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淮洲

昨天是清明节，笔者不顾年老体衰，前去给已去世十五载的父亲扫墓。回到家后，默默地等待中央电视台七频道清明节特别节目——“红军最年轻的军团长寻淮洲照片背后的故事”。当晚八时四十六分许，节目准时播出。

节目虽好，毕竟时间有限，总感到意犹未尽。夜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凌晨时分方朦胧睡去。今晨醒来，觉得胸中块垒难平，于是决计根据父亲生前的讲述，通过当年打龙岗活捉张辉瓒这一历史片段，缅怀红军最年轻有为的军团长寻淮洲。

笔者之所以要回顾龙冈之战，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在2024年的秋日，专程绕道吉安租车前去万功山战场遗址凭吊。为了能体验当年作战的艰苦，笔者不顾年过七旬，徒步走到红一百团当年作战万功山上走了一遭。

据先父回忆：1930年10月初，红十二军第一纵队改番号为红三十四师，刚满十八岁的寻淮洲，随即被任命为该师第一百团团长，团政委由刘型担任。先父原本是师长周昆的勤务兵，寻淮洲上任后被调给他当勤务兵。

起初先父心中不太情愿，他在周昆身边差不多整整一年，很有些恋恋不舍。之后才恍然大悟，寻淮洲的个子很矮，先父虽已满十五岁，但因从小营养不良，看起来是十二、三岁的样子，给寻淮洲当勤务兵高矮正合适。

红三十四师前身为秋收起义余部改编的红三十一团第一营，这支部队是由叶挺独立团抽出的一个营，加部分归队的伤病员组建的武汉国民政府警卫团。秋收起义失败三湾改编时，警卫团余部缩编为第一营及特务连，原平浏义勇队及原警卫团调入三个连组建原第三团余部，加上原安源煤矿工人及矿警组成的第二团余部组成第三营。

不言而喻，这个第一营显然是红三十一团主力，但三湾改编时寻淮洲被编在三营九连。寻淮洲之所以被调到红三十四师任主力第一团团长，当然是因为他的英勇善战——1927年年底任九连代理排长，1928年1月正式被任命为排长。是年4月因战功升任八连连长。1929年下井冈后，因屡立战功，于1930年升任支队长（营长）。

此为寻淮洲生前唯一一张照片（湖南浏阳王雄文先生提供）

寻淮洲升任红一百团团长不久，就赶上中央苏区第一次反围剿的首次大战——著名的龙冈战斗！1930年12月30日的凌晨四时，红十二军政委谭震林遵照红一方面军《红字第十二号命令》，率领红三十四、三十六及红六十四师，向龙冈南侧的万功山疾驰而去。

据先父回忆，部队行进在途中，身后就传来激烈的枪声！担任前卫的红一百团团长寻淮洲立马就急了，命令部队以最快速度奔赴万功山指定位置。上午十一时左右，红一百团根据师里部署，隐蔽进入万功山北侧山岗，锁住翻山及沿江边撤往东固的小路。

此时敌十八师中将师长张辉瓒尽管就驻在万功山脚下的城功村，却并没有察觉红十二军所部已切断他向西及向南的退路。此时龙冈街以北及以西暂时还是安全的，一旦右路红军赶到，他带领的这支近万人的部队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依据史料记载，敌酋张辉瓒是头天晚上来到万功山下的城功村，在万氏祠堂设立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张辉瓒之所以跑到这里驻下，不仅因为这里有一条通往东固沿江小道，还可翻越万功山，而红军若想进入则只能从唯一的江桥上打过来。

笔者前年去万功山战场遗址凭吊时发现，那条向北绕过万功山的沿江小道就在万氏祠堂门前，而翻越万功山逃往东固的山路也在对面不到一百米处。顺着这条小路走过一个小池塘没多远，就是一个左右分开的岔路口——据遇到的一位成功下村居民介绍，这两条小路在红旗碑处交汇，继续向西就可翻过山踏入通往东固的公路。

其时红十二军之所以没有发动进攻，是因林彪率领的红四军尚未赶到。下午近十五时，红四军终于赶到龙冈街以北，红三军团也赶到张家车一带封住了敌十八师由龙冈街西逃之路。林彪随即命令部队由龙冈向东展开：红十二师东进至笔紫山与红八师阵地相连接，红十一师东进至木坑两侧展开，红十师则负责攻打龙冈街！派出的通讯兵与红军总部取得联系，随即朱德、毛泽东的命令：十六时发起总攻！

