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父亲胜过一百个教师——莎士比亚
撰文/刘晋峰
编辑/崔军锋

作者刚参加工作时与父母的合影
父爱如山,似水流年,眨眼间,昔日那个意气风发、身姿矫健的父亲,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
父亲——这个铭刻家族记忆的铮铮硬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显衰老了。帕金森顽疾,导致大脑发出的指令,动作跟不上意识,总是慢上半拍,令曾经伟岸如白杨的身躯,如今看起颤颤巍巍,弱不禁风。
每当夜晚,小心翼翼扶着年迈父亲躺下,给他安上鼻孔支撑矫正器,再滴上眼药水,呵护着他发出不均匀的鼾声。盯着睡梦中父亲老去的容颜,心里不觉黯然,三四十年以后,我是否会变成他这般模样?

六十多年前,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无私播撒开来,瞬间将黄河岸边杨柳枝叶,照耀得晶莹透亮、晨雾氤氲蒸腾之际,一个肩膀羸弱的青年,挥舞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登上邙岭之巅,抑制不住满怀喜悦,忘情地呐喊:“我考上了,考上了”,青涩却不乏亢奋的声音,在大河川谷中久久激荡。
黄河边的青年就是父亲,是年(1961年)以优异成绩,从巩义二中考上了河南科技大学前身(洛阳农机学院)。
然而,父亲升学的喜悦,很快从山巅跌入低谷,短暂兴奋,更被捉襟见肘的囧境所冲淡,家里九口人吃饱饭都成问题,哪有力量供你上大学呢?
一番求爷爷告奶奶的亲戚赞助铩羽而归。最后,还是好心的邻居慷慨解囊,父亲才得以迈入梦想中的高校大门。
无法想象,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手的父亲,是怎样修完五年漫长学业的。多年之后,在无意翻看父亲那些泛黄变脆的苏式教材,一丝不苟的学习笔记,才知道老辈大学生对学习机会,是何等的珍惜。
直到父亲当了爷爷之后,他才淡淡地对贪玩的孙辈们说,五年大学很少回过家,不是利用寒暑假下煤窑拉煤,就是周末和班上的穷同学,组团到洛阳火车站扛麻袋、装卸货物,勤工俭学。
漫漫5年大学生涯,多次因家庭资金链断裂,父亲不时面临辍学挑战。可是他以顽强的毅力,克服无法想象的困难,硬是拿到了封皮烫有金字的大学文凭。

