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7月19日午刻,天京城墙被地道火药掀开二十余丈。几天后进城的赵烈文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读起来平淡得吓人: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街上还活着的老人,身上十几刀、几十刀的都有。
可就在这之前十来年,这座城里的女人过的是另一种日子。她们被编成军,脚缠被勒令解开,一天到晚劈竹签、挑砖、背米背盐,被赶出城去割稻,旁边还有拿着鞭子的童子催。
围城的打进来之前,她们是城里的劳力。打进来之后,她们成了最先被抢走的那批人。这十万人,从头到尾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女营这个东西,最早不是苦力营。
金田那批广西妇女是真能打的。张德坚在《贼情汇纂》里写她们“生长洞穴,赤足裹头,攀援岩谷,勇健过于男子,临阵皆持械接仗”。
翻成大白话:赤着脚在山谷里翻上翻下,真刀真枪站在阵前,官军还吃过亏。永安突围、进攻桂林武昌那几仗,男女一起上。
问题出在人数上。
1853年3月定都天京之后,女军扩编成四十军,每军两千五百人,加起来约十万,上头还设了女军帅、监军、总制。听着像一支庞大的娘子军。

可这十万人是从哪儿来的?《贼情汇纂》把账记得清楚:广东广西合起来约两千人,湖北约两万,金陵约八万。
也就是说,真能上阵的骨干就那两千来人,其余多为湖北、金陵等地妇女,一般不参战,被编入女馆劳作。
她们的活是另一串字:肩米、背盐、负煤、斫柴、荷砖、抬瓦、筑营、运土、挑水、开沟、劈竹签、割麦割稻。
一支十万人的“军”,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摸过刀,摸的是砖头和扁担。手巧的算运气好,编进绣锦营做针线,代价是一天绣十几个钟头。

编制看着威风,官职一层套一层。可对被编进去的妇女来说,那套番号只意味着一件事:从今天起你归队了,队里让你挑多少,你就挑多少。
太平天国在天京干过一件当时确实少见的事:下令妇女放足。裹了半辈子的脚缠,一道令下来全解开。
这条后来常被拿去当“男女平等”的证据。
但《贼情汇纂》把这道令的下半句也记下来了:“余悉令解足,任荷砖、开沟、睿濠、运土诸役。”
解足在前,荷砖开沟运土在后,一句话里连着。说白了,解开裹脚不是为了让她能走路,是为了让她能挑更重的担子。

执行起来也不含糊。夜间女百长逐一查看,未去脚缠者轻则责打,重则折脚。
你可以说这是移风易俗。可这种夜里逐户查验、轻则责打重则折脚的强制手段,被查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难想。
白天的日子记在《金陵杂记附续记》里:妇女“日以劈竹签挑砖负米为事,不堪其苦”。农忙时更狠,《金陵癸甲纪事略》记着“赶女人八、九万出城,至乡墟割稻”,押着队伍抽人的,是“执鞭”的半大孩子。
结果就摆在那儿:放足令推行后,女馆数月逃亡约两万人。

两万人,等于用两条腿投了票。她们宁可冒着被抓回来的风险往城外跑,也不肯再在里头挑一天砖。
上头那些人过的是另一种日子。天王府里妻妾以数十上百计,底下的夫妻却分居两馆,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一边讲男女同为兄弟姊妹,一边把已婚男女拆开编馆,这套东西撑不了多久。
1855年1月,太平天国恢复家庭制度,女军编制撤销。可男行女行的分别没废,新占的地方一开始照样先设女馆。制度改了名字,人还是那批人,活还是那些活。
城外那一头,憋了将近三年。曾国荃的湘军从1862年五月开始围天京,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记着:围城湘军近五万,伤亡达十分之一。

