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行里有句老话,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还有一句大实话,戏迷们不常挂在嘴边:台上的人下了台,也得吃饭、过日子、顾家。

麻烦就出在这儿。
一个人演了大半辈子英雄,脱下戏服以后,是不是就得一辈子照着英雄的样子活?
这话听着简单,真落到某个人身上,不少人心里就拧巴了。
有这么一位老艺人,他一开嗓,上了年纪的人立马就能跟着哼。
台下掌声一浪接一浪,网上却吵翻了天。
吵的就一件事:唱“打败美帝野心狼”的这位老人,家安在大洋彼岸。
有人骂他“晚节不保”,有人说“戏是戏,人是人”。
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笔者想把这事掰开揉碎了,好好聊一聊。
事情得从济南的一场演出说起。
承载着无数戏迷情怀的梨园大戏院正式更名为方荣翔大剧院,为庆祝剧院焕新启航,方荣翔京剧艺术交流演出于1月3日19:00在方荣翔大剧院举行,时间就在今年年初。
那天名角儿扎堆。
于魁智、李胜素、杜镇杰、常秋月、窦晓璇等京剧名家,以及宋玉庆、薛亚萍、鞠小苏、刘建杰等山东省京剧院老中青三代京剧名家都来了。

整场最戳人的一幕,是宋玉庆和山东省京剧院的两位后辈,三代“严伟才”同台合唱《奇袭白虎团》里的“打败美帝野心狼”。
台上三代人一起开嗓,台下不少老戏迷眼眶都湿了。
在这座剧院唱这段戏,其实还有一层讲究。
剧院用的是方荣翔先生的名字,方荣翔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1925年出生,他本人就是这出戏的“老人儿”。
1957年,还在朝鲜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京剧团演员方荣翔,在一份战地简报上看到了这个故事,深受触动,就跟战友们一起编出了最早的雏形。
在他名字挂上门头的地方唱这出戏,像是一场跨越几十年的“回娘家”。
可镜头一转到网上,画风就变了。
有网友翻出老底,说这位老人早就带着家人定居美国了,评论区一下子炸了锅。
大家为啥这么激动?
得先弄清楚宋玉庆在老一辈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他是苦孩子出身,七八岁就进了胶东部队的“娃娃兵”京剧团,后来又进中国戏曲学校深造。
小小年纪就穿上军装,在部队文工团里摸爬滚打,骨子里带着兵味儿。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严伟才这个角色。
志愿军京剧团回国后并入了山东省京剧团,戏也跟着带了回来,后来重新加工排演,主角严伟才就落到了武功扎实的年轻人宋玉庆身上。

这个担子可不轻。
为了演好侦察兵,他跟着剧组下部队,学侦察兵的操练,还见到了严伟才的原型杨育才。
杨育才讲起战斗经历,嘴里说的总是领导和战友,很少提自己。
这份朴实,让宋玉庆触动很大。
台上那些动作,也是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出戏充分运用和发挥了京剧武戏中翻腾跌扑的程式和技巧,还吸收借鉴了舞蹈的造型和技巧,创造了排除地雷、匍匐前进、刺刀格斗等现代军事生活的新程式。
说白了,就是拿老祖宗的功夫,演出了现代战争的味道。
功夫没白下,戏一亮相就火了。
1964年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反响热烈,深受好评。
同一年,毛主席还观看了这出戏,接见了剧组人员。
正式演出前宋玉庆突然生病,他怕影响演出,硬是瞒着大家,上场前请医生打了一针就上去了。
1972年,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在全国引起轰动。
宋玉庆的名气挡都挡不住,据济南当地媒体回忆,寄给他的观众来信是论麻袋装的。

放到今天,那就是妥妥的顶流。
很多人只记得唱段,未必清楚那一仗有多险。
金城战役打响后,杨育才奉命带小分队去“虎口拔牙”,突袭南朝鲜军精锐“白虎团”的团部。
他扮成“美国顾问”,侦察员们扮成护送的敌军,一路往敌人肚子里钻。
半道上他们抓了个落单的敌兵,问出了联络口令,一连闯过好几道岗哨。
最绝的是打法。
碰上敌军巡逻队,杨育才就上前用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英语”叽里呱啦训斥一通,然后大摇大摆走人。
胆大心细,还带着点机灵劲儿。
真动起手来,小分队十几分钟就结束战斗,缴获了“白虎团”的虎头旗,为金城反击战的胜利立下大功。
战后,杨育才荣获特等功,还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所以说,“打败美帝野心狼”这句词,可不是随口喊喊的口号。
它背后站着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志愿军将士。
观众一听就热血上头,根子就在这儿。

