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可以放下一切却放不下我的孩子们

真的老了。像一棵秋天的树，叶子落尽了，枝干也疏了，只等着最后的几场霜，几阵风，便好干干净净地，睡到泥土里去。世间的事，仿佛也都松了手。那些争过的，求过的，耿耿于怀的，都成了远远的，蒙蒙的背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心是静了，静得像一口古井，连风也惊不起一丝涟漪。

都说老了，心就淡了，可以放下一切。我也以为是。

可是啊，每当夜深，万籁俱寂，我闭上眼，你们三个，却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走进我心里来。那三个小小的影子，曾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摔破了膝盖会哭着扑进我怀里，如今，却都长成了我望不见，也够不着的大人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老了，什么都放得下，独独放不下我的孩子们。

我担心你们的路。这世上的路，看着宽，走着走着，就窄了。看着平，踏上去，才知道藏着看不见的坎。我怕你们累，怕你们受委屈，怕你们在黑夜里迷了方向，身边却连个递灯的人也没有。这些念头，像小虫似的，夜深人静时，就窸窸窣窣地啃噬着我的心。

我更怕你们心里苦。你们小时候，哭便是哭，笑便是笑，干干净净的。如今，电话里永远是“挺好的”、“没事”，可我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多少没说完的疲惫。你们学会了把眼泪拌在饭里咽下去，把叹息藏进深夜的烟圈里。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几百里的山水，我除了在电话这头“嗯”一声，便什么也做不了了。这种无力，比什么都疼。

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你们的婚事。女大当嫁，男大当婚，这话是老理儿，可看着你们寻寻觅觅，我却只盼着，你们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要多富贵，不要多体面，只愿在你下班回来的深夜，有一盏为你留着的灯；在你生病发烧时，有一碗递到唇边的热粥。我怕你们孤单，怕你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撑得太久，太累。想着将来我们老两口走了，这世上，你们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伴儿，能在这凉薄的世间，互相靠着，取暖。

写着写着，月光就爬上了我的窗。我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的夏夜，你们并排睡在竹席上，呼吸细细的，脸上的绒毛被月光照得发亮。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慢悠悠地，过下去。

可日子啊，它不等人。

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们了，老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只剩一点微弱的、不甘心的光。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每一个你们看不见的黄昏与黎明，把你们的平安，一遍一遍，刻进我祈祷的功课里。

孩子们，天冷了，记得添衣。走夜路时，别怕，妈的心，一路亮着，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