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输液。护士小周端着托盘走进来,看了一眼床头卡,又看了一眼我,问了一句:“方阿姨,今天没人来看您啊?”
我笑了笑:“没有,都忙。”
小周换完输液瓶,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隔壁病房有人在说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的:“我儿子儿媳妇刚走,给我炖了鸡汤,我说不用,非要来,拦都拦不住。”
另一个声音说:“您有福气啊,儿女孝顺。”
老太太说:“那是,我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鸡汤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飘过来的,香得很,飘进鼻子里,胃里空落落的,有点恶心。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是我自己下楼买的,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我拿起来看了看,屏幕干干净净的,通知栏什么都没有。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我发给我儿子袁磊的:“磊磊,妈住院了,在县医院。”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发了一条:“忙完了去看你。”
三天了,他没来。
他媳妇——我儿媳妇杨静,一个字都没发过。
我把手机又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和着走廊里那股鸡汤味,混在一起,闻得人心里发酸。
我不怪杨静。
因为当初她坐月子的时候,我没给钱,也没伺候。
第一章
我叫方玉珍,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住了大半辈子。
我老伴袁德厚,跟我是同一个镇的,结婚三十多年了。他以前在镇上的粮管所上班,后来粮管所改制,他下了岗,就到处打零工,瓦工、木工、水电工,什么都干过。前几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了,就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块钱。
我生了一儿一女,女儿袁芳比儿子大两岁,在省城打工,嫁了个省城人,日子过得还行。儿子袁磊,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上班,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两万,不好的时候只能拿底薪三千。
杨静是袁磊的大学同学,老家在隔壁省的农村,家里条件一般。两个人谈了三年多,在省城租房子住,感情看着还不错。
前年,杨静怀孕了。
怀孕的时候,杨静在省城的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怀到六个月的时候,公司嫌她大肚子影响工作,找了个理由把她辞了。杨静去找劳动仲裁,结果拖了几个月也没个说法,最后不了了之。
没了工作,杨静就没了收入,全靠袁磊一个人的工资。袁磊那会儿业绩不好,连续两个月只拿底薪,两个人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袁磊给我打电话,说杨静快生了,手里没钱,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我问他要多少,他说先借两万。
我跟袁德厚商量了一下,从五金店的货款里挤出了一万二,给袁磊打过去了。不是不想给两万,是真的拿不出。小店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袁德厚腰不好,三天两头要去理疗,一个月光看病就五六百。我自己的身体也不怎么样,高血压、高血脂,天天吃药,一个月药钱三百多。
袁磊收到钱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发了个“收到了”。
我想着他心里肯定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当妈的就这么大能耐。
杨静是去年五月生的,顺产,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袁甜甜。
杨静生孩子的消息,我是从袁磊发的朋友圈看到的。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甜甜裹在医院的包被里,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配文是:“母女平安,谢谢大家的关心。”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看了好几遍。甜甜长得像袁磊,尤其是那个下巴,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想给袁磊打个电话,问他杨静身体怎么样,孩子好不好,需不需要我过去。可我刚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静。
当初杨静怀孕的时候,袁磊就跟我提过,说等孩子生了,让我去省城帮忙带孩子。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等生了再说。
不是我不愿意去,是我去了,家里的店怎么办?袁德厚的腰不好,一个人看店都费劲,更别说做饭洗衣裳了。我要是去了省城,他一个人在镇上,吃饭都成问题。
而且我去了省城,住哪?他们租的是一个小单间,三十多平方,一张床一个沙发,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去了,要么睡沙发,要么在地上打地铺。我一个快六十的人,睡地上,腰能受得了?
再说钱的事。我要是去了,家里的店就没人看,每个月少两三千收入,我拿什么贴补他们?我总不能光吃他们的吧?他们自己都吃不饱,我再去了,那不成雪上加霜了?
