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裤记—有感于520

这日子原是没有的。大约商家要卖花，卖首饰，卖些巧克力之类，便造出个“我爱你”的由头来。起初倒也新鲜，青年男女借此表表情意，像从前元宵节偷偷在灯影里递帕子那般，虽俗，也还带着几分真。可年复一年，竟生出些奇形怪状来。

今年最奇的，要算那些拿着底裤秀自己的女人了。五月二十日那晚，我照例翻翻手机，想看看这世道又闹出什么新花样。不想屏幕上跳出一张张图片来：年轻的女子，或对着镜子，或在街上，手里高高擎着一条底裤，脸上堆着笑，仿佛举着什么了不得的锦标。有的配文道：“老公送的，好喜欢”；有的更直接：“单身狗自购，爱自己”。一件寻常的内衣，竟成了向全世界宣告幸福的旗帜。

我看着，先是发愣，继而觉得可笑，末了竟有些悲哀了。

中国人向来是含蓄的。古时女子送心上人荷包，要在里面偷偷塞一缕青丝；男子赠玉佩，也不过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意思。情意都在物件里头，要人细细去品，慢慢去猜。现在倒好，直接把最贴身的衣物亮出来，且是在这人人看得见的网络上。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呢，还是人变得不会含蓄了？

我想起小时候，邻家的姐姐晾衣裳，总要把内衣夹在床单中间，怕人看见。母亲说，女人的贴身衣物是极私密的，除了丈夫，谁见着都是失礼。那时虽觉得封建，现在想来，那份郑重其事里，倒含着对自己的尊重。

如今的女人们大约是不在乎了。她们不光不在乎，还要特意展示给人看。仿佛底裤越精致，越暴露，越能证明自己被人爱着，或者至少证明自己在爱着自己。这逻辑颇有些奇怪——什么时候，爱与被爱，需要一条底裤来证明了？

我又想，这大约也是被逼出来的。这世道，不展示就等于没有。不晒恩爱就是没人爱，不秀礼物就是没人送，不把底裤举起来，就连做女人的尊严都要被人怀疑了。大家都是被这展示的时代裹挟着，不得不演给别人看，演着演着，自己竟也信了。

可说到底，底裤终究是底裤。它再蕾丝，再镂空，再昂贵，也改变不了它的本分——贴身，蔽体，保暖。硬要把它举过头顶当作旗帜，它承载不起这份荣光。硬要把它当作爱情的凭证，爱情也未免太轻贱了些。

深夜刷着这些图片，忽然觉得窗外格外寂静。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蛐蛐儿在叫，都像隔着一层什么。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我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诗：“大众正在这繁华中沉默着。”原来沉默的倒还是大多数，只是这沉默不被看见罢了。

那些举着底裤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会放下来。放下之后，大概还要继续过柴米油盐的日子，继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面对生活的真相。那真相里，有没有爱情，幸不幸福，原不是一条底裤可以证明，也不是一条底裤能够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