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母亲时代的来临

作者：李军装 著

创作属地：陕西·西安

秋日，阴雨绵绵，世间万物归于沉静。当放下手头的劳作与创作，卸下世间种种繁杂纷扰，沉下心来，方能真切看见当下。

淅沥冷雨敲打窗棂，喧嚣暂时退场，心绪慢慢从奔波之中抽离。当下的人情冷暖，爱恨别离，一并涌上心头，也不由得开始思索往后的人生路。前路究竟是晴空万里，还是乌云密布，是一路坦途，还是波折丛生。脑海之中，一个个先后远去的亲人缓缓浮现，爷爷，奶奶，父亲，母亲。

我从未有幸亲眼见过爷爷。早在我降生的十年之前，年仅六十岁的他便已然撒手人寰。听闻他常年守在中药铺之中，日日执刀切药，与草木药草朝夕相伴。祖辈相传，他善写毛笔小楷，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抄录下许许多多古方药典、汤药经方。那些泛黄的手抄本，早已随着岁月散佚，没有能够留存下来。这些只停留在旁人叙述里的片段，拼凑成我心中爷爷模糊的模样。未曾谋面，却依旧血脉相连，每每念起，心底总会浮起一缕隐隐的怅痛。

我们口中常说的妈妈，本是双亲；口中常说的父亲，也从未离开母亲的生命轨迹。亲人，便是所有六亲眷属，由血脉与亲缘交织而成的羁绊。只要母亲尚在，一家人的心便有一处可以安放的归处。可以看见父亲的坚持、坚毅与万般不易，也可以看见母亲的牵挂、惦念与日夜操劳。彼时纵然俗世纷扰、内心偶有迷茫，身后始终尚有一处温暖可以回头停靠。

待到祖辈渐渐远去，再过若干年月，父母也会相继离开。当双亲之中最后一位亲人远去，人便真正踏入了后母亲时代。这是生命历程里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从前尚有长辈可以依靠，困顿之时尚可倾诉，迷茫之时尚有归处。无论在外受了多少委屈，心里存着多少解不开的疙瘩，总还有一处可以回去，有人愿意听你诉说，有人替你分担几分忧愁。屏障一朝撤去，所有的惶惑、煎熬，只能独自向内消化。若是内心情感厚重，便极易被长久的内耗缠绕，自责、不安、愧疚会不由自主翻涌上来，很难从这份痛苦之中抽离。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煎熬，慢慢学着适应现实，在梦里期盼能够与故人再度相逢，可每一次梦醒，又被无情的现实拉回眼前。就这样，后母亲时代，就此开启余下的人生旅途。

半生走来，尝遍太多心酸坎坷，历尽世事起落。每当夜深人静，四下悄无声息，独自静坐之时，回望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相继离去的漫漫归途，万般情绪涌上心底，眼眶总会不由得悄悄湿润。

许多人困在回忆与愧疚之中，我也未能逃脱这般宿命。反复回想过往种种，懊恼许多心里话来不及诉说，许多陪伴没能做到。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还有大把时光可以好好相待，却未曾料到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梦里相聚的欢喜，梦醒之后的空落，会一次次反复上演。经历过这份深切的痛楚，方才懂得世事无常乃是常态，也慢慢学会静静观照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

可离别，并不是亲情的终结。祖辈与父母留在我们身上的品性、善良、坚韧，早已融进骨血。爷爷伏案抄方时那份沉静执着，也顺着血脉，悄悄沉淀在我的心性之中。从前我们是被庇护、被惦念的子女，身后有至亲做依靠；当至亲尽数离去，那一层外在的庇护屏障消散，我们便要独自直面世间所有风雨，周旋人情俗世，于喧嚣之中守住本心，在清醒与混沌的拉扯之中慢慢修行。

脚步沉重，裹挟着悲伤压抑缓缓前行，怀念与忧伤一路相伴。可以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深深思念，不必强迫自己立刻走出伤痛。但余生倘若困于无尽悔恨，一味沉湎过往，反复咀嚼遗憾，曾经的温暖，便会随着亲人的离去真正消散。活在这孤单的世间，带着先辈留给自己的温度继续往前走，把他们的善良与担当承接下来，好好安顿自己的身心，或许，这便是对逝去亲人最好的告慰。

往后的路，无论晴空还是阴雨，都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完。不再有至亲可以无条件相守，却也由此拥有了完整独立的自我。不再期盼有人能够轻易读懂心底万千思虑，也不再执着于唤醒旁人心中的觉知，先安顿己心，再观照众生。回望亲缘过往，读懂生死离合；直面离别苦难，慢慢沉淀心性。

这便是后母亲时代，一场属于每一个人的人生修行。

本文为纪实随笔集《后母亲时代的来临》系列篇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