所以杨静坐月子的时候,我没去。
不仅没去,钱也没给。
不是我狠心,是我拿不出来。
五金店那个月压了一批货,货款还没收回来,手里就剩几百块钱周转,袁德厚的理疗费还没交,我的降压药也快吃完了。
我给袁磊发消息说:“这个月手头紧,没办法给你们打钱了。你让杨静她妈过来帮忙照顾一下吧。”
袁磊没回消息。
过了两天,我又发了一条:“甜甜乖不乖?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袁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甜甜穿着粉色的连体衣,躺在一张小床上,旁边放着一个奶瓶。照片有点糊,光线也不好,但能看出来甜甜胖了一些,脸没那么皱了,长开了不少。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看她的眼睛,小小的,黑黑的,像两颗葡萄。
我想把这个小东西抱在怀里,想闻闻她身上的奶香味,想给她换尿布、冲奶粉,想哄她睡觉。
可我去不了。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到甜甜。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哭。
第二章
杨静出了月子以后,袁磊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疲惫,说杨静产后恢复得不好,奶水也不够,甜甜每天晚上哭闹,两个人根本睡不了觉。杨静她妈在老家给弟弟带孩子,来不了,杨静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又要做饭又要洗衣服,累得不行。
袁磊说:“妈,你就不能来帮帮忙吗?就几个月,等甜甜大一点了你就回去。”
我说:“磊磊,妈不是不想去。你爸腰不好,一个人看店看不了,家里离不了人。”
袁磊说:“爸就不能关几天店吗?就几天都不行?”
我说:“关了店,哪来的钱?你爸的药钱、我的药钱,哪样不要钱?你们自己日子都不好过,我跟你爸要是再没收入,那不是给你们添负担吗?”
袁磊不说话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心里难受得要命。
“磊磊,你让杨静别着急,妈这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转点钱过去。”
袁磊说:“不用了妈,你们自己留着花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是杨静坐月子期间,我跟袁磊的最后一次通话。
后来我给他发了两次消息,问甜甜怎么样了,他都回得很简短。再后来,我也不发了。
不是不想发,是发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妈对不起你们”,有用吗?
说“妈也想帮你们,但妈做不到”,这话他们能理解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我没机会问了。
第三章
去年年底,杨静带着甜甜回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袁磊开车带着杨静和甜甜回来,路上堵了四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好几个菜。袁德厚把店关了,在院子里挂了一串红灯笼,又从镇上买了鞭炮,摆在门口,等着零点放。
车停在家门口,袁磊先下来,打开后车门,杨静抱着甜甜下了车。
甜甜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戴着一个小帽子,脸蛋圆圆的,白白嫩嫩的。她靠在杨静肩膀上,小手抓着杨静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要睡着了。
我迎上去,伸手想抱甜甜:“甜甜,奶奶抱抱。”
甜甜看了我一眼,往杨静怀里缩了缩,嘴一瘪,哭了。
杨静拍了拍甜甜的背,轻声说:“甜甜不怕,是奶奶,奶奶不是坏人。”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
我看着杨静,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一看就是在家带孩子累的。
我心里一酸,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杨静抱着甜甜进了屋,袁磊提着一袋子东西跟在后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也进了屋。
吃饭的时候,杨静没怎么说话,低着头,一边吃一边给甜甜喂饭。甜甜坐在她腿上,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勺子送过来。
袁德厚端起酒杯,跟袁磊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年不容易,明年就好了。”
袁磊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鸡腿,放到杨静碗里:“静儿,多吃点,你瘦了。”
杨静看了一眼那块鸡腿,说了声“谢谢妈”,然后把鸡腿上的皮撕下来,自己吃了皮,把肉撕成小条,喂给甜甜。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杨静抱着甜甜上楼哄睡觉。袁磊在楼下陪袁德厚看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通红。
“妈,我帮你。”
我转过身,杨静站在厨房门口。
“你不是上楼哄甜甜睡觉了吗?”
