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单位、工厂吃的食堂饭,背后可能连着福建安溪蓝田这个山乡:2016年底,6100户人家的乡里,已经走出了500多家团餐公司。把整个安溪算上,当时的团餐从业者超过三万人,每天服务的人群超过五百万人次。

一日三餐人人会做,一群山里人凭什么把它做成这么大的生意?先从一对父子在广州包下的食堂讲起。他们早年接过的最低餐标,三顿饭加在一起,才两块九毛钱。
在蓝田后清村,黄荣周被村里人称作团餐业的「开基祖」。
1992年,他带着儿子黄溪河离开大山,走了上千里路到广州花都,承包下一家鞋厂的食堂。厂里每天有两千多人要吃饭。
父子俩分了工。黄荣周管原材料采购,盯着厨师炒菜、工人卖菜;黄溪河在外面跑业务。黄荣周后来回忆,给两千多人做饭,「管理分工非常重要」。
光看这个分工,就知道这门生意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当老板的,未必是手艺最好的那个厨师;可得有人把每天的饭管住,也得有人出去找下一家要吃饭的单位。
两千多人摆在眼前,难处就清楚了。家里来几位客人,多炒两盘菜就行;食堂的饭量少算一成,就可能有一批人端着盘子吃不上饭。备多了,又得剩下。哪一处多一点、少一点,最后都落在账上。
工人下班就那么一会儿,饭必须那个时候出锅。不能今天忙不过来就晚开饭,明天菜没买齐就不开门。天天做,顿顿做,菜价会变,吃饭的人口味也各不一样,承包食堂的人得把这些全兜住。
所以黄荣周那份活里,才有采购、盯后厨、管卖菜这么多项。父子俩真正卖出去的,不只是一锅锅菜,是让工厂不用天天为两千多张嘴操心。

这门生意利薄。开头说的两块九毛钱,就是黄荣周回忆里最低的一档餐标:每人每天三顿饭。
这是一天三顿的钱,不是一顿。黄荣周说,就算是两块九的日餐标,当年每日每份团餐也还有五毛钱的净利润。食堂的钱,就是这么一份一份、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在鞋厂食堂一番摸爬滚打,攒下了管理经营的经验,父子俩又先后接下玩具厂等好几家单位的食堂。第一处工厂,成了往外接业务的起点。
跟黄荣周同时走出后清村的,还有一对父子:黄添火、黄金辉。黄添火家从1996年开始做餐饮,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要管三万人的饭。
前面的人做成了,后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后清人的团餐,是一拨带一拨带出来的。先出去的人站稳了,就带下一拨人出去帮忙。村里的年轻人,只要能干活,就出去做餐饮;会炒菜的,前些年一个月就能挣几千块。等把食堂怎么经营摸透了,手里又有了点本钱,就自己出去再包一个食堂。
这门生意,不是只能远远看着的。进去干,就能学:会炒菜的先当厨师,不会炒菜的,也能在采购、后厨、管理这些环节里学本事。

进德村的李金川,就是这么走出来的。他原先在黄溪河身边做事,很快摸透了食堂经营的门道,后来去了上海,自己经营团餐。一个村攒下的经验,就这样传到了另一个村,又跟着人到了另一座城。
黄金辉说:「哪里有劳动力密集的产业,哪里就有后清人的食堂。」厦门、深圳、上海,都能找到他们。
蓝一村的徐云川,是后来出门的那一拨。
1999年,徐云川受家乡邻里的影响,去了广东,一头扎进团餐。从山里出来,眼前是一座座工厂、一家家单位,每天都有大批人要吃饭。干了多年,徐云川的团队跟几家企业签下了食堂承包管理合同。
对刚出门的年轻人来说,最难的往往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去哪里找活、哪样本事值得学。邻里已经在外面干着,一条模模糊糊的路,就变成了看得见、够得着的一份工。
安溪人的食堂,就这样跟着人往外走。到2016年底,他们直接管着的单位食堂,已经超过五千家。
生意到了外地,菜式可以换,食堂怎么组织起来的那一套,却一路都用得上。这跟把一道家乡名菜卖出去不一样,不用要求各地工人都爱吃蓝田口味。谁来吃,吃惯什么,就琢磨着做好什么;采购、备餐、出餐、排人手,倒是越做越熟。
蓝田人带出去的,不是哪一道家乡菜,是让几千人按点吃上饭的那套本事。菜谱换个地方就得改,这套本事却能传给下一个人,带到下一座城。
食堂越接越多,老板也并没有因此坐着收钱。
徐云川后来讲自己的做法:食材先得新鲜、安全;请了高级厨师,也请了营养师,一个管口味,一个管搭配;每一餐都要留样,食材也要留样,还要抽检,出了问题能追溯。
这几个词看着专业,落到饭碗里很好懂:端出去的每一份饭,用的哪批菜、过了哪些手,都查得到。每天多少人在这儿吃饭,就有多少人把这件事交给了你。

