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盗猎者到高原卫士——《生命树》背后的可可西里往事

陈永寿（左）

海拔4600米以上的可可西里，是生命禁区，更是英雄热土。

随着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原治多县西部工委野牦牛队的故事再次走进公众视野，那段用生命守护高原生灵的热血历史，被重新唤醒。

3月18日，在西宁市湟源县波航乡纳隆村58岁的陈永寿家中，一张张泛黄老照片静静诉说着过往。31年前，28岁的他还是一名为生计铤而走险的盗猎者；31年后，他是野牦牛队的亲历者、见证者，用八年青春，完成了从“破坏者”到“守护者”的人生蜕变。

从盗猎者到反盗猎队员

1995年5月，时任玉树州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的奇卡·扎巴多杰重组西部工委，成立武装反盗猎队伍，正式将这支队伍命名为野牦牛队。68名队员中，除少数治多县机关干部外，大部分是退伍军人、待业青年，还有像陈永寿这样被感化的前盗猎者。

1995年，为生计所迫，陈永寿跟随他人进入可可西里盗猎沙狐，30张沙狐皮，是他那次违法行动的全部收获，也很快被野牦牛队查获。

被查后的陈永寿满心惶恐，可迎接他的不是粗暴呵斥，而是扎巴多杰一句温暖的询问：“肚子饿不饿？”

那是一顿只有葱和冻洋芋下锅的面片，是陈永寿掌勺的“作品”，简单的一碗面片却获得了扎巴多杰和队员们的一致好评。从被查后扎巴多杰那句关怀的“肚子饿不饿”到“不能打沙狐，有了沙狐老鼠才不会泛滥，水源才不会被污染，有水才有草，有青山绿水才有金山银山”坚定保护生态的理念，像一束光照进陈永寿心里。他当起了“伙夫”，正式担起了为野牦牛队做饭、采购巡山物资以及打击盗猎分子的任务。

一碗简单的面片，一番恳切的教诲，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在生命禁区的生死较量

野牦牛队的巡山路，步步是艰险。

“巡山最大的困难，是自然灾害。”陈永寿回忆。在河床行走，可能突遇暴雨引发洪水，队员随时有被冲走的危险；车辆陷入泥滩，挖车、铺路、硬扛，曾整整被困八天，断粮断水是常态。

“加入野牦牛队后，每次巡山前，我都要提前准备口粮。”陈永寿说，巡山途中路很难走，车辆颠簸得厉害，为防止汽油泄漏污染挂面、方便面等，他特意焊制了大铁箱分装物资，这个小细节，让他记到了现在。陈永寿告诉记者，藏羚羊产羔的6至7月，是盗猎高发期，队伍一个月要进山三次，一次巡山便是十几天。

与盗猎分子的交锋更是时刻拿生命在搏。第一次跟着队伍巡山到豹子峡，十几具藏羚羊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看着被老鹰和狼啃食的藏羚羊尸体，队员们的心都被揪着疼。越往山里走碰到的藏羚羊尸体越新鲜，那是盗猎者刚犯下的罪行。

“我们看到一堆藏羚羊尸体，旁边还有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嘴巴血红，在被剥了皮的母羊身边找奶吃。”陈永寿声音哽咽地说，“场面确实太残忍了！”他们就用煮了挂面的面汤加炒面喂小羊羔，可羊羔终究没能活下来。

愤怒化作力量。发现盗猎痕迹后，扎巴多杰带领队员们迅速追击。最终，他们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那伙盗猎团伙的帐篷和车辆，当场抓获11名盗猎分子，缴获460多张藏羚羊皮、3辆汽车、4支枪及两盒子弹。

陈永寿参与的最大规模的一次抓捕盗猎分子行动是1999年，巡山队在沙流河附近，在副书记梁银权的带领下，队员们蹚过湍急的河水，一举抓获18名盗猎分子，缴获藏羚羊皮1000多张、棕熊皮1张，以及9辆小车和1辆物资车。

“1000多张母羊的皮子，就意味着2000多条藏羚羊的生命，因为每只母羊要么怀着小羊，要么已经生下小羊，母羊被猎杀后，小羊也无法存活。”陈永寿至今仍痛心不已。

藏羚羊的“保护神”

野牦牛队自成立起，就在极端艰苦、缺衣少食、装备简陋的条件下，坚守在可可西里野生动物集中区域，与盗猎分子殊死搏斗，被百姓誉为“藏羚羊的保护神”。

1999年4月，国家林业局组织青、新、藏三省区开展可可西里“一号行动”，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反盗猎行动，野牦牛队作为青海主力军冲锋在前。

从成立到撤并，野牦牛队破获盗猎案件数十起，查缴藏羚羊皮近万张，用热血与忠诚，守住了可可西里的生灵底线。

2000年年底，玉树州委撤销西部工委，野牦牛队完成历史使命。24名队员转入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陈永寿便是其中之一。2004年，因经费问题，他离开守护多年的高原，返乡开起出租车，回归平凡生活。

那棵树，已枝繁叶茂

岁月远去，可可西里的记忆，早已刻进陈永寿的骨血。

电视剧《生命树》热播，他看得热泪盈眶：“剧情太真实了，把当年巡山的苦、巡山的难，都还原出来了。”

不久前，他专程回到治多县，与老队友相聚，看望索南达杰、扎巴多杰的亲人，走进英雄广场，再看一眼那棵象征坚守与希望的生命树。

如今的可可西里，早已不是当年的盗猎重灾区。藏羚羊数量从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连续16年未闻盗猎枪声，保护区内垃圾有序收集，生态保护理念深入人心。

“当年我们用双脚丈量的土地，如今被好好守护着，所有的苦都值了。”他特意去看了那口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的井，井台上的字迹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就像那些守护高原的英雄，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我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和老队员们一起巡山，风里全是藏羚羊的叫声，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陈永寿说，从起初的200元到离开时的600元工资，那段经历中，他最大的财富，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用八年青春，守护了近300只野生动物，守护了“中华水塔”的纯净。

《生命树》的剧情落幕了，但可可西里的守护故事永远不会停止。昆仑山上的风，还在传颂着英雄们的事迹；荒原上的藏羚羊，还在见证着生态保护的成效。那些用热血和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人们，终将像星星一样，永远照亮可可西里的夜空，指引着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前行之路。而陈永寿的故事，也将和这片荒原一起，在岁月中沉淀，成为不朽的生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