“她睡了。”杨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拿起一块干布,帮我擦碗。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杨静擦完一个碗,放在台面上,又拿起一个,擦得很仔细,连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静儿,”我说,“你生甜甜那会儿,妈没去照顾你,你别往心里去。”
杨静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真话。
我说:“妈是真的走不开,你爸腰不好……”
“妈,我知道。”杨静打断我,“你不用解释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下干布,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厨房的灯有点暗,昏黄昏黄的,照在杨静刚才站过的地方,地砖上有一小摊水,是她擦碗的时候滴下来的。
我盯着那一小摊水看了很久,然后拿拖把拖干净了。
第四章
过年那几天,杨静跟我说话很少。
不是那种冷暴力式的少,是那种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少。她帮我做饭,帮我洗碗,帮我扫地,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但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应,但说不了几句就没话了。
有一次,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甜甜,给她剥橘子。甜甜吃得满脸都是橘子汁,笑得咯咯的。
杨静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跟谁发消息。
我说:“甜甜真乖,跟她爸小时候一个样。”
杨静“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又说:“她这头发长得像你,黑,又多。”
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甜甜,又看了一眼我,笑了笑:“是吗?我小时候头发就多。”
就说了这些。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德厚在旁边打呼噜,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了锁的相册,里面全是甜甜的照片。从袁磊发的第一张开始,我每一张都存了,存了一百多张。我把那一百多张照片从头翻到尾,看到甜甜从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眼睛越来越大,脸越来越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米牙,可爱得要命。
可这个小姑娘,跟我这个奶奶,不亲。
她不让我抱,一抱就哭。
她跟我说话,也是杨静教的,“叫奶奶”,她才叫一声,叫完就跑。
我知道这不是甜甜的错,是我不在她身边,她不认识我。
可是杨静呢?她也不跟我说话。
她是故意疏远我,还是我想多了?
我想不明白。
第五章
大年初三,袁磊和杨静带着甜甜回去了。
走的时候,甜甜又哭了,不是舍不得我,是她想回家,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我把一袋子土特产塞到袁磊车上,鸡蛋、粉条、自己灌的香肠,还有一坛子咸菜。袁磊说“够了够了”,我说“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杨静抱着甜甜坐在后排,车窗半开着,甜甜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小手伸出去,想抓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转弯,消失在路上。
袁德厚在我身后说:“走了?”
我说:“走了。”
“明年还回来不?”
“不知道。”
袁德厚咳嗽了两声,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很冷,冻得鼻子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磊发的消息:“妈,我们上高速了。”
我回:“路上慢点开,到了说一声。”
袁磊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收起来,回屋了。
第六章
今年三月份,我突然头晕得厉害。
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一起身,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摔在了床沿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袁德厚被声音惊醒,看到我满脸是血,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我起来,拿毛巾捂住伤口,打了镇上卫生院的电话。
镇卫生院的车来得很快,医生给我包扎了伤口,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九。医生说这个血压太高了,不能大意,建议我去县医院做全面检查。
袁德厚关了店,陪我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有脑梗的迹象,血管堵了两处,虽然不严重,但必须住院治疗,不然随时可能发生脑梗。
我住进了县医院的内科病房,六人间,靠窗的那个床位。
护士小周给我扎了留置针,挂了点滴,又开了口服药,一天吃三次,每次一大把。
袁德厚在医院陪了我两天,但店不能一直关着,他第三天就回去了。走之前他说:“你别省钱,该检查检查,该吃药吃药,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袁德厚走后,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六个人的病房,其他五个人都有家人陪护。靠门那张床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女儿每天都来,给她送饭、擦身子、陪她说话。中间那张床住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叔,他老伴天天守在旁边,端水送药,寸步不离。靠墙那张床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老公每天下班后过来,陪她到晚上九点才走。
只有我,从早到晚,一个人。
早上护士来查房,问我:“方阿姨,今天有人来看您吗?”
我说:“没有。”
中午送饭的大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阿姨,您家属没来送饭?”
我说:“没有,我买一份。”
晚上护士来量血压,问我:“方阿姨,您儿子知道您住院了吗?”
我说:“知道。”
她问:“那怎么没来看您?”