父亲的大学文凭
结束学业,作为门门5分(优秀)的大学毕业生,父亲本可以分配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可作为热血青年的他,却义无反顾地做出了选择,投身大后方的“三线建设”,也就是千里之外、号称巴山蜀水的山城重庆。
时值纪实小说描写的“口粮限供”、不堪回首的大饥荒年代,广袤的华北平原,许多家庭常常是食不果腹,用河南籍作家刘庆邦《平原上的歌谣》的话来讲,就是“女人饿的没有了月经”、“小孩连水果糖都不知道啥滋味。”
为了河南一家人的生计,父亲省吃俭用,购置了一百多斤的大米、白糖、食用油等生活刚需物品,用竹篓搞成两个担挑,开始了星夜兼程,“千里送粮”之旅。
要知道,在那个特殊年代,这项行动实施起来着实不易。一个人带着上百斤物资挤火车,人挤人的列车犹如大蒸笼,一站就是两天两夜,下了火车还要倒汽车,还有一段山路不通车,需要一个人肩挑手扛再走上小半天 。
无法想象,当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两脚沾泥,大汗淋漓,跌跌撞撞从千里之外,历尽艰辛将满满的关爱、全家人的殷殷期待推进家门的时候,那是怎一个催人泪下、百感交集的动人场景来形容!
可接下来的一幕,谁也没有料到,本该一家人团聚欢乐的难得时光,我却因为不识抬举,被母亲狠狠揍了一顿。
个中原因并不复杂。准确地说,七八岁之前的我,对父亲是没有印象的,因为那时候的他,正在山城兵工厂里当技术员, 为了节省路费补贴家里,经常三两年才回一次家。
“小猪”(作者小名)快叫爸爸,然而几年见不到父亲两面的我,却被“不速之客”、“陌生叔叔”吓得躲到了墙角里,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即便是母亲把水果糖,少有大方地塞在我手中,百般引导、好话说尽,可面对这个熟悉陌生的面孔, “爸爸”两个字堵在喉咙口,重若千斤,死活叫不出来。很快不识相的我,被母亲拿着笤帚疙瘩,揍得嚎啕大哭起来。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的人生真是不易。自力更生上完五年大学本科,毕业背井离乡,隔着千山万水,和家人聚少离多,其中常年两地分隔,那种欲罢不能、锥心刺骨的滋味,是少有人能体会到的。
出门在外的河南游子,通常有一个习惯。那就是纵然异地他乡工作、生活条件再好,也总想着有朝一日回到心心念念家乡。
为了完成“叶落归根”的夙愿,40岁的父亲,毅然舍弃了山城的繁华,调回中原河南, 第一站回到了机械部下属的国营博爱农场。
在这里,父亲和有眼光的农场领导,考察引进了80年代很稀罕的方便面生产线,就是今天大名鼎鼎的“豫竹”方便面。
彼时农场的生活条件差,住的是一排排低矮瓦房,屋内的棚顶是报纸糊的,家家户户都相通,每到晚上十点之后,刚刚入睡的人们,便被一阵阵“扑通扑通”、耗子成群结队的奔跑声音惊醒。
然而,笃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父亲,却很乐观,没有厨房,他就亲自动手绘图设计,没多长时间,一座有模有样的木结构小厨房,便在邻居惊叹的眼光中,兀自矗立在眼前。
长大离开博爱农场,才知道父亲的邻居也很厉害,其中一个叫和贯中的,居然是他挽救了龙门石窟(河科大校志里有记载)。
我向亲历的父亲询问详情,才得知当时受破四旧影响,关林八中一群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准备拿锤头、斧头到龙门石窟砸佛像破四旧,此时行政体系业已瘫痪,即便有市里领导发话,可敢把天戳个窟窿的高中生,根本指挥不动。
无奈下,市里赶紧向洛阳农机学院大学生会求援,因为父亲与和贯中曾是学生会领导,与八中学生会长很熟悉,毕竟是高中生眼里崇拜、言听计从的大学生。
收到市里的紧急求援,和贯中与父亲赶忙组织大学生,快速发动机械系的汽车,一路十万火急、风驰电掣,终于在半路上,成功将破龙门石窟“四旧”的高中生,拦了下来,千年艺术造像瑰宝,得以幸运躲过一劫。

龙门石窟
父亲这一生,经过小鬼子飞机,对家乡巩义兵工厂狂轰滥炸的烽火岁月;经过58年伐木炼钢铁的蹉跎岁月;经过60年代三年自然灾害磨砺、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等的洗礼;有考上大学的喜悦,有到重庆兵工厂献身国防事业、实现人生价值的豪迈,又有到国营博爱农场、引进 “豫竹牌”方便面的一段收获,难忘时光。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岁月就像一条永不疲倦,不停奔流的长河。改革开放伊始,出走半生,归来已是沧桑中年的父亲,又从博爱农场调回内地,担任洛阳市吉利区工业和交通局领导。但是他在兵工厂养成的刚直不阿、从不损公肥私的秉性未改,也让人生仕途起起伏伏、跌跌宕宕,令人唏嘘。
不过,值得父亲欣慰的是,在父亲榜样指引和教导下,我们三个兄弟,也算学业事业小成。大哥成了一名拥有副高职称的白衣天使,小兄弟成了一名高校老师,我也出版了个人历史专著,成了作协一名光荣会员。
大前年父亲节前夕,从粤东归来的我,恍然发现,父亲“陡崖式”变老了。几年不见,长长的眉毛全白了,耳朵也不灵光了,人也日渐沉默寡言,常常《老年春秋》一张薄薄的纸片,能让他愣神盯上大半天。
哦,老父亲,你是在追忆那逝去的时光、坎坷曲折的岁月?还是欣慰后继有人、枝繁叶茂般子女的成长? 都无从知晓,只知道在儿女的心底,八旬的耄耋父亲,从来就是铭刻难忘家族记忆、父爱如山的铮铮铁汉。
他一头肩负着妻子儿女、一头承担着责任希冀,一路载喜载悲,风雨无悔,砥砺前行。坎坷人生路上那不屈的脊梁和背影,永远是儿女子孙——精神家园的坚强支柱。

