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看到一项调查说，德国人比其他欧洲国家更支持“限制对华贸易”。在接受调查的13个国家中，有49%的德国人认为中国是主要是竞争对手，远远高于排名第二的法国的43%，一些媒体因此把德国称为欧洲对华的鹰派。

不过，我个人觉得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夸张。

毕竟这个调查中还有38%的德国人对中国持积极态度，同时，德国民众虽然希望政府对华强硬，却不并愿承担太多的成本。它只能说明这些德国受访者的立场相对强硬，既不能代表整个欧洲，更不意味着德国已经做好了同中国脱钩的准备。

【中国从德国的市场，变成了德国的强劲对手】

客观来讲，德国人的对中国的态度之所以发生变化，根本原因还是双方经贸关系发生了转变。

过去，中国为了推进工业化，需要从德国进口大量的机床、汽车和化工设备，德国企业只要守住技术优势，就可以不断从中国市场拿到订单。

那时，中国既是德国企业重要的生产基地，也是德国高端制造业的重要市场。德国靠这种分工赚得盆满钵满，自然愿意高举自由贸易的旗帜。

不过，这种躺着赚钱的好日子正在结束。去年，中德货物贸易额仍然超过2500亿欧元，中国也重新成为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但在这组数字背后，德国对华出口下降了9.7%，只剩813亿欧元，从中国进口却增加到了约1700亿欧元。

中德贸易规模依然庞大，买卖双方的位置却在变化。德国卖到中国的东西越来越少，从中国买回去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真正让德国感到不安的，正是这种变化。

更让德国焦虑的是，中国企业如今进入的市场，不再只是轻工业领域，更是迈向了汽车与机械设备等重工业领域，这些恰恰是德国制造业的看家本领。

过去，德国能把汽车和设备轻松地卖到中国，而现在，中国企业不仅能在中国市场同德国企业正面竞争，还把产品卖到了欧洲。说到底，德国不担心失去了一个客户，怕的是多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甚至这个对手还在一些领域跑到了自己前面。

这种落差很快就会传导到德国社会。工厂订单减少，企业就要裁员，地方税收也会受到影响。普通民众未必关心背后的产业变化，却能直接感受到自己的饭碗越来越不稳。

于是，要求限制中国商品，加强对中国投资的审查，保护德国企业的声音自然会越来越大。德国政府原本主要针对少数敏感技术提出的降低风险，也可能逐渐扩大到更多的产业领域。

【德国在把自己欠的债算到了中国头上】

中国制造业水平的上升是事实，但德国产业走到今天，并不能把他自己欠的债，全部算在中国的头上。

俄乌冲突爆发后，德国失去了廉价而稳定的俄罗斯能源，电价和生产成本也居高不下。同时，德国车企在电动化和软件转型上行动迟缓。等到市场已经转向新能源汽车时，它们仍然放不下燃油车时代积累的老本。

德国自身的问题同样不少。基础设施老化、投资不足、审批程序繁琐，再加上劳动力成本偏高，都在不断削弱企业的竞争力。外部压力也不只是来自中国，美国一边加征关税，一边用产业补贴吸引企业赴美投资，同样在挖德国制造业的墙角。

最新调查显示，超过六成的德国企业认为受到了美国贸易政策的负面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如果把产业困境都归咎于中国，显然是在避重就轻，想挑软柿子捏。

德国政府如果承认产业政策和能源路线出了问题，就必须动手改革，难免就会触碰到国内的既得利益集团。

相比之下，将经济低迷归咎于所谓的“中国冲击”要容易得多，这既能转移民众的不满，也能为提高关税、增加补贴和限制中国投资寻找借口。

但是，贸易壁垒只能替德国企业暂时挡风，它既造不出更有竞争力的汽车，也无法降低能源和生产成本。德国不解决自身问题，再多的保护措施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对华强硬容易，与中国脱钩很难】

德国对华政策最大的矛盾，是既想限制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又舍不得中国市场。

受到中国商品冲击的中小制造商，希望政府出手保护，但大众和巴斯夫这些大型企业早已深度进入中国，在中国拥有大量的工厂、客户和供应链。它们或许可以接受在少数敏感领域降低依赖，却不愿为了政府的强硬政策，放弃经营多年的中国市场。

德国民众也是如此。2月的一项调查显示，61%的受访者认为欧盟同中国的经济联系今后会更加重要，只有7%认为重要性会下降，还有46%的人把中国视为可靠的经济伙伴，而认可美国的只有17%。

这说明，德国民众虽然希望政府限制中国商品，保护本国产业，却也清楚，中国市场和中德贸易不能轻易放弃，德国不能关起门来做生意。

所以，德国今后很可能会选择有限加码，支持欧盟提高对华关税，限制中国企业参与政府采购，并收紧投资审查，但不会轻易同中国全面脱钩。

它既想继续保住中国市场，又希望借助贸易壁垒挡住中国商品。德国接下来大概率会在合作与设限之间反复摇摆，并不会彻底倒向一边。

【中国需要看清这个变化】

对中国来说，真正需要看清的，正是德国这种既离不开中国，又想限制中国的矛盾心态。

德国民意转硬，会让政府采取贸易限制时，面临更小的国内阻力。原本主要针对关键技术和供应链安全的所谓降低风险，也可能进一步扩大到汽车、机械和新能源等重点产业。

但只要德国仍然需要中国市场，这些措施就不可能没有边界。对此，中国既不能掉以轻心，但也不必被几项民调打乱节奏。

德国的强硬不可能持久，一旦对华限制开始影响企业利润，推高就业和生活成本，民众的支持就会开始动摇。

中国需要做的，是继续提高产业竞争力，开拓更多市场，并对歧视性措施进行有针对性的反制。德国当然可以调整对华政策，但限制中国并不能代替自身的改革。只有解决那些最根本的问题，德国工业才可能重新站稳脚跟。

保护主义归根到底只是一剂止痛药，但用得越频繁，反而越容易耽误治病。

#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康陶 高校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