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全程约两千公里的货运活，运费算下来大约1000元，货车司机薛永军每天光车贷就要还200元，这一趟跑完还得往里倒贴。

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车贷已经3个月没还上了，2026年1月初他来到赣州的脐橙园，这是他头一回卖脐橙，用他的话讲就是来赌一把。

薛永军原来是建筑行业的技术工人，月收入过万，后来工地频繁拖欠工资，他就离开了。

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少，从2025年12月开始，大批货车司机奔向脐橙、砂糖橘、沃柑的产地，自己装车，再自己拉回去卖。

2026年1月14日，南方周末刊发《货车司机涌入水果直销："一车果子赌一条出路"》，这股风潮才被完整地摆到了台面上。

大货车卖水果到底抢了谁的饭碗，得从司机们为什么不拉货、改拉果子讲起。

一、运价一跌再跌，司机自拉自卖

不止一位司机跟记者抱怨，同样的起点和终点，拉同样的货，这两年的运费少了一半。

为了多挣一点，很多原本只跑本省的车开始满国跑，南方的干线上常能看到北方牌照，以前不愿意去云贵川的司机也往多山的线路上开。

山路费油又费刹车片，出事的风险也更高，可在司机们看来，能接到单就不错了。

早几年司机们只是顺路带一点，冬天水果耐存放，赶上拉货经过产地，就买上几筐塞在车厢的空当里，回家分给亲戚朋友，多出来的卖给街坊，挣点油钱。

真正的变化出在近两年，"一口价"的运单越来越像一场比谁更便宜的竞速，司机们只好到方向盘之外去找路。

薛永军讲得很直白，"拉货挣钱的话，怎么会想卖水果呢？"

赶上这一季脐橙价格往下探，新手才有了试水的空间。

有果园主说这一季的果子真是卖不动，成本价才1元，卖一斤就亏一斤。

换到司机的账本上，地头价跌破1元，意味着两三万元的总成本就能入局，然后靠低价走量把利润挤出来。

脐橙的皮厚，冬天放得住，路上颠一颠也不容易坏，可以直接散装上车，省下了装箱和请人的钱，就算赔也赔不了太多。

手里钱多、已经有熟客的司机会挑更多品种，耙耙柑、果冻橙、沃柑、砂糖橘都更好卖，价钱也高一些，只是对资金周转、保鲜和出货速度的要求更高。

产地的代办成了这股潮水里最忙的人，有代办说，每天出去装果子的十辆车里，有九辆是货车。

按短视频里的说法，一车两万斤水果，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就能卖光，慢一点也就两三天，能收回两万元，其中一万元是净利。

可等薛永军和更多司机真干起来，现实的账本并没有这么简单。

二、绿通省下路费，直销砍掉差价

司机们敢跑这一趟，有一笔钱是政策帮着省下的，那就是高速公路通行费。

所谓绿通，就是鲜活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政策，对整车合法装载运输全国统一《鲜活农产品品种目录》内产品的车辆，免收车辆通行费。

按交公路发〔2005〕20号文件的规定，享受这项政策的鲜活农产品指新鲜蔬菜、水果，鲜活水产品，活的畜禽，以及新鲜的肉、蛋、奶。

2009年，交通运输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又把具体品种列进了《鲜活农产品品种目录》，瓜果的深加工产品不在其中。

2019年7月18日，交通运输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印发交公路发〔2019〕99号文，规定车货总重和外廓尺寸都不能超过国家限值，鲜活农产品还要占到核定载质量或车厢容积的80%以上，而且不能和非鲜活农产品混装。

这份文件同时立了规矩，一年内混装不合规品种超过3次或者被查出假冒的车辆，要记入"黑名单"，一年内不得享受任何通行费减免。

2022年11月23日，交通运输部办公厅等四部门印发交办公路〔2022〕78号文，补充完善了品种目录，还把"新鲜""深加工""整车合法"的认定尺度定得更细，用来解决各地认定不统一引发的争议。

