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只要母亲在,我们就有根,就有依靠,就觉得安稳踏实。

刘春兰 | 真好,我还有妈!



老舍说:“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如今,我人生过半,偶尔还能在母亲面前耍耍赖、撒撒娇,已是莫大的幸福。


母亲是个能干又好强的女人。


母亲与父亲并肩支撑起整个家。她和父亲一同赡养了爷爷、奶奶以及胡爷爷三位老人,为他们养老送终,又含辛茹苦拉扯大我们六个姐妹,还一路帮衬着我们成家立业,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巧手厨师,寻常食材经她之手,总能做出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过去,乡亲们家里婚丧嫁娶,必定要登门请母亲去主厨,哪怕自己家里再忙,母亲也总是乐呵呵地答应,从不推辞。我们姐妹几个有时私下嘀咕:“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还今天帮这家,明天帮那家。”母亲若是听到了,就说:“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自家的事缓一缓,打个夜工就做完了。再说,咱们家也有需要别人搭手的时候,你不帮人,谁又会帮你呢?”


每到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肉糕,母亲蒸的肉糕堪称一绝,味道鲜美、模样精致。可自从母亲生病,再也没法下厨,那香喷喷的肉糕,就成了我们心底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记忆。母亲蒸肉糕格外讲究,把肉糕蒸熟只是第一步,为了让它更美观,她会在表面抹上一层薄薄的鸡蛋黄,再用指头蘸上一种红色液体,在蛋黄上弹出无数细碎的红点,像极了金色天幕里绽放的红色烟花,煞是好看。这时,我们几个馋嘴的孩子早已垂涎欲滴,围在灶台边你挤我、我挤你,眼巴巴地盯着母亲的手。可是,我们越是着急,母亲仿佛越不着急。只见她把蒸格重新放回沸水锅里,焖上好一阵子才稳稳起锅,再慢条斯理地将肉糕倒扣在大圆盘里,先切下四条圆边,分成小块,又把中间的正方形均匀切成四块,这才开口:“边上的你们可以吃,中间的要留着待客,不能动。”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规矩,不等母亲把话说完,就纷纷伸手去抓。刚出锅的肉糕油亮滑嫩、弹性十足,还很烫,我们不得不两只手不停倒腾,实在忍不住就直接塞进嘴里,烫得我们龇牙咧嘴,索性一甩头匆匆咽下去,心口都跟着发烫,却顾不上这些。我们几个傻笑着,争先恐后地抢着吃第二块,吃完才发现满手是油,手指被烫得通红,嘴里也烫出了小泡。有人曾问母亲,做肉糕的食材比例是多少,她总笑着说:“全凭手感,没有固定的比例。”


依稀记得,吃上母亲亲手做的最后一顿饭,大概是十四年前。那时母亲身体还很硬朗,一天,我们买了些时令水果,直奔父母家,还没走到楼下,就闻到了腊猪蹄独有的浓郁香气,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瞬间口舌生津。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母亲早已笑吟吟地等在门口,见到我们,温柔地招呼:“来了!”我探头往饭桌一看,顿时满心暖意:火锅咕嘟咕嘟沸腾着,热气氤氲;几盘小菜荤素搭配,色泽鲜亮。父亲已经盛好米饭,笑着招呼我们赶紧上桌。


我一边吃饭,一边陪母亲唠家常,丈夫则陪着父亲小酌几杯。


母亲笑着说起父亲的日常:“你爹每天坚持倒立、做俯卧撑,还弹电子琴、练毛笔字,身体好得很。我虽然比不上他,但天天和邻居打打麻将、聊聊家常,也舒心自在。你们安心工作,不用记挂我们,我们能照顾好自己。”说话间,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一遍遍叮嘱我多吃点,还念叨着:“你看你,以前条件不好,长得胖乎乎的;现在日子好了,反而瘦了。可别学别人减肥,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见我没应声,她佯装生气地看着我:“我的话听见没?不准减肥,胖点才好看,才健康。”我连忙顺着她的话说:“不减不减,健康最重要。”听我这么说,母亲才放下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着母亲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母亲对我们管教极严,说一不二,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很少展露笑容,不仅我们姐妹几个惧怕她,就连我们的小伙伴也不敢接近她。我们曾私下猜想,父母或许是盼着生个儿子,才一连生下我们六个姐妹,直到第六个依旧是女儿,才彻底断了念想。如今长大成人,和母亲闲聊时问起当年:“那时候您为什么对我们那么严厉呀?”母亲眉眼温柔,笑着说:“六个姑娘家,不管严点,还不得闹上天?”再问她当年是不是一心盼着生儿子,母亲则笑着说:“姑娘蛮好。”


小时候,我们特别羡慕同班同学,放学后能四处闲逛,走家串户,自由自在;而我们必须径直回家,先抓紧时间完成作业,再去帮忙扯猪草、做饭、放牛……样样都不能落下。扯猪草的时候,同伴们总会耍小聪明,用两根木棍在竹篓里架个“十”字,把猪草铺在上面,看上去满满一篓;我们却只能老老实实扯够实打实的一篓猪草,才敢回家,若是被母亲的火眼金睛看出偷懒,必然挨揍。我们做事踏实认真的品格,大抵就是在那时候一点点养成的。


