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心里永远住着一座山，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那条逶迤的山路，两条腿走至少两三个小时，从沟底向山上坡，山顶向下看却是万丈悬崖，走习惯了就不觉得恐惧。外人一走脸色都变白，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习惯成自然，从大山深处走出的人，心里永远住着一座山。那山的形状高低起伏，远看犹如群英荟萃，近看则显得格外妩媚。每每想起都不曾模糊，只因山早已用它的沟坎与梁峁，在我内心刻上了最初的年轮。

命运不常许诺公平，却总会为那些摸黑赶路的人，留出一线天光。而书本，就成了我手中那盏不敢熄灭的灯。

人无法选择在何处落地生根，却也可以用后天的努力改变命运。山给了我陡峭的视野，也给了我向陡峭处攀登的双脚。我童年的记忆里注入山的烙印，与山同呼吸，吮吸山水的芬芳。山里长大的孩子，就是那山神伸出的一根枝桠，试探着山外的风雨。

走惯山路的人，脊梁会先懂得生活的坡度。平路让人走得快，山路却让人记得住——每一步都得把脚趾抠进土里，才不算白走。山里的风会散发出泥土的气味，浸润着脚下的每一寸泥土。人们总是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昨天的故事，没有人嫌弃这片土地的贫瘠。

山是静默的巨人，但它的胸膛里揣着一整部喧哗的生命史。它用悬崖教人畏惧，也用缓坡给人怀抱。

山里的春天是最浪漫的季节，它就像那最耐心的画师，颜色从山脚一点点往上皴染，山下已是单衣季节，山顶的背阴处还嵌着去年冬天的残雪。寂静是山的常态，可那些花啊草啊，偏要替它说出姹紫嫣红的话。

这里的地是皱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毕露的筋络。少有成材的树林，只有蔓生的草和低伏的灌木，在阴坡处抱团取暖。雨水好的年景，山上的草长得茂盛葱绿，足够马牛羊去啃吃。

每当走在山路上，随时会有活物打破寂静——野兔、狐狸，都是山间的短句。牛羊是散落的标点，岩羊则是贴在绝壁上的惊叹号。狼的传说，早已退进老人咂巴的旱烟里，化作一缕消散的嗟叹。但我还是有点胆怯，莫名其妙地恐惧。

山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第一个要翻越的远方。童年是望不到头的上坡路，累了，就找面草坡把自己放倒。听风，看云，阳光在眼皮上踩出金斑，晃着晃着，就晃出些游离的幻影。那时觉得，大山之外，或许另有一个恍惚的人间。

戴着草帽的我，懒洋洋地躺在掺着草梗的羊毛毡上，看狼毒花举起紫红的小火把，沙葱花撒开蓝星星。脚上母亲纳的千层底，沾满了花粉和泥屑。我跑着，跳着，揪一把野蒜，辣出眼泪也咧嘴笑。还有那棘手的“狗刺果”，后来才知名叫沙棘，酸得挤眉，回味却清甜。山的滋味，就这样通过舌头，记进了我的身体。

除了牛，常常只剩我一人。我站上最高的山峰，能看见远处如豆粒般移动的父母。我便开始唱歌，歌声被风扯得很薄，散在山谷里，仿佛这样就能填满四周过分的空旷。我那里是唱歌，是给寂寞的自己壮胆而已。

十二三岁，我便接过了父亲的牛鞭。生产队那二三十头牛，像一群沉默的佃户。领头的犏牛，是黄牛与牦牛的血脉，不育，却有力，固执地走在最前，用弯角分开晨雾与暮霭。

清晨出发，牛群走向草场，我背着柳条背兜走向另一种收获。挖菜，拾柴，捡拾晒干的牛粪。那背兜的麻绳，在肩上磨出一道浅红的印子，日久天长，成了我身体上一道柔软的茧，一道山的叮咛。

九岁才进学堂。语文和算术，是通往山外的两条隐秘小径。我迷恋考试，迷恋那种将空白填满的掌控感。满分带来奖状，也带来同龄人沉默的礁石。于是我开始学习犯错，学会在试卷上留白，用几分之差，换取人群中的安全。可结果出来的第一名，依然是我。

我除了上学之外，其它的都不敢兴趣。就是替父亲去放牛，也是极不情愿地去，甚至还要哭鼻子，这要耽搁一天的课啊！

谁知道，山里的风也转向了。初中、高中，书本的厚度让位于劳动的强度。知识变得可疑，忠诚需要新的度量。同学们追逐着山外的口号，我却仍在煤油灯下，追逐着那些“无用”的文字。那灯光如豆，却是我深夜翻越的另一座山。

1977年，风又转了回来。高考恢复时，我在县城高一，面对试卷，像面对一片陌生的山地，公式与定理早已荒芜。我只能从零开始，像儿时学步那样，在纸上重新学走。最后收到一张中专通知书，它很轻，却是我用整个少年的沉重换来的凭证。

如今，山已在千里之外。可那野蒜的辛辣、沙棘的酸涩，会在某个味觉苏醒的瞬间，将我一把拉回那个奔跑的午后。肩头那道早已平复的绳痕，在阴雨天里隐隐发痒。山从未言语，却把坚韧、忍耐与攀登的本能，编进了我的背兜，让我在往后所有并非山路的路上，认得出来路，也看得见峰峦。

每一次驻足回望，我都像重新站在那个出发的山坡。风依然在吹，而我终于明白，我一生所要跋涉的，不过是心里那座山的，无数个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