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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巩汉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前言

2011年1月24日下午3点，东莞常平，富鸿大厦的律师楼里。

一杯乌龙茶还冒着热气，桌上的文件还没签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用手捂住胸口，脸色发白，下一秒——直接栽倒在地。

救护车来了，人已经没了。

医生初步判定：心肌梗塞。

终年47岁。

围观的人把他抬出来，有人突然认出了他，惊叫一声——这不是"神童辉"吗？

从重庆大厦杂工，到香港最闪耀的那个名字

1964年，香港。

罗兆辉生在一个潮州底子的普通家庭，没有背景，没有资产，连温饱都是问题。

14岁，他一个人走进了重庆大厦。

那个年代的重庆大厦，是什么地方？100多个国家的人挤在一幢楼里，走廊里西装革履的掮客和倚门的妓女并排站着，入了夜，古惑仔拎枪进电梯，枪管还反着蓝光。

用当时香港人的话说，那是"龙蛇混杂、九反之地"。

罗兆辉就在这里蜷缩下来。

他做过保安，搞过推销，当过杂工，只要有钱开饭，什么都干。

14岁，他就已经学会用蹩脚的英文拦老外，给大厦里的人拉客，从小就把社交当成了生存工具。

这不是励志故事的开场白，这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在重庆大厦混了几年之后，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地产经纪，西装笔挺，谈笑间白花花的钱就到手了。

他动了心。

1985年，21岁，他成了地产经纪。

香港楼市那会儿是什么状态？市民通宵排队买房，经纪就是最吃香的行当。

罗兆辉的口才从重庆大厦就练出来了，哄住客户就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他从尖沙咀跑到中环，专门搞旧楼收购，帮公司把那些老居民哄高兴、把房子拿下来。

不到一年，他升了经理，专门服务豪宅贵客。

贵客圈里，他认识了刘銮雄。

刘銮雄是什么人？江湖人称"股市狙击手"，香港教父级大亨，24岁已经是上市公司老总。

两人怎么认识的，坊间说法很多。

比较流传的一个版本是：罗兆辉打听到大刘喜欢古董，倾尽二十多万积蓄买了件古董，专程送去当生日礼物。

那个年代普通人月薪两三千，他这一把砸出去是全部家当。

他赢了。

刘銮雄对他感了兴趣，把他带进了圈子，郑裕彤、杨受成，一个个顶级富豪的饭局，罗兆辉开始出现在桌上。

1988年，他自立门户，成立黄爵集团。

黄者极尊，爵者极贵，光是这个名字就能看出这个人心里藏着多大的野心。

那一年他24岁，和人合伙买下十个商铺，然后分拆出售，净赚700万港元——这是第一桶金。

然后雪球就开始滚了。

27岁身家20亿，全香港叫他"神童辉"

1991年，一笔生意让他封了神。

重庆大厦，就是他当年做杂工的那栋楼，遭遇火灾，业主郑裕彤有意出售。

刘銮雄牵线，罗兆辉接盘。

他拿出1.4亿港元，买下了重庆大厦商场。

买下来第一件事——把"重庆大厦"四个字抹掉，改名"意法日广场"，投入2000万重新装修，从里到外彻底换脸。

两年后，他把这栋楼转手卖给力宝和明珠兴业，净赚5.4亿港元。

这一年，他27岁。

消息出来，整个香港都震了。

媒体开始追着他跑，"神童辉"三个字，从此成了他的名片。

成了名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买名车。

劳斯莱斯、总统、法拉利，最巅峰时他有十多辆名车停在车库里。

之后他花400万美金，定制了一条20多米长的豪华游艇，停在铜锣湾避风塘，给它取名"Miracle"——奇迹。

他真的相信，他会一直是奇迹的主角。

刘銮雄曾花4000万港元拍下20个车牌，他不甘落后，花400万买下"七十一"号车牌。

刘銮雄纵意花丛，他也效仿，开始频繁出入港圈娱乐圈的饭局，跟周星驰、李嘉欣这些名字出现在同一张合影里。

1994年，他收购了香港著名中药材集团"东方红"，一脚踏进上市公司老板的圈子。

1994年到1996年，香港房价继续飞涨，他一边炒楼，一边炒股，一年之内参与了总额超过33亿的大型交易。

身家，一度暴升至20亿港元。

1997年初的那个夏天，他站在了人生最高点。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出海，游艇上刘銮雄、杨受成分立两侧，周星驰也在船上，《苹果周刊》拍下合影，配的标题是"盛世繁华"。