我说:“忙。”
护士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们肯定在想,这个老太太真可怜,儿女都不管她。
我不怪她们这么想。
因为我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
第七章
住院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给袁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袁磊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妈,怎么了?”
“磊磊,妈住院了,在县医院。”
“住院?怎么了?”
“头晕得厉害,医生说脑梗的迹象,血管堵了。”
“那医生怎么说?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住几天院就行了。”
袁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现在在带客户看房,走不开。等我忙完了,我请个假回去看你。”
“行,你忙你的。”
“妈,你让爸过去陪你。”
“你爸在店里走不开。”
“那你一个人?”
“没事,护士照顾着呢。”
袁磊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自己注意点,我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闪电的形状。
我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袁磊说的那句“我忙完就回去”。
他真的会来吗?
我等了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我又打了个电话。
“磊磊,你什么时候来?”
“妈,这几天有个大客户,一直在谈合同,实在走不开。你再等两天,好不好?”
“行。”
第五天,没来。
第六天,还是没来。
第七天,我出院了。
袁磊始终没有出现。
我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小周帮我收拾东西,问我:“方阿姨,您儿子今天来吗?”
我说:“不来了,我自己办。”
小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把我的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方阿姨,您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血压要控制好,不能再高了。”
我说:“谢谢你,小周。”
小周说:“不客气。”
我提着袋子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袁磊打来的。
“妈,你出院了?”
“嗯。”
“我正准备买票回去呢。”
我说:“不用了,已经出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对不起,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等着回家的班车。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杨静发的。
只有两个字:“妈。”
没有下文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是想问候我,还是发错了。
我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发出去。
没回。
一直到家,也没回。
第八章
到家以后,袁德厚问我:“磊磊回来了?”
我说:“没有,忙。”
袁德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那个儿媳妇呢?没打电话问问?”
我说:“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妈’。”
“然后呢?”
“没然后了。”
袁德厚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初杨静坐月子,我没去照顾,也没给钱,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是我有我的难处,袁德厚身体不好,店里离不了人,我要是去了省城,这个家就散了。
杨静不理解我,我认了。
可袁磊是我亲儿子,他也不理解我吗?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上大学,给他出首付买房——虽然那房子的首付我和他爸只出了五万块钱,大部分是杨静娘家出的,但那五万块也是我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结婚的时候,杨静家要了八万八的彩礼,我跟袁德厚借了三万才凑齐。
这些事,他不知道吗?
他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来?
是真忙,还是不想来?
我不愿意往坏处想,但杨静发的那条“妈”消息,让我觉得不对劲。
那两个字,不像是问候。
更像是试探。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住院了。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试探我是不是在装可怜。
我不知道杨静是不是这样的人,但那条消息,确实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第九章
出院后半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省城,看看甜甜,也看看袁磊和杨静。
不是去兴师问罪,是想把话说清楚。
把当初没去伺候月子的原因说清楚,把这次住院的事情说清楚,也把这些年心里的疙瘩说清楚。
我不想一家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袁德厚不同意我去,说:“你去干啥?去了也是看脸色。”
我说:“看脸色我也得去。那是我儿子,我孙子,我不能就这么断了。”
袁德厚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别吵架。”
我说:“不吵架,就是去说说话。”
我坐大巴去的,从镇上到省城,四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在车站打了个车,直接去了袁磊家。
袁磊和杨静今年刚换了一套房子,用杨静她妈出的那笔首付——杨静她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四十万给他们,加上袁磊和杨静攒的一点钱,换了套小两居。房子在松江,离地铁站不远,小区挺新的,有电梯,有保安。
袁磊给我发了地址,我找到那栋楼,上了楼,按门铃。
门开了,是杨静。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甜甜。甜甜比过年的时候又长大了一些,头发长了,扎了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花裙子,脚上套着一双粉色的拖鞋。
杨静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们。”
杨静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块蛋糕,电视柜上放着甜甜的照片,一张一张的,从出生到现在,按时间排列,像一个小型展览。
杨静把甜甜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我倒水。
甜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不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笑着问:“甜甜,还记得奶奶吗?”