据先父回忆，其时红一百团只辖有三个步兵连和一个重机枪连，加团部总共只有六百来人。寻淮洲将最强红一连顶在正面，二连顺着沿江小道向北展开，第三连摆在两个连后面作为预备队由团部掌握，数挺重机枪架设在一线阵地侧后高处掩护。

大约下午十四至十五时间，待在城功下村万氏宗祠的张辉瓒终于感到有些不妙了！随即便命令其贴身卫队，占领对面万功山半腰的制高点，以便届时掩护师部等从沿江小路撤离。没想到其卫队往山上走了没几步，突然遭到红一百团所部的火力打击！听到剧烈的枪声后，张辉瓒如梦初醒，立刻命令其卫队向山上的红军发起进攻。

此时的张辉瓒立刻感到了极度恐慌，如果无法拿下万功山，既不能沿江边小道、亦不能翻山逃往东固！于是他指挥部队向山上发起猛攻。张辉瓒的卫队装备的是“花机关”（冲锋枪）与驳壳枪，边冲锋边扫射火力十分猛烈！大概是受到敌军的火力影响，红一百团两个连也砰砰啪啪，枪声响成一片。

寻淮洲一听就急了，红军手中的弹药有限，一旦子弹打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派通讯员前去传达命令，节省子弹、瞄准射击。没想敌军火力猛烈，两个通讯员都牺牲在半路上！眼见团长寻淮洲急的直跳脚，先父主动喊道“让我去！”本来勤务兵是不参加战斗的，寻淮洲一把将先父拉到身边，告诉他弯下身子不要跑直线，跑十几步躲到树后喘口气，然后看好路线再猛跑一段，这样跑几次就能将命令送达。

先父按照寻淮洲教的办法，分五、六次闯过敌军的火力封锁，顺利地将命令送达。回来的路上，先父一高兴，加上又是上坡跑不快，在离团临时指挥所还有不到一百米的一个小上坡处，被敌军一颗冲锋枪子弹射中！——子弹穿过左大腿根部，擦着腰骨的下侧飞了出去。他感到腿一麻，失去知觉，一头栽倒在半路上。

正当敌军拼命向万功山不停进攻时，突然漫山遍野响起红军的冲锋号！首先被冲垮的是位于中间的敌军，在曾士峨指挥的红十一师和徐彦刚指挥红九师一个团红三十六师两个团的夹击下大部被歼灭，残部向东西两边逃亡。红十一师向东追击，红九师（一个团）及红三十六师两个团则向西追击，并与红三十六师另一个团向敌师部发起猛攻！

总攻发起不到一个小时，敌十八师全线崩溃、一片混乱！万功山一带的敌军随即也放弃了进攻，像无头的苍蝇漫山遍野到处乱窜——张辉瓒的贴身马弁（卫兵）也将张辉瓒丢在山上，自顾自地下山逃跑了！最后敌第十八师的残敌，在万功山下的毛家坪一带，向红三十四师等部缴械投降！根据史载及相关回忆，清点俘虏时未发现张辉瓒的踪迹，于是参战的红军各部开始紧张搜寻张辉瓒。

正在紧张之时，大路上突然传来“‘前头’捉了张辉瓒！”的喊声——时任红九师作战参谋耿飚回忆道： “傍晚，我正向徐彦刚师长汇报二十七团的情况，就见一大群通讯员从龙岗大路上向各自的单位飞跑，一路大喊着：‘捉住张辉瓒了！捉住张辉瓒了！’ 徐彦刚师长猛跑到路边，问几个往后送伤员的民夫：‘哪里捉的？哪里捉的？’ ‘前头！’民夫老倌子搞不清是哪个单位捉的。”（见《耿飚回忆录（上）》第116页）

这个前头，指的就是万功山——战斗结束后，寻淮洲考虑到山高林密，命令部队仔细查找。据先父回忆，他被简易担架下山时，听到一阵欢呼，原来是张辉瓒被打扫战场的战士抓到了！张辉瓒是个大胖子，只见他被五花大绑，被战士们押着下山一直送到了龙冈圩，为此我们红一百团受到方面军总部的表彰。