罗兆辉坐在中间，笑得张扬。

也就在那个夏天，他做了一个决定——用11.8亿港元拿下国际德祥的控制权。

刘銮雄劝他：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发达？

罗兆辉回了一句话，原话没有记录，意思大概是：你不信我，我自己来。

一向笃信"不追高，谁追谁死"的刘銮雄没有再劝，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结束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金融风暴一来，20亿灰飞烟灭，游艇上烧炭寻死

1997年10月，亚洲金融风暴席卷香港。

来得猛，来得快，来得毫无预兆。

楼市跌，股市跌，双双暴跌。

罗兆辉彼时的处境是这样的：为了买国际德祥，他把东方红的股票全押给了银行套现，同时把国际德祥的股份拆分卖给其他买家来凑钱。

问题是，楼市一跌，其他买家全跑了，退订潮一来，他得自己补上十多亿来完成交易。

几乎一夜之间，他的财富蒸发了6亿。

1997年底，他撑不住了，把国际德祥和东方红一起贱卖给"壳王"陈国强，打包出清，什么都没了。

追债的随后而来——大的追物业交易尾款，小的追装修欠下的灯饰工程费，连百万的灯具钱都有人来追。

欠债3亿港元，宣告破产。

破产之后的人，才看清楚什么叫人情冷暖。

那些当年在游艇上跟他碰杯的人，开始避而不见。

当年主动凑上来的社交圈，散得比风还快。

他的奇迹游艇，变成了他最后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整六个月，在小黑板上反复推演怎么翻盘，日日如此，夜夜如此，没有结论。

2000年12月22日，香港最冷的那个冬至夜，他在游艇上点了炭盆，关上了舱门。

被人发现时，他已经陷入昏迷。

送医，抢救，捡回一条命。

这一年，香港已经有106000个负资产者，1998年出现了第一例烧炭自杀，此后每年都在增加。

罗兆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从20亿高处跌下来的那一个，跌得最响。

获救之后的罗兆辉，有一段时间精神明显不稳定。

他颌下长了一个鸡蛋大的毒疮，当年那些写他封面故事的杂志，开始嘲笑他长了"世纪毒疮"。

他曾远走巴黎，酗酒度日，和追上门的记者发生冲突。

然后，他开始爆料。

破产之后，他突然接受八卦周刊采访，开口就爆——他包养过港姐冠军Y小姐，每月50万港元，包了两个月；他把和新加坡女星孙佳君的亲吻照直接甩给媒体；他点名提及多位知名女艺人，一个接一个。

整个港圈娱乐圈炸了。

女艺人们连夜撇清，富豪圈开始视他为麻烦。

有记者问他，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这些年孤独得很，但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就把什么都讲给他听，把他当朋友，结果发现他们都在挑衅我、看我出洋相。

这句话是他这些年最真实的底了。

没有钱之后，他不再是那个桌上的主角，连记者都快不来拍他了——爆料，是他用最后一点筹码换存在感。

筹码用完，体面也就没了。

澳门被捕、东莞重来，最后倒在一张转名文件旁边

破产之后，罗兆辉辗转去了澳门。

在那里，他帮朋友打理生意，圈子换了，人也变了，但那种"老子还能翻盘"的念头，他一直没放下过。

2005年1月20日夜，澳门新世纪酒店。

司警接到线报，进房检查，发现罗兆辉和3名女子衣衫不整，神志迷糊，现场搜出1克可疑可卡因和制毒工具。

他被带走了。

事情没有被压下去，拖了两年，终于进了法庭。

2007年3月16日，澳门法院宣判： 罗兆辉承认少量贩毒、藏毒、持有吸毒工具三项罪名，合并刑期1年9个月，缓刑2年，罚款澳门币1万元。

法官听了他父母出庭陈述——生意失败，以药麻醉自己——才从轻处理。

他不是什么毒枭，那1克可卡因和那个缓刑判决，说明了一切：他是个破产之后拿药物减压的废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