甜甜摇了摇头,然后扭过头去看电视了。
杨静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妈,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
我说:“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坐坐就走。”
杨静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把甜甜抱到自己腿上。
“妈,您身体好些了吗?”杨静问。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冷不热的,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
我说:“好多了,出院半个月了。”
“那就好。”杨静点了点头,然后没话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电视里的动画片声。
甜甜趴在杨静腿上,眼睛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我看着杨静,她低着头,在给甜甜整理衣服,把那件花裙子的褶子抚平,又抚平,反反复复的。
“静儿,”我开口了,“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杨静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年,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你坐月子那会儿,妈没来照顾你,不是妈不愿意来,是妈有妈的难处。你爸腰不好,店里离不了人,妈要是来了省城,家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妈不是找借口,妈说的是实话。”
杨静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抚甜甜的裙子。
“你生孩子的时候,妈没给钱,也是因为手里真没有。那个月店里压了一批货,货款没收回来,你爸的药钱都差点交不上。妈不是抠,是真的拿不出来。”
杨静的手指停了一下。
“妈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妈。妈就是想告诉你,妈不是故意的。妈有时候想起这件事,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了。
杨静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妈,您别说了。”
“不,你让妈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妈这辈子没本事,没什么文化,在镇上开个小店,挣不了几个钱。你嫁给袁磊,没跟着享福,倒是受了不少委屈。这些妈都知道。妈心里有数。”
杨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妈,您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些事过去了,别提了。”
我说:“过去了,但妈心里过不去。”
杨静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其实我不怪您。我就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我就是觉得委屈。我生孩子那会儿,我妈在老家给我弟弟带孩子,来不了,您也不来。我一个人,剖腹产,伤口疼得下不了床,还要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袁磊那会儿天天加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那时候就想,我嫁到你们家,到底图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杨静怀里,呼吸均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杨静,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甜甜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没有资格。
她坐月子的时候,我没帮她。
她最需要人的时候,我不在。
我现在伸手,算什么?
施舍?同情?还是愧疚?
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奶奶,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婆婆。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一句“对不起”。
“静儿,对不起。”
杨静摇了摇头,把甜甜轻轻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盖过了她的哭声。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甜甜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嘟着,睡得正香。
我看着甜甜,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十章
袁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菜,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们。”
袁磊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身体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血管通了不少,注意饮食就行了。”
袁磊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静从厨房出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她走到袁磊面前,说:“妈来了一下午了,你陪妈说说话,我去做饭。”
袁磊说:“行。”
杨静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锅铲的声音传出来。
客厅里剩下我和袁磊。
袁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开口了:“磊磊,妈住院那几天,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
袁磊抬起头:“妈,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来?妈住了七天院,你说忙完了就来,你一直没来。”
袁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那几天杨静生病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在医院挂了三天点滴。甜甜没人带,我请了假在家带甜甜。我走不开。”
我愣住了:“杨静生病了?你怎么不跟妈说?”
袁磊说:“杨静不让说。她说您自己都住院了,别让您操心。”
我看着袁磊,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她发了三天高烧?那甜甜呢?谁带的?”
“我带的。”袁磊说,“我请了三天假,在家带甜甜。杨静在医院挂了三天点滴,每天早上去,下午回。她烧退了以后,又在床上躺了两天,浑身没劲。”
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妈?你说了,妈就不过来了?”
袁磊抬起头看着我:“妈,你自己都住院了,你怎么过来?你来了谁照顾你?”
我说不出话了。
袁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
“磊磊,妈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袁磊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结婚的时候,妈没给你们多少钱。杨静生孩子的时候,妈没来照顾她。她坐月子的时候,妈连个电话都没怎么打。妈是不是做错了?”
