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陈蓉
一直想写一篇文章,纪念双丰哥哥。他不光是我的哥哥,更是我生命里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在我最不懂得路在何方的时候,他已先把温暖递到我手心。

如今步入秋天,风里带着一点凉意,树叶翻身的声音像在耳边轻轻响起。我忽然就想起那些年:那些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的快乐,仍旧有他在。只要风一来,旧日的光就亮了,不是轰轰烈烈的明亮,而是像松林深处透下来的,安静却不肯散去。
从我记事起,我和妈妈住在气象局那个小小的院子里。那时候它还不叫“气象局”,叫“气象站”,后来又叫“气象台”“气象局”——名字怎么换都可以,重要的是,我童年的快乐记忆里,始终有双丰哥哥的身影。
他的爸爸妈妈是我妈妈的同事,而我爸爸那时还在当兵,后来转业第一站也不在荆门。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和妈妈相依在那个院子里。秋天来时,院子的风总会穿过篱笆,像在提醒我:真正的温暖,并不会因为搬迁、离别而散去;它会换一种方式留在你心里。
气象站旁边不远就是火车站。火车站与气象站之间,有一大片绵延几公里的松树林。松林边有道班和驿站——也就是现在公交公司的停车场。驿站里养着许多拉板车的马匹。道班与松林之间有一条路,通向高店小学——后来叫浏河小学;那条路也变成了如今的长宁大道,一直延伸到啤酒厂。只是当年啤酒厂,还只是一片农田和荒地。
后来我才明白:童年的地图不是用地理画出来的,是用奔跑、用欢笑、用等待和归来的脚步一点点画成的。

气象站的左边有水库,右边有小池塘。夏天里荷叶荷花满满当当。后面是一大片药田,再往后是一道峡谷和几座小山丘。峡谷对面也是田地,翻过小山丘就到高店小学。如今,那些池塘、峡谷、小山丘、松林,几乎都变成了房子。松林的一部分是新火车站,旧火车站则紧挨着它,就在铁路警局旁边。
我每次走到今天的路上,心里总有一个细小却笃定的念头:改变从来都在发生,只是不知何时,心也学会了告别。
当年气象站的职工不多:双丰哥哥的爸爸妈妈、我妈妈、叶妈妈、刘叔叔、尹叔叔、陈叔叔,还有卢阿姨。最早在院子里生活的小孩,是双丰哥哥三姐弟、叶妈妈的女儿小友和芳芳姐姐。卢阿姨的儿子卢伟和我妹妹,也曾一起请过一位阿姨照看。我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后来卢阿姨调到老公单位,住在海慧电影院对面——如今教育印刷厂旁边的房子里。陈叔叔、尹叔叔的孩子一开始跟着妈妈在农村生活,还没来。所以在我八九岁之前,跟我玩得最多的,就是双丰哥哥。
那时候,妈妈和同事们亲如一家人,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双丰哥哥的妈妈是食堂的炊事员,也是我小时候最爱的人之一。她圆圆的、胖胖的脸,一看到我就笑,用广东话喊我: “蓉蓉来了啊,我们蓉蓉最聪明啦,长着聪明的高额头,亮亮的大眼睛……”她们家的姓很特别:一个单人旁,一竖,一竖弯钩。我读yi,可我从没在字典里查到那个字。后来我想明白,那些方言里的亲切,本就是秋冬里最耐存放的香气——不张扬,却一闻就回家。
从我记事起,双丰哥哥就带着我在院子里疯玩。爬树、捞鱼摸虾、拍皮球、摊乒乓球、滚铁环、抓石子,下棋……几乎所有游戏,他都手把手教会我。
孩子的笑有时很简单,为有人在身边,把你托起来,把你当作同伴。
也是双丰哥哥,教我做了人生中第一只风筝。我们找来竹篾、白纸和浆糊,笨手笨脚地扎了一只“大蝴蝶”。他牵着线,我举着风筝,爬到观测台上。风一来,他喊一声“放”,我松手,那蝴蝶便摇摇晃晃地扑进风里。然后我们又跑到观测场平整的石板路上,拽着线迎着风拼命跑。风筝越飞越高,我也越跑越快,脚指甲踢破了都不知道,直到血渗出来,才觉得疼。可那种追着风、追着蝴蝶的快乐,早已盖过所有痛。
许多年后我才懂:那些不经意受伤的时刻,其实都被更大的快乐轻轻掩住,而他一直是那份快乐的源头。
夏天里,双丰哥哥又带我挖沙坑、做陷阱,我们再去“骗”妈妈单位那些叔叔哥哥踩进去;用蜘蛛网做粘网,粘树上的知了。
我们用柳枝编成帽子,扮成游击队员。饿了就溜进他妈妈种的菜园,戴着柳条帽,趴在过道里匍匐前进,假装打仗,偷偷摘西红柿和黄瓜,回家剥了皮,用白糖腌着吃。田边、山丘旁,我们摘山葡萄、刺莓,采野菊花、女贞子,挖蒲公英,砸石子,捡废品,再攒下钱去买一套套连环画:《三国演义》《西游记》《铁道游击队》……
双丰哥哥的床下放着一个大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连环画。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我们并排坐在他的小床上,荡着小脚,一本本翻看——仿佛那就是天底下最安稳的快乐。

秋天的风也像那阵风拂过来,让人忽然想起:童年把世界变小,却把快乐变大。而他,总是把快乐分给我,像把光分给两个孩子。
等攒了一大箱书,暑假里双丰哥哥又带我去火车站门口摆摊出租,一两分钱看一本。再早一些,六岁开始,他每年暑假还会带我在火车站卖冰棒。爸爸用纸箱裹上旧棉袄,再隔一层塑料纸,后来换成冰桶——那种大口的保温瓶。一分钱进货,三分钱卖出,本钱是妈妈出的,每天还给她,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战利品”,可以自由支配。卖不完的冰棒就成了最奢侈的零食;剩得多,妈妈又会分给院子里的其他孩子。冬天卖不了冰棒,我们就去捡煤核——火车烧尽后留下的煤渣。我们提着小篮子,在铁道边扒开煤灰,仔细找那些乌黑发亮的碎块。捡回来的煤核能煮汤、烧水,那是附近孩子们都会做的事。
多少年过去,那些小买卖、那些汗水,仍让我记得一种踏实:原来努力真的能换来回报,而回报里总有他。
双丰哥哥比我大四岁。老师也会来家里玩,看到我聪明,就劝妈妈说让孩子上学吧。于是双丰哥哥每天带着只有5岁多的我上学,放学再把我领回家。他是我人生里,特别亲、特别亲的一位亲人。
后来我才明白:那段路的来回,是他用行动替我遮风。八九岁的时候,爸爸调到了荆门。中考分市内市外,高店小学属于郊区,考市内初中不容易,而爸爸在教委工作,所以我转学到了实验小学。也搬到了爸爸单位的宿舍,从此和双丰哥哥的联系渐渐少了。可每次我回气象局,都会去“yi妈妈”家坐坐,看她,也看“yi伯伯”。我和妹妹在大街上远远看见双丰哥哥,跑也要跑过街对面,拉着他给我们买好吃的——那种撒娇和亲昵,他从没拒绝过。
后来他开了名震荆门的田螺馆,“yi伯伯”也常送些自家种的菜来,还有哥哥亲手炒的田螺。等我在武汉工作,仍愿意厚着脸皮拜托他和嫂嫂,给我腌荆门特产的风干鸡,做他们家的特色藕圆子。
再后来却听说双丰哥哥因肺病走了。妈妈代我送去了心意,可我心里那份想念,终究还是没能送达,也从未消散。那一刻,时间仿佛突然停住:原来再热闹的回忆,也敌不过一句“离开”带来的空白。可真正的惦念,往往不会被时间带走,只会在某个季节里悄悄开花。
我知道,我的童年最不缺的就是欢乐和欢笑——因为有个大哥哥,带着我,也带着妹妹,跑遍了那些松林、池塘、铁道和山丘。他给了我最热闹的陪伴,也给了我一生都取不完的温暖。
他教会我的,远不止爬树、卖冰棒、看连环画。他是我童年的引路人,是我在世间最初遇见的温暖。那些松林、池塘、铁轨、煤核、柳条帽和泛黄的连环画,终究会被岁月带走,但他领我走过的每一步,都还在。
双丰哥哥,我永远怀恋你。愿你在另一个季节里也能被温柔以待;愿我每次走过秋风,都能把你的名字轻轻念出来:你在,我的童年就没有散。
——谨以此文献给我生命里的第一个伙伴,双丰哥哥。
更新时间:202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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