龙冈之战结束后，红一方面军随即便开始追歼敌公秉藩部。由于当晚毛泽东签发的《红军胜利捷报》中未言及是那支部队活捉的张辉瓒，多年后出现了谬误——区区张辉瓒一人被捉，却冒出来好几种活捉张辉瓒的说法：从红三军第九师，到红四军第十师、第十二师，再到粟裕的红六十四师，奇怪的是寻淮洲的红一百团却甚少有人提及！

幸好江西永丰县党史办冯都等人经过严肃认真地查证，以中共永丰县委组织部名义撰写《揭秘活捉张辉瓒前后的历史真相》一文，确认是寻淮洲红一百团活捉的张辉瓒。本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冯都先生还专门赴京拜访其时担任红军总部参谋处长兼作战科长的开国中将郭化若，并得到将军的确认。可叹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网上一干偏执者硬是梗着脖子拒不承认——理由是郭化若并非亲眼所见！

十分可笑的是，这些人缺乏基本的军事常识——其时红军总部下达的作战命令及行军路线等，均出自参谋处作战科之手。大战结束后，各部所做的战果及伤亡等统计上报，亦由作战科负责核实确定后，才能报告给朱德和毛泽东等总部首长。由此可见，郭化若将军的回答，显然具有无可置疑的权威性。

其实除了笔者的先父之外，还有个亲眼所见者，那就是时任红六十四政委的高自立。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红六十四师必然会向北推进，红一百团押送张辉瓒过孤江那座桥时，当然要从红六十四师面前经过。因此高自立撰写《悼北上抗日民族英雄寻淮洲同志》一文时，明确记述为：寻淮洲“一九三零年升当红军十二军三十四师一百团团长，参加了粉碎国民党军阀对苏区红军的第一次围剿，活捉了白军师长张辉瓒。”（见《1927—1949国共斗争史料汇集2》，第411页。）

红三十四师首任政委（图片取自网络）

最有力的证据，来自有“秋收起义红一连”的连史：

“该连于1927年组建而成。在三湾改编中，被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队先后参加了五次反“围剿”、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解放海南岛等战斗战役，荣立集体一等功（含大功）二次，二等功八次，三等功十九次。1930年在第一次反‘围剿’中活捉敌总指挥张辉瓒，被红三军授予‘战斗英雄连’荣誉称号，并赠‘大功连’锦旗一面，是全军第一支被授称的红军连队。”

那么，“秋收起义红一连”不是隶属红十二军辖下吗？为何由红三军授予“战斗英雄连”称号和“大功连”锦旗呢？

根据笔者查证，1931年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战争结束后，“10月，红一军团整编，将红四军原第十一、十二两师合并为第十一师。……。另将红十二军第三十四师（原井冈山红三十一团、红四军第三纵队），重新编回红四军建制为第十二师。”（见王建英著《中国红军发展史》，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2000年1月第一版，第184页。）

实际上红三十四师并未全部补如红四军第十二师，结合笔者网友“笑书神侠717”的考证推断：1931年11月15日，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决定授予红军各军红旗。红十二军第三十四师一百团代表红十二军接受“沉着杀敌”军旗，随后红一百团成建制改隶红三军——应该就在此后不久，该连被红三军司令部与政治部授予“战斗英雄连”荣誉称号，并获赠“大功连”锦旗一面，成为全军第一支被授称的红军连队。

图片取自《走进红色连队系列》“活捉张辉瓒大功连”一文

时至1932年12月下旬，由于战损严重减员，方面军总部决定撤销红三军、红四军军部（保留军的名义）及红八师和红十二师等建制——红一军团直接指挥第七、九、十、十一师。

大约就在红八师被拆散分别补充进红七师和红九师进行整编，原红九师第二十五团第三连原红二十七团第一连合编为新的第一连。

令人遗憾的是，早在1931年5月，寻淮洲与刘型皆因战功分别升任新三十五（与粟裕红六十四师合编）师长及政委。笔者的父亲伤愈并从红十二军学校毕业后，没有回老部队红三十四师，而是追随寻淮洲也去了新三十五师。

——全文完