袁磊把烟掐灭了,转过身看着我。
“妈,您没有做错。您就是……能力有限。”
我看着袁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理解,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妈,我知道您不容易。爸身体不好,店里不挣钱,您自己也是一身病。您帮不了我们,我不怪您。可是杨静……”他停了一下,“杨静她也不容易。她嫁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要。生孩子的时候,受了很多罪。我挣得不多,给不了她好的生活。她有时候会抱怨,但她从来没有说后悔嫁给我。”
袁磊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妈,杨静她不怪您。她就是觉得委屈。您知道吗,她发烧那三天,甜甜晚上哭,她烧到四十度,还要起来哄甜甜。我说我来哄,她不让,说第二天要上班。妈,她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的,拖得很长。
“磊磊,妈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想把店盘出去。”
袁磊愣住了:“盘店?盘了店你们怎么生活?”
我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店盘了,能拿回来几万块钱。你爸的身体越来越差,干不了了。我想把这笔钱给你们,帮你们还点房贷。我跟你爸来省城,帮你们带甜甜。杨静出去上班,你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袁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妈,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我跟你爸在镇上待了一辈子,也没啥出息。现在老了,不想再窝在那个小地方了。我想到省城来,离你们近一点,有个什么事也能照应上。你爸腰不好,在省城看病也方便。”
袁磊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去,面对着栏杆,肩膀微微发抖。
“妈,你跟爸来省城,住哪?”
我说:“租房子呗,附近租个小单间。我跟你爸不挑,能住就行。”
袁磊转过身,抱住我,哭出了声。
“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别哭了,傻孩子,多大的人了。”
袁磊哭得更凶了。
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
我转头看去,杨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泪流了一脸。
她看着我和袁磊,嘴唇抖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妈,进来吃饭吧。”
我松开袁磊,擦了擦眼睛,走进厨房。
杨静把菜端到桌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
“妈,吃饭。”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
菜有点咸,但很好吃。
我看着杨静,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暖洋洋的。
我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
吃了很多菜,把那盘青椒炒肉吃得干干净净。
杨静看我吃完了,问了一句:“妈,吃饱了吗?”
我说:“吃饱了。”
杨静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也站起来,帮她把碗端到厨房。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杨静弯腰洗碗,我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碗。
这个场景,跟去年过年的时候一样。
但杨静这次,主动跟我说话了。
“妈,您说想把店盘了,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那您跟爸来了,住哪?”
“租房子。”
杨静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跟爸来了,住我们家吧。我和袁磊把那间小书房收拾出来,放一张床,您和爸先凑合住。”
我愣了一下:“住你们家?方便吗?”
杨静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妈,您都来省城了,还住什么出租屋?住我们家,省钱,也能帮我们带甜甜。我想出去上班,找个好点的工作,多挣点钱。”
我看着杨静,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容很真诚。
那是这一年来,她对我最真诚的一次笑。
我说:“静儿,你不怪妈了?”
杨静低下头,摇了摇头。
“妈,我不是不怪你。我是想通了。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您那时候不来,有您的难处。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怪您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您要是愿意来,我欢迎您。”
我手里的干布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转过身去,假装擦台面,把眼泪蹭在了袖子上。
“行,妈来。”
第十一章
两个月后,我和袁德厚把店盘了出去,盘了四万八千块钱。
镇上那个小五金店,开了七八年,从袁德厚下岗那年就开着,挣的钱不多,但够我们两个人吃饭。现在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袁德厚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走吧,别看了。”我说。
袁德厚转过身,上了车。车是租的,袁磊在省城找的,小货车,拉我们的行李。也没多少行李,两个编织袋的衣服,一箱子锅碗瓢盆,还有一袋袁德厚的药。
甜甜那天没去幼儿园,跟着杨静和袁磊来车站接我们。
我们从大巴上下来,甜甜看到我,喊了一声:“奶奶!”
