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完成，再完美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丰林县新青镇人民政府）

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松林在雾里立着，像一群没睡醒的人，肩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抗美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像是谁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拍子。我站在岔路口，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踩实了的、干干净净的大路，尽头看得见镇上的炊烟；一条是刚被人走过的小径，泥还没干，脚印歪歪扭扭，伸进更深的山里去。

那是我到新青镇的第一个秋天。老书记把一沓材料拍在我桌上，说，年轻人，先干起来再说。我盯着那沓纸，上面满是我不认识的名字和数字，心里发慌—这哪是我能写好的？我坐在桌前磨到天黑，草稿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第一句不够好，总觉得缺一个漂亮的比喻。窗外起了风，松涛一浪一浪涌过来，像在催促什么。老书记路过，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先写起来。

是啊，先写起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困住我的那个晚上撬开了。我忽然明白，所谓完美，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那些被我撕掉的草稿，那些难看的句子，原来都是通往“完整”的台阶。没有它们垫着，我连那篇糟糕的初稿都够不着，更不要说改出一篇像样的东西。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个道理，它长在林区的每一个角落。护林员巡山，从不等着天气晴好才出发，雾气再重也先走起来，路是在脚下一点点探明的；栽树人种苗，从不嫌树苗瘦弱，先让它落地扎根，年轮是它自己一圈圈长出来的；就连白头鹤过境，也是先振翅，再调整高度和队形，天空从来不会为谁的犹豫而停摆。先跑起来，再慢慢调整呼吸；先飞起来，再慢慢调整姿势。山不会问你飞得美不美，山只问你，敢不敢先张开翅膀。

我想起那年冬天，镇上要赶在开春前把一段山路修通。天寒地冻，土冻得梆硬，镐头抡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有人提议等化了冻再动工，说现在动也是白费力气。可老书记坚持先干起来，带着大家用镐头一寸寸刨，刨不动就烧火烤，烤软了就接着刨。那段路修得磕磕绊绊、坑坑洼洼，可到底是赶在雪化之前通了。开春那一天，第一辆拉着化肥的车从山上下来，颠得东倒西歪，司机却笑得咧嘴。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摇摇晃晃的车，谁也没说“完美”两个字，可谁心里都热腾腾的—我们完成了一件事，一件让山里人等了很久的事。

你看，很多事情都是一点一滴完善起来的。你所看到的“完美”，背后可能有很多磕磕绊绊的“完成”。就像一棵树，你远远看着它亭亭如盖，觉得它生来就该是这样；可走近了才发现，它的枝干上满是伤疤，有些枝丫被风雪折过，又倔强地重新长了出来。那些伤疤没有让它变丑，反而让它更结实，风来了，它稳稳地站着。

人也是这样。我们这一路走过来，谁没有过笨拙的第一次？第一次在居民大会上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第一次写材料，被改得面目全非；第一次处理矛盾，急得满头大汗。那些时刻，我们都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难堪的。可也正是那些踉踉跄跄的日子，才让我们把脚下的路走得越来越稳。但正因为难堪，我们才学会了下次该怎么做；正因为不完美，我们才一步步靠近那个更好的自己。不求事事完美，但求超越自己—今天比昨天多一点，明天比今天稳一点，这就是成长，也是山野教给我的诚实。

有段时间，我总爱回头看自己的“完成”，越看越觉得不够好，越看越泄气。后来我学会了另一种看法：把每一次“完成”当成路标，而不是终点。它立在那儿，不是为了让人膜拜，而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我走过，坑在那里，绕开；坡在那里，慢点。所谓成长，不就是踩着一个个并不完美的完成，一路向上走吗？

那个秋天之后，我慢慢地不再害怕“不完美”了。我依然会在交材料的前一夜反复改，依然会为一句话斟酌到半夜，但那不是被“完美”吓住，而是因为我想对得起自己。有正视不足的底气，才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承认自己写得不够好，承认自己走得不够快，不是认输，恰恰是重新出发的姿势。

如今又是一个清晨，我还站在那个岔路口，只是不再踌躇。大路干净，小路泥泞，我选了那条泥还没干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松涛一声接一声，像山在说：走吧，先走着。风景是走出来的，路是一步一步踩实的。完美在远方，而“完成”就在脚下—只要你肯迈出第一步，就已经领先了昨天的自己。

山风浩荡，我抬脚走了进去。身后，是千万棵还在长着的树；眼前，是无数条等着被走完的路。我不求一步跨到完美，我只求，今天又完成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