规模一大,原来靠一个人盯着的办法,就得变成别人照着能做的规矩。人分散在不同的食堂里,不能每回都等老板赶过来拿主意。
到了这一步,同乡之间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合作。以前是你带我出去,我学会了自己单干;后来大家各有各的生意,能不能把一些事合起来做?
2015年,蓝田人李力强跟四个同样做团餐的老乡商量,把各自原有的团餐业务并到一起,做一个更大的平台,以求突破,共御风险。李力强是1983年生人,那时才三十出头。早期请进来的,主要也是同乡。
他们对外有一句口号,说得很直白:你的还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平台是大家共有的。有的老乡手里有团队、有客户,就是经营上弱一点;有的有门路,却没有队伍。有的借用平台的牌子,有的跟平台联营项目,还有的企业由平台参股、控股;用平台的牌子,要交管理费。
徐云川也参与其中,后来负责开发福建的团餐市场,服务了当地好几家学校和企业,常年在福建和广州之间来回跑。徐云川2018年回头讲这段经历时说,联盟成立一年,就吸引了一百多家团餐企业加入,连着两千多家食堂。
一家公司可以承包好几处食堂,所以两千多家食堂背后,是一百多家公司在分头管着人手。厨师只顾自己那个灶台,采购、配送、管理却要同时顾好几处。
各买各的米、油、菜,跟把几十处的需要先凑到一起,再统一安排买什么、往哪儿送,是两种做法。这个平台把这一套用到了供应链上:替生产厂家代存货、代配送、代销售,中小团餐企业跟厂家之间少了几道手,采购成本也能降下来。
李力强看得更远。他说过,下一个十年,乃至二十年,团餐企业比的一定是对上游和供应链的掌控能力。说白了,就是看谁能把食材从源头一路管下来。

人在这门生意里的位置,也跟着变了。按李力强的说法,在他们那里,员工除了拿一份固定工资,还能参与项目投资分红,享受公司股权带来的收益。最初只是在后厨找到一份工的人,往后也有机会往采购、营养搭配、管理上走。
这也带出了后来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蓝田人当年离开土地,出去承包食堂;生意做大以后,一部分人又回头找地,给食堂种菜。
2024年4月,八家安溪籍团餐企业一起发起,要在家乡设立团餐原材料采购中心。同一年,蓝田一些团餐企业已经回乡签了订单农业协议、食材包销合同,建起了生产基地,把外面食堂的需要,和家乡的田接到了一起。
这回带回家的,不只是一笔投资,还有「东西卖给谁」的经验。普通农户种菜,得先种出来再找买家;做食堂的人天天在买菜,清楚饭桌上要什么。品种、数量、交货时间对上了,外面的饭碗就能给家乡的地带来订单。
2022年,后清村一片曾经撂荒多年的山地,迎来了甜玉米丰收。那块地在海拔一千一百多米的地方,昼夜温差大。收玉米的时候,工人先把玉米卸在地上,盖一层塑料布,免得大太阳把水分晒跑了,再挑拣、装车。基地的负责人说,蓝田很多乡贤在全国各地做团餐,要采购大量蔬菜,家乡这口绿色的甜玉米,也成了他们的首选。
后清村的村民黄福顺,农闲时就来地里掰玉米。他说:「现在农闲时间,家里没事干,到种植基地采摘玉米,一天能挣150元补贴家用,也能照顾家庭。」等玉米收完,秋茶又该采了,两头都不耽误。

一个人出去做生意,后来又把新的活和新的需要带回了家。原先只在外头后厨里的活,慢慢有一部分落到了老家的田里、仓库里和配送车上。
再看蓝田,就不能只把它当成「一群厨师的老家」了。2026年的报道里,后清人从九十年代初去广州包饭堂起,已经做出了食材配送、营养配餐、饭堂承包、净菜加工这一整串生意;隔壁进德村,也有很多村民在外做团餐。有人在前面谈食堂,有人在后厨排饭菜,有人管采购,有人做净菜、送食材。
2025年,蓝田撤乡设镇,名字变了,这门生意还得一天一天接着做。当年黄荣周在花都的鞋厂食堂里盯着厨师炒菜,儿子在外面跑业务;三十多年后,工厂和单位里那顿普通的饭,已经养活了山里一拨又一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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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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