然后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口。
“奶奶,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奶奶也想你。”
杨静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妈,我来拿。”
我说:“不重,我自己拿。”
杨静不听,拿过去,背在肩上。
袁磊接过袁德厚手里的编织袋,扛在肩上:“爸,走了,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袁磊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里一热。
我们在省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
杨静很快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一个月五千多。袁磊的业绩也稳定了,平均每个月能拿一万出头。我在家带甜甜,接她上下学,给她做饭,陪她睡觉。袁德厚在省城医院做理疗,比在镇上方便多了,恢复得也好了一些。
杨静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甜甜当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放在沙发上。晚上回来,会帮我洗碗、拖地,然后陪甜甜玩一会儿。
有时候她会坐在我旁边,跟我说公司的事,说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被辞了,说得眉飞色舞的。
我听不太懂,但我愿意听。
有一次,她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我现在的领导特别器重我,说我工作认真,要给我涨工资。”
我说:“那是你好,你本来就认真。”
杨静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么笑了。
上一次,可能还是她跟袁磊结婚那天。
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袁磊的手,笑得像一朵花。
后来,那朵花就不怎么开了。
现在,好像又开了。
第十二章
有一天晚上,杨静加班回来晚了,袁磊去接她,家里就剩我和甜甜。
甜甜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底下站了四个人。
我指着那四个人问:“甜甜,这四个人是谁?”
甜甜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
我说:“那甜甜自己呢?”
甜甜说:“我在房子里面,你看,窗户后面那个就是甜甜。”
我仔细一看,窗户后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两个小辫子,正在冲外面招手。
“甜甜为什么要藏在房子里面?”
甜甜说:“因为甜甜要看外面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呀。”
我把甜甜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
“甜甜,奶奶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奶奶?”
甜甜想都没想:“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奶奶给我做饭,喜欢奶奶接我放学,喜欢奶奶陪我睡觉。”
我把脸埋在甜甜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甜甜问我:“奶奶,你怎么哭了?”
“奶奶没哭,奶奶眼睛进沙子了。”
甜甜伸出小手,帮我擦了擦眼泪:“奶奶别哭,甜甜给你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朝我的眼睛吹了一下。
温温热热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
我笑了,抱着甜甜,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门响了,杨静和袁磊回来了。
杨静换了鞋,走过来,看到我抱着甜甜,问了一句:“妈,甜甜是不是该睡觉了?”
我说:“该了。”
杨静伸出手,要把甜甜抱过去。
甜甜不肯:“我要奶奶哄我睡。”
杨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让奶奶哄你睡。”
我抱着甜甜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
甜甜闭上眼睛,嘴巴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奶奶,晚安。”
“晚安,甜甜。”
甜甜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摸了摸她的脸,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客厅里,杨静和袁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杨静问我:“妈,甜甜睡了?”
“睡了。”
“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带甜甜不累。”
杨静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僵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自从杨静进门以来,她从来没有跟我这么亲近过。
杨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您知道吗?我以前其实挺恨您的。”
我没说话。
“我生甜甜的时候,您没来,也没给钱,我那时候觉得您根本不在乎我们。我在医院里,隔壁床的婆婆天天给她儿媳妇送饭,炖鸡汤、炖排骨,换着花样来。我就一个人,袁磊去买饭,买回来都凉了。我那时候就想,我婆婆要是能给我送一碗鸡汤,哪怕是一碗白粥,我都感激她一辈子。”
杨静的声音有点抖了。
“可是您没来。后来我想通了,您不是不在乎,您是顾不上。您有自己的难处,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因为您没来,就一直恨您。那对您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妈,您来了这两个月,我才知道,您是真的在乎我们。您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甜甜做早饭,晚上等她睡了您才休息。您给甜甜洗衣服、叠被子、整理玩具,比我对甜甜还细心。妈,谢谢您。”
我转过头,看着杨静。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静儿,该说谢谢的是妈。谢谢你愿意让妈来,谢谢你没有恨妈一辈子。”
杨静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我的手暖。
“妈,以后我们好好过。”
“好,好好过。”
袁磊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他伸手,把我和杨静的手握在一起。
“妈,静儿,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窗外又响起了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的,长长的,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靠在沙发上,左边是袁磊,右边是杨静,甜甜在房间里睡得正香。
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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