话说回来,宋玉庆的人生并不是一路风光。
那个特殊年代,他从高处狠狠摔下来,挨过审查,丢了职务,还被派去干重体力活。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他确实没做过伤害人民、危害国家的事,过了几年总算重回舞台。
可经过那一番折腾,人难免心累。
后来女儿去国外发展,老两口想一家人待在一块儿。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他在离休多年以后去了美国定居。
消息一传开,骂声就跟着来了,一直骂到今天。
严伟才这个角色,早就跟宋玉庆这张脸绑在一起了。
在老百姓心里,他就是志愿军英雄的化身。
如今这位“化身”住到了当年唱词里骂的那个国家,很多人一时接受不了,觉得心里那份敬重被辜负了。

这份情绪,笔者觉得应该尊重。
它说明那段历史在大家心里还是热的。
志愿军拿命换来的东西,老百姓不许任何人随便糊弄。
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可光有情绪还不够,事情也得看全。
演员和角色,说到底是两码事。
台上的严伟才是艺术形象,是向杨育才和千千万万志愿军战士致敬。
宋玉庆的本分,是把这个角色演好、演真。
这一点他当年做到了,还做到了极致。
在哪儿养老,是家事,也是私事。
只要没干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的事,“叛徒”这顶大帽子就扣不上。
一个人的根在哪儿,不光看户口本,还得看他心里装着什么、手上做了什么。
有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为了上京此次学演《奇袭白虎团》,尚长荣特地牵线搭桥,请到今年82岁的宋玉庆为演员们视频授课。
那次是上海京剧院排这出戏,为纪念抗美援朝战争胜利70周年,宋玉庆担任艺术指导。
人在大洋那头,心思还在这出戏上,隔着屏幕手把手教年轻人。
据报道,老艺术家的分析点拨让主演们对人物的心理把控更加细致,对于剧目的理解更为深入。
这至少说明,那段历史他没忘,这门手艺他也没撒手。
当然,笔者也得说句公道话。
被骂的人可以喊委屈,可公众人物这个身份摆在那儿,被大家拿放大镜看,本来就是这个身份的一部分。
理解归理解,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这也正常。
其实更值得琢磨的,是这出戏本身怎么活下来、怎么传下去。
《奇袭白虎团》是山东省京剧院的“看家戏”。
这戏出了名的难排,国内鲜有文艺院团复排全场《奇袭白虎团》,很多都是排演选段,原因在于该剧的“高难度”。
山东省京剧院偏偏迎难而上,一排再排。
主创们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复排不是复制,既要经典再现,又要赋予新的时代意义。”
新一代“严伟才”也真拼。

有一年在北京演出,“严伟才”的扮演者、山东省京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孙卫安,在表演高难度动作时不慎摔伤(后确诊骨折),但坚持轻伤不下火线,咬着牙把戏演完了。
这股劲儿,跟当年宋玉庆带病上台,是不是一个路数?
现任院长刘建杰也演过严伟才。
他上学的时候,学校就请杨育才来讲过战斗故事;后来他碰见杨育才的外孙,对方还把老人当年亲手画的作战地图拿给他看。
英雄的故事,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往下讲的。
所以那天三代“严伟才”同台,分量远不止一位老人回来唱了一段。
它更像一场交接:老一辈把戏交给后辈,后辈再接着把志愿军的精神唱下去。
那场演出过去好几个月了,网上关于老人的争论还时不时冒出来。
可吵来吵去,大家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哪个演员住在哪条街,而是那段历史有没有人记着,那股精气神有没有人传着。
戏台上的英雄会老,演英雄的人也有自己的选择和难处。
可志愿军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打出来的那口气,不会跟着谁的户口本搬家。
对宋玉庆,骂两句也好,体谅几分也罢,都是老百姓的真性情。
比起争个对错,更要紧的是别让《奇袭白虎团》只剩下一条热搜。

只要还有年轻演员肯摔、肯练、肯把“严伟才”演真,只要还有人愿意讲杨育才的故事,这句“打败美帝野心狼”就永远不会过时。
它属于那些真正冲在前头的人,也属于每一个不忘来路的中国人。
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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