难度。很多时候，并不是不愿意向前，而是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更审慎地权衡。

当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从毕业到立足”的这段时间，自然被拉得更长，也更难用单一的标准去衡量。所谓“三十而立”，在今天的语境中，正变得更加复杂。某种程度上说，“三十难立”并不只是个体的迟疑或徘徊，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较为普遍的处境。

二

或许，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经历这样一段过渡，而在于，我们如何理解并度过它。

回到《荷马史诗》，奥德修斯的漫长归途，并非原地等待，而是一场始终在路上的行进。他带着战争的创伤出发，被风暴一次次吹离航线，也在诱惑与险境中反复受试，但“返乡”始终是未曾动摇的方向。正因为有这一航标，他的绕行不等于迷失，曲折之中，始终有去处。

这或许为今天的年轻人提供了一面更贴近现实的镜子。身处快节奏、高压力交织的环境，很多人被变化推着走，在不同路径间反复尝试，在不确定中寻找落点。

试错本身值得肯定。很多时候，人并不是先想清楚再出发，而是在行动中逐渐明白自己要什么。只是，如果把这段时间变成无限延长的停留，把“还没想好”当作不行动的理由，那么所谓的过渡，也就容易变成原地打转。

奥德修斯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他经历了多少险境，而是因为他面对险境的方式。同伴误食忘忧果，沉溺当下忘了归途，他却始终清醒；他用蜡封住耳朵，抵御塞壬的歌声，也拒绝停留在看似安稳的岛屿。并不是因为前路更轻松，而是因为他始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路径可以曲折，甚至反复，但方向一旦丢失，漂泊就会慢慢变成停滞。

现实中，有时我们会看到，一些本应短暂的过渡，被悄然拉长；也有人在“再想一想”的循环中停留，却迟迟没有迈出下一步。当“奥德赛时期”成为一种被广泛接受的说法，它在安放焦虑的同时，也可能让“尚未出发”显得不那么急迫。

答案或许就在这里：可以迷茫，但不能停在迷茫里。时间不会自动给出答案。走得慢没关系，坐以待毙，才会真正迷失自我。

与其说这是一段可以被动度过的时期，不如说，它更像一段需要亲自参与的路程。成长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发生，人是在一次次尝试、修正和担当中，逐渐成熟。

（本文作者系本刊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