缓刑结束之后，他离开了澳门。

没有太多报道记录他这段时间在哪里，干什么，过得怎么样。

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像蒸发了一样。

再出现，已经是东莞常平。

他落脚在一家叫"好运酒店"的地方——这个名字听着像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他在那里做地产顾问，朋友接济，年薪接近100万港元，日子勉强过得去。

他跟身边人说，他早年交好了一位香港富豪，送过对方一幅名画。

那幅画后来被对方还了回来，他拍卖得款700万港元。

他一直在说，等这笔钱到位，他要在常平买楼，重新杀回商界，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是他后半生说得最多的四个字。

2011年1月23日晚，他还和朋友在常平吃了消夜，聊得挺高兴，说晚点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让胞弟罗兆华也过来。

吃完各自散去。

第二天——2011年1月24日，下午3时许，东莞常平，富鸿大厦，一家律师楼。

他带着一位女性朋友来签文件，准备把他在常平置下的一处物业转到对方名下。

桌上摆着乌龙茶，文件铺开，手握笔——然后手一抖，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倒下去。

在场的人赶紧报警，救护车来了送到常平医院。

医生初步检验：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宣告不治。

公安查了，死因无可疑。

遗体送东莞市公安法医鉴定中心，等候进一步剖验。

他的弟弟赶到常平，处理后事。

那双黑色皮凉鞋里塞着一双暗色袜子，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身外物。

结语

罗兆辉死讯传出，港粤两地都在说。

有人惋惜，有人唏嘘，有人翻出当年他和刘銮雄、周星驰同框那张照片，说那才是他最好的时候。

但没有一个女艺人到现场，没有一个当年圈子里的人在场。

刘銮雄那时候在哪里不知道，袁咏仪在北京跑宣传，听到消息，据说也只是一脸茫然。

这不是冷血，这就是那套钱散人散的交换逻辑。

你有价码，人围着你；你没了，自然各散东西。

罗兆辉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搞清楚了这个逻辑——可惜是在最后那一刻。

他这一生，14岁进重庆大厦，杂工，保安，推销，27岁身家20亿，游艇停在铜锣湾，名车十多辆，港圈顶级富豪的饭局随便进，香港全城叫他"神童辉"。

然后金融风暴来了，一夜负债3亿，游艇上烧炭，被救回来，精神失控，爆料，吸毒被捕，澳门缓刑，逃去东莞，700万港元当本钱，还想再翻一局。

47岁，倒在一张没签完的转名文件旁边。

这一生，像一个完整的抛物线：飞得有多高，落得就有多狠。

但我不觉得他"活该"，也不觉得他只是被时代害了的冤魂。

他有过真本事——14岁的穷孩子，白手起家，用口才和胆识攀上了香港地产最顶端；他也干过真下作的事——爆料女艺人，砸人家的体面，求自己存在感。

他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钱停了之后，他是谁。

重庆大厦的那个杂工，后来用钱和游艇证明了自己活着。

可钱一没，那个证明也就没了，他在地铁上咬着指头发呆，行人见他四散回避，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没有一份不靠钱也能站住的本事。

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不是心肌梗塞，是早就空了的那个地方。

那年冬天常平乌龙茶冒的热气，还没散，人已经没了。

从常平一路向南，跨过山岭和江海，就是九龙尖沙咀重庆大厦门口。

2011年的那栋楼，新一批年轻人已经在楼道里谈论房价，谈论楼市，脸上都是还没被磨掉的神气。

没有人记得1978年那个14岁的少年，是怎么走进这栋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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