饷还欠着。湘军月饷四两二钱,比绿营高出一半,全靠厘金、盐厘、协饷东拼西凑,长期拖欠是常态。打安庆之前欠了六个月饷,营里闹到官兵围着要钱。
围了三年、死伤不小、军饷压着没发。这支队伍进城那一刻会做什么,带兵的人心里清楚。
7月19日午刻,地道火药炸开城墙二十余丈,湘军涌进去。
赵烈文的记录没有一点粉饰:官兵“贪掠夺,颇乱伍”,中军留在营里的兵勇也全跑去搜刮,“担货相属于道”——扛着东西的人在路上排成一串。抢红了眼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兵勇互相掠夺,时有杀伤”。

先抢王府,再挖地窖,然后一户户翻居民家。抢到的东西当场作价拍卖,整天拿出来互相炫耀。房上的木料拆下来,从城墙上吊出去,装船运回湖南。
曾国荃的吉字营本来就有旧例,每破一座城默许官兵劫掠三日。天京城破之后,纵兵焚烧抢掠是七天七夜,这几天里他手上没有任何有效整肃的动作留下记录。
城里那时候还剩多少人?李秀成的供词和赵烈文的记录对得上:三万余人,其中太平军约一万,真能上阵的不过三四千,其余全是老弱妇孺。而曾国藩递上去的折子写的是“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人”。三万对十余万,这中间的差额是谁,不用猜。

赵烈文那句“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接的就是这个数:四十岁以下的妇女一个都找不到,上了年纪的没有一个不带伤。城里的火,“贼所焚者十之三,兵所焚者十之七”,烟柱几十道,在空中散不开。
曾国藩远在安庆。他在家书里承认过“屠城以泄其愤”,给弟弟的信里写着“以后戒之”。戒的是以后。眼前这几天,没有一个人踩下刹车。
事后不是没人管。御史彭寿颐上疏弹劾曾国荃纵兵施暴,曾国藩上奏替弟弟辩护,把入城那几天的乱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朝廷最终没有追究。民间流传曾国荃用大船把金银运回湖南,曾国藩报称并无圣库,清廷不信,百姓更不信——这笔账至今没有定论。

破城的将领另有一份账。有人追赠太子少保,有人得了谥号,也有人留下纵欲暴亡的传闻。可无论褒贬,他们都留下了名字。
女营编制一度约十万人,许多普通妇女没有留下名字。
天京陷落后大量妇女遇害或被掳,具体多少,从来没有一份靠得住的统计。她们没有战功可叙,没有阵亡名册可核,也不在“毙贼十余万”那个数字里被单独拆出来算一笔。
据部分记载,有太平军女兵曾试图抵抗;也有说法称,躲藏的妇女仍被一一搜出。据部分记载,被掳走的女子,有的成了兵将的妻妾仆役,有的一转手卖给旁人,最后落在何处再无人知晓。

1896年,谭嗣同到南京,记下当地人对他说的话:“发匪据城时,并未焚杀,百姓安堵如故……不料官军一破城,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悉入于湘军。”
三十多年过去,父老提起这事,“犹深愤恨”。太平天国盛时南京有一百多万人,到光绪登基那会儿,剩下不足五十万。
周有光后来评太平天国那些女将:“都是昙花一现,随即不知去向……这些女人都是被利用、被玩弄、被损害者。”这句话摁住的不只是几位女将。
一头是解开脚缠去挑砖、被鞭子赶出城割稻的十万人;另一头是城破后大量妇女被掳掠,去向难明。放纵多日无人管的是那支军队,被两头当工具使唤的是这些妇女。
城墙塌下来那一刻,最先被拖走的,永远是最没有力气反抗的那批人。所以天京那几天里最惨的不是战死的兵,是她们。
参考资料:
重新估价太平天国妇女解放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太平天国军事制度概述.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金陵克复全股悍贼尽数歼灭折》.曾国藩
《金陵癸甲纪事略》《金陵杂记附续记》.佚名/谢炳(清)
太平天国妇女地位问题再研究.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更新时间: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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