对超限超载幅度不超过5%的鲜活农产品运输车辆，现行规定也比照合法装载车辆执行。

路费省下来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果子从园子到餐桌少转了几道手。

过去一箱脐橙进城，大多要经过产地收购、批发市场和门店零售几道环节，货车司机把这几道合成了一道，在地头装车，进城卸车。

能不能赚到钱，关键看车开进哪座城市、停在哪个路口，纸板上又写了什么价。

网上流传的视频里，有司机在产地三毛钱一斤收脐橙，拉回当地摆摊卖一块两毛八，也有人两块钱一根拿甘蔗，到市场上卖八块。

但司机们懂车、懂路，也懂一口价的运单，大多数人却不懂水果。

山东潍坊的司机孙志勇把第一车脐橙拉回家后，先分出1万多斤给熟悉的批发商，剩下半车才自己卖。

2026年1月11日晚，一位人在石家庄的司机说，自己下午买了两百多个筐，已经陆续把脐橙卸下车堆在家里，准备让弟弟找辆小车慢慢卖。

他不能再守着大车等人来买，按他的说法，"我得继续跑车送货"。

挂电话前他还提了一句，春节前还是想去广西拉一车砂糖橘回家卖。

三、抢走谁的饭碗，卷出哪种底线

大货车往路边一停，最先被分走的是果园和消费者之间那几道转手留下的加价。

紧接着受冲击的，是靠大众水果撑场面、房租和人工又压不下来的水果门店。

2026年6月22日的一篇行业分析文章提到，国内水果年产量已经达到3.4亿吨，产量越大价格越透明，电商平台又把产地直采的门槛踩平了。

文章还说，路边大货车挂出0.99元甩卖橙子的横幅，传出的信号是消费者已经不再认为实体店的货就一定更好。

同一篇文章统计，巅峰期门店超过6000家的百果园，过去两年关掉了1625家店。

批发市场也在跟着变，2026年2月13日的报道显示，春节前首衡市场日均交易量接近8万吨，档口盯着实时交易量和价格波动来调货，既不囤货抬价也不断供。

产地的果价进入夏季还在往下走，2026年7月25日的一篇财经报道提到，河南开封通许县竖岗镇的西瓜收购价普遍在每斤0.3元左右，不到上年同期的一半。

报道里有业内人士讲，现在水果行业赚钱的企业已经很少，产业链上大部分人都在亏钱。

货车司机自己的饭碗，其实在卖水果之前就已经被低价运单压薄了，从2025年底到2026年上半年，针对低价竞争的规矩陆续立了起来。

2025年12月2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联合发布《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平台经营者和平台内经营者不得以排挤竞争对手、独占市场为目的，用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或提供服务，规则从2026年4月10日起施行。

有货运行业媒体认为，这份规则直接指向网络货运平台的低价竞争。

2026年1月23日，交通运输部、国家税务总局印发《网络货运承运平台经营管理办法》，专门规范网络货运承运平台的经营活动。

2026年4月11日，交通运输部印发《关于推动网络货运平台建立油价运价协同调整机制的通知》，文号是交运发〔2026〕30号，4月13日在官网公开。

按通知要求，各省级交通运输主管部门要指导辖区内的网络货运平台，以月为周期让运价跟着汽油、柴油最高零售价协同调整，平台还要明码标价，严禁发布低于成本的运价。

遇到油价单次调整超过10%，平台要提前做好计划并公示，3个工作日内调整到位。

通知还要求各地指导道路货运企业，把网络货运平台的运价当作线下交易的参考价。

交通运输部在政策解读里写明，这份通知要切实保障货车司机的合法权益，商务部法规库里它的时效状态标注为现行有效。

这样回头看标题里的问题，大货车卖水果抢走的是层层转手的加价和一部分门店的生意，而货运行业的内卷先把司机的运费卷薄了，然后才一路卷进了水果摊。

参考文献

南方周末：《货车司机涌入水果直销："一车果子赌一条出路"》，2026年1月14日。

交通运输部：《交通运输部关于推动网络货运平台建立油价运价协同调整机制的通知》（交运发〔2026〕30号），2026年4月11日印发，2026年4月13日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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