一到寒假,母亲就像我们的小队长,带着我们上山背柴,一背就是一两个星期。若是表现得好,就能得到心肺火锅的犒赏,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贵客登门,能吃上这样的荤菜,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美味。那一顿心肺火锅,既是我们寒假里心心念念的精神寄托,也是最期盼的物质奖励。


到了暑假,每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母亲叫醒,睡眼惺忪地踩着露水、穿过长满杂草的小路,钻进高粱地里除草,一干就是大半天。耳边是蚊子嗡嗡作响,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脸上汗水不停流淌,母亲不说回家,我们谁也不敢吭声。那时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走出农村,摆脱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日子。如今我能静下心来写下这些文字,或许也和当初这个朴素的心愿息息相关。


我们也曾偷偷埋怨母亲,总把最累的活留给我们,丝毫不懂心疼我们,却从未想过,母亲独自一人,扛下了家里所有的苦活、累活、脏活。长大懂事后,才慢慢明白,母亲是多么了不起的女人。父亲常年开车在外奔波,为我们挣学费和生活费,母亲独自一人,除了耕种六七亩地,喂养四五头猪、一头牛,还要悉心照顾老人和我们姐妹六个,没有超人的毅力,根本撑不下来。也难怪乡亲们提起母亲,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她能说能干、样样在行!


母亲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家境算得上殷实。听长辈说,外公很节俭,挑粪时会把草鞋挂在扁担上,自己赤着脚走路。母亲最小,虽然没有得到父母格外的偏爱,但从小衣食无忧。可自从嫁给父亲,母亲的苦日子便开始了。不仅常常吃不饱饭,还因为爷爷收留了一位从四川逃难来的胡爷爷,家里被划为地主成分,那时候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稍不留意就会挨批斗。十年间搬了六七次家,说句实在话,在1980年凑钱建起三正一偏的土砌瓦盖房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一个安稳的家。随着我们六个姐妹陆续出生,日子过得越发拮据艰难。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一刻清闲,放下锄头就拿起扫帚,哪怕是下雨天,也有忙不完的活:缝补衣服、糊棕壳、纳鞋底……


难忘酷暑盛夏,太阳炙烤着大地,母亲在晒场上剥玉米,大汗淋漓,头发和玉米须粘在脸颊上,她只是偶尔抬起胳膊,匆匆擦一下汗水;难忘爷爷病重卧床,母亲夜夜起身,搀扶爷爷起夜,毫无怨言;难忘母亲背上生出四五个大脓疮,忍着剧痛垫着毛巾,仍背着小菜上街去卖,直到实在撑不住才去医院,医生手术后对大姐说:“你母亲太坚强了,这么多脓包,大男人都受不了,她竟然一声不吭!”;难忘母亲为我们准备的够吃整个学期的几大坛腌菜;难忘麦收时节,母亲请人给我带到学校的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即便家里经济条件窘迫,母亲自己也没认识几个字,但她始终全力支持我们姐妹读书。她常对我们说:“只要你们有出息、愿意读书,我和你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们上学。”在那个“女儿早晚要嫁人,读书没用”的论调盛行的年代,父母愿意倾尽所有培养我们几个女儿,思想实在开明,眼光实在长远。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四姐上初一那年,有一次逃学回家,母亲一句责备的话没说,只是带着四姐去地里干农活。第三天,四姐主动说要回学校,母亲依旧没多说什么,默默支持。


“春兰,发什么呆呢?怎么不吃饭?”听到母亲的声音,我才回过神,她正满眼疑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细细端详母亲,这才惊觉:我心目中那个身材挺拔、做事麻利、操劳一辈子的母亲,终究是老了——皮肤松弛干燥,眼皮微微耷拉,原本清亮的眼神也变得浑浊。天啊,我这个粗心的女儿,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总盯着我看什么?”见母亲发问,我愣愣地低下头,赶紧扒了几口饭。


吃完饭,我陪母亲聊了会儿家常,便起身道别,她没有多挽留,笑着把我们送到门口。走到巷子转角处,我举起右手轻轻挥动,虽然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客厅的窗口,母亲一定也在默默挥着手送我离开……


不知从谁家飘出陆树铭的《一壶老酒》:“喝一壶老酒,让我回回头,回头啊望见,妈妈的泪在流,每一次我离家走,妈妈送儿出家门口,每一回我离家走,一步三回头……”听着这深情的旋律,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如今,母亲生了病,耳朵听不清,话也变少了,腿脚不再灵便,脑子反应也慢了,不再为我们操心劳累了。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她,她要么坐着歇息,要么躺在沙发上理疗。这几年,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母亲彻底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即便这样,只要母亲在,我们就有根,心里就有依靠,就觉得安稳踏实。


真好,我还有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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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1

标签:美文   安稳   踏实   散文   母亲   猪草   父亲   姐妹   爷爷   难忘   家里   日子   乡亲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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