带耄耋之年的父亲看病,原来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幸福。
人生幸福是什么?答案诚如莎翁说的那样:“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可是,去年一个普通的周末,带耄耋之年的父亲,出远门去看病,让人意外领悟了人生幸福的答案。
八十岁之后的父亲,经常半夜发低烧,遵循医学反应原理,应该是那个部位有炎症,可找遍了本市的多位医生,服下中药、西药无数,病情却反反复复不见根治痊愈。
年龄再大一点,耄耋之年的父亲,竟成了越胆小的“老小孩”。一个明显的细节就是,个子矮了,身体缩了,你扶起他上床的时候,他会忙不迭地说:轻点儿,轻点儿,别把胳膊腿掰断了;走起路来老怕摔倒,颤颤巍巍,一趋一行,格外谨慎小心;你要是带他出远门看病,父亲头摇得会像一个拨浪鼓。慢慢走进心灵才知道,他怕年纪大了,出远门担心去了回不来。
八旬母亲偶然刷抖音,看到了汝州名医宋大夫的故事,一下子心动了,可是任凭她好话说尽,嘴皮磨破,钻进牛角的父亲,就是不愿出远门就医。
母亲转头求援,我灵光一闪,老父亲既然不乐意出远门,就善意哄骗他,去南岸的孟津人民医院。
于是,一番连蒙带唬的套路操作,父亲终于勉强同意。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早上,踏着晨曦的水汽露珠,车子犹如离弦之箭,载着一双年龄总和快两百岁的耄耋老夫妻,向着百里以外的汝州疾驰而去。
由于起床较早,父亲在车轮的有规律颠簸中,沉沉睡去。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父亲张开了双眼,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嘴唇颤抖、喃喃自语、很是生气,“这不是孟津县城,你们把我弄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老母亲赶紧哄他,快到了汝州医院了,孩子尽孝心,想让这里的名医给你好好瞧瞧。

带耄耋父亲看病
排队了好长时间,才排到跟前,宋大夫望闻问切,认真诊断了一番朗声道:老人家没啥大病,就是身体机能衰老了,常年吃药,积累的毒性,把胃和肝肾祸害得不轻,回家后多活动,少吃药,多吃点好的。
带着年迈的父亲看病,上上下下,步履蹒跚,周围却是投来一众羡慕的目光。
在医院入口,有保安主动掀起皮门帘;在拥挤的电梯入口,有医护人员主动让位;就是来到了医生的诊室,也有一些年轻患者连忙站起身来。
有人感慨耄耋之年的老人命好;还有人夸奖老人孩子孝顺,一时间,传统美德洋溢在医院的角角落落……
拿着开好的药方往外走时,还听到了一位中年阿姨的赞叹,这俩老人真有福气。似乎从我们身上看到了她的未来,以及养儿防老,一家人相濡以沫,和和美美的真正意义。
带着年迈父亲去了一趟医院,这令人惬意的感觉真好!

名医的一锤定音,让我不由长长松了口气,想起了父亲退休后,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人老了要积极锻炼好身体,别拖累孩子们。
当时正值青春年少,父亲的良苦用心,没当一回事。等若干年岁月交替,自己也到了不惑之年,才体会到了父爱的无私博大。原来健康才是退休老人,送给家庭的最好礼物。它与成功无关,更远大于名利。
人到中年之后,上有老下有小,都要靠自己悉心照料,有一个经得起摔打的好身体,能和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这才是人生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同样的道理,健康的体魄对“文学创作者”而言,又何尝不重要呢?长年累月的读写对身体健康的要求,无疑是不容小觑的。
譬如,创作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时代三部曲"的作家王小波,就因为常年创作而忽视了身体,猝发心疾,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冬泳
受父亲言传身教的启发,从事创作的我醍醐开悟——必须拥有一副好身体,才能不断创作下去。组织文字、整理语言让我开始变得“自律”,为了降血压,降血脂,减轻体重,头脑清醒,拥有一副健硕强壮的体魄,毅然选择了日复一日的冬泳,不论严寒冰雪,不管风疾浪大,纵身跃入冰冷的水中,让血液从心脏向四肢快速奔涌反复流动,既是对意志和体能挑战,亦是对精神和求索的磨砺。

如烟往事随风去,多年父子成兄弟。谁也没有想到,自小我挨打最多,但中年以后的朝夕相伴,却让我在三兄弟中,成为与父亲感情最深、最好的一个。
曾几何时,在“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执拗的我,不听劝选择了文科,还爱上了绘画和篆刻,然而父亲却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上高中的一天,我兴致勃勃地画好水彩画,仔细卷起来放在书柜子上,想着下周交上去,获取老师同学赞美的目光,心理不免美滋滋的。
可等我打球回来后,翻遍了整个书柜,却找不到这张画作。正在焦虑和懊恼之际,父亲淡淡的一句——我以为是废纸,拿他擦拭东西了,让人五雷轰顶顿陷奔溃之中。
我一怒之下,砸掉了刻章工具,撕毁了画册,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画画篆刻了。
二十多年后,当孙辈诞生,小女儿在父亲客厅雪白墙壁肆意涂鸦时,他却没有发火,似乎用他的行动,表达当年对阻止我艺术之路的歉意,甚至当女儿在崭新床单上,划了一道长线时,他还不停地夸奖:嗯,画的不错,还挺直呢?
去年,当我的历史随笔集《在河之舟》结集成册,我把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送给老父亲,没想到眼花耳聋的他,看的最仔细最认真,愣是拿着放大镜,从头看到了尾。

《在河之舟》照片
父亲这一生,虽然年少得志,但是参加工作后却因性格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人生也是起起伏伏,时光和人生的轨迹一路延伸,从洛阳农机学院(现河南科技大学),到巴山蜀水的兵工厂,从从兵工厂到国营博爱农场,从农场到洛阳市吉利区政府。父亲一生多年清贫,但却给我们后辈留下了宝贵精神财富,即年轻时不畏艰辛、自立自强,做一个正直有追求的人;退休后强身健体、做一个尽量不拖孩子的老人,活成晚辈的“精神偶像”。
岁月这条大河,有点捉弄人,当生活条件差的时候,会度日如年;当生活一天天转好,却会光阴似箭,你还没有尽情享受美好时光,一眨眼,却发现鬓角生出了白发,奔波半生,归来早已不再是少年郎。
漫漫长夜,我时常在想,老天对我还是很眷顾的,让我50多岁还有父亲疼。如果我80多岁,还有父亲疼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老刘”!外出归来的我,刚进门就拍了拍父亲肩膀,父亲嘴一咧笑了。这个年近9旬的“老小孩”脸上,虽因患上帕金森,让他的笑容和动作慢了半拍,可此情此景,却让人眼圈不由得一热,热乎乎的滴在床单上,那分明是五味杂陈的泪滴,是多年父子成兄弟的瞬间感悟。

父爱如山示意图
更新时间: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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