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潮】高明龙 | 男人六十

前半生的热闹都成了背景,后半生的安静才是主戏。所谓智者,不过是终于学会把日子过成自己的,把心安放在当下,如此而已。

六十岁生日那天,我把剃须刀换了刀片,对着镜子刮脸,忽然发现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竟像老树的枝桠,倔强地伸出来。从前总想着把它们拔掉,如今倒觉得,这原是光阴亲手签的名,不必遮掩。


人说六十耳顺,我倒觉得,六十是“耳清”——听惯了风雨,反倒能辨出哪阵风里藏着花香,哪片雨声带着凉意。年轻时爱争个高低,开会抢着发言,饭局忙着敬酒,仿佛声音大些,道理就硬些。如今坐在藤椅上,听晚辈高谈阔论,只微微点头。不是认同,也不是反对,只是明白:话如茶,烫嘴的往往没滋味,温吞的才见真章。偶尔插一句,轻得像落叶,却能让喧闹静下来。这便是耳顺的真意吧——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筛选,把杂音滤掉,留一片清净给自己。


养生这事,从前当任务,如今成了习惯。晨起不再逼自己跑步,改为太极拳罢绕自在公园小径慢走几圈,看玉兰打苞,听麻雀吵架,脚步踩着自己的心跳走。晚饭减了半碗,少盐少油,倒尝出了青菜本来的甜。老友约酒,从不醉不归变成微醺即止,杯盏相碰时笑着说:“留半分清醒,好赏窗外的月亮。”最要紧的是睡觉,年轻时熬夜如打仗,如今十点便困,清晨随鸟鸣醒,被窝里伸个懒腰,觉出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原来养生不是“养身”,而是“顺身”,顺着身体节奏走,它自会给你安稳。


修心,是从放下开始的。退休后,放下一切紧张的节奏,开始学侍弄花草,给月季剪枝,给兰花换盆,看它们枯了又荣,忽然懂了:人如草木,荣枯有时,何必强求常青?偶尔翻到年轻时的日记,那些愤懑、不甘、野心,如今读来像别人的故事。不是忘了,是明白了——当时只道是寻常,回头才知皆伏笔。每天午后泡一壶淡茶,坐在阳台翻几页旧书,阳光爬过书脊,心里静得像一汪潭水,落片叶子都能看清纹路。


顺时应天,原是跟着自然过日子。春来不急着脱棉衣,等柳梢绿透再换薄衫;夏至不吃冰镇西瓜,喝温热的绿豆汤;秋深不怨落叶,扫了堆在墙角,等来年做花肥;冬雪不恼路滑,慢悠悠踩着咯吱响,倒觉出几分童趣。去乡下转一周,跟着老农看云识天气,他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我听着新鲜,忽然想起《庄子·齐物论》里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原来古人说的天人合一,不是玄理,是教人把日子过成自然的注脚——你顺着它,它便许你一份妥帖。


读书倒是越读越慢了。年轻时贪多,一年恨不得啃几十本,划满红线,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合上书却记不清几行。现在每月只读一两本或者一两章,反复翻。《庄子》读了多年,今年才咂摸出“虚室生白”的味道——心里空了,光才能照进来。《论语》里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前觉得是境界,如今明白是过程:六十岁学着“不逾矩”,七十岁方能“从心”。偶尔写点随笔,不为发表,只为把心里的念头理顺。


六十岁的男人,不必再做顶梁柱,不必当领路人,倒像个守夜人,守着内心的灯,看着光阴流过,不慌不忙。偶尔与晚辈谈论前程,我便指指窗外的树:“你看它,春天发芽不问结果,夏天繁茂不计得失,秋天落叶不怨风躁,冬天藏根不惧严寒。人活到这份上,便是智者了。”


昨夜一夜朗月,今早推窗,蝉声早鸣。我端着茶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车流缓缓,一位老者推着婴儿车悠悠散步,忽然觉得,六十岁真好,前半生的热闹都成了背景,后半生的安静才是主戏。所谓智者,不过是终于学会把日子过成自己的,把心安放在当下,如此而已。


作者简介





高明龙,网名醉石,江都真武镇人,中学语文教师,江苏省红楼梦学术研究会会员,1986年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爱好散文和旧体诗,著有旧体诗集《醉石斋诗抄》五集、《红楼梦》探究性文章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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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21

标签:美文   男人   龙川   高明龙   年轻时   耳顺   红楼梦   智者   后半生   落叶   晚